第1章 竹簡中的殺機------------------------------------------,但林渡實驗室裡的暖氣似乎永遠比彆處低上幾度。,將最後一枚竹簡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入掃描器。這是安徽大學考古係送來的戰國楚簡,據說是從盜墓賊手中截獲的,殘損嚴重,需要藉助多光譜成像技術逐字還原。,實驗室裡隻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聲。,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作為國防大學最年輕的軍事戰略學教授,他本該在準備下學期的“地緣政治與大國博弈”課程,卻因為欠了考古係老同學一個人情,連續三個週末泡在這間實驗室裡。“林教授,這批竹簡不一般。”白天的電話裡,老同學趙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我們初步釋讀的結果……涉及到戰國中期楚**事製度的一些細節,和傳世文獻完全不同。你幫我看看,有冇有軍事史方麵的線索。”。竹簡而已,再重要能重要到哪裡去?他研究的是現代戰爭,是核威懾下的博弈論,是資訊化戰場的指揮鏈。兩千多年前的竹簡,不過是學術邊角料。,當多光譜成像儀將竹簡上的文字逐行投射到螢幕上時,林渡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昭陽十二年,楚師伐鄭,羋槐為左軍司馬,以火牛陣破之……”。,按公元紀年是公元前304年,戰國中期。羋槐——這個名字在《史記·楚世家》中隻出現過一次,記載是“楚懷王二十年,庶子槐叛於蒼梧,平之”。短短十一個字,一個試圖造反的失敗者,連名字都不配擁有完整的記載。,和史書的記載截然相反。,將剩餘的竹簡碎片全部掃描完畢,在電腦上拚合出一篇殘缺但連貫的文字。越往下讀,他的呼吸越急促。,記錄了楚國蒼梧郡三十七縣的人口、賦稅、駐軍情況,甚至包括了當地豪族的名單和彼此之間的姻親關係。這份詳細程度,放在今天都屬於絕密級的情報。,正是羋槐。,竹簡末尾還有一段話,字跡與前文不同,墨色更深,像是後來補寫的:
“後世覽者,若見此簡,當知吾道不孤。甲子年冬,渡蒼梧江時舟覆,簡沉於水,得之者,必與吾有宿緣。”
林渡盯著這段話,脊背一陣發涼。
“得之者,必與吾有宿緣”——這句話的語氣,不像是在對後世讀者說話,倒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話。某個特定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二十三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林渡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一段距離,撞在身後的書架上。應急照明燈冇有亮,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漆黑。隻有掃描器螢幕上,那枚竹簡的影象還在幽幽發光。
不對。
掃描器是斷電的。
林渡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強迫自己冷靜,摸向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起,訊號欄顯示一個紅色的叉——冇有訊號。
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開啟手電筒功能。慘白的光束照亮了實驗室。
一切如常。儀器、書架、電腦,都在原來的位置。隻是所有的電源指示燈都熄滅了,包括牆上那個從來不會熄滅的綠色應急燈。
林渡將光束轉向掃描器。
然後他看見了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掃描器內的那枚竹簡,正在發光。不是螢幕上的影象,而是竹簡本身,發出幽綠色的熒光,像是浸泡在某種會發光的液體中。熒光越來越強,從掃描器的玻璃麵板中透射出來,將整個實驗室染成一片詭異的綠色。
林渡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他經曆過阿富汗戰場的硝煙,在五角大樓的會議上和將軍們爭論過戰略部署,在課堂上麵對過數百名學生的質疑。他不信鬼神,不信命理,隻相信可以量化和推演的東西。
但此刻,他麵前的景象冇有任何科學可以解釋。
竹簡上的熒光開始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液體,沿著竹簡的紋理緩緩蔓延,滴落到掃描器的金屬麵板上。熒光接觸到金屬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對——不是燃燒,是融化。
掃描器的麵板在熒光觸及的地方,像是被高溫加熱的蠟,開始變軟、變形。熒光繼續向下滴落,穿透了掃描器的外殼,落在地板上。地板也開始融化。
熒光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融化的麵積越來越大,在實驗室中央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空洞。空洞的邊緣整齊得不像被腐蝕出來的,更像是被某種力量從現實中“刪除”了。
空洞內部,不是樓下實驗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是液態的夜空,又像是凝固的時間。
林渡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這間實驗室,跑出大樓,跑到空曠的地方。但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無法移動分毫。
不是因為恐懼——雖然恐懼確實存在——而是因為好奇。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學者的好奇。
那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簡影象列印稿。最後那句話在慘白的手電筒光線下格外清晰:“得之者,必與吾有宿緣。”
“宿緣。”林渡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他做了一個事後想來極其愚蠢的決定。
他向前邁了一步。
熒光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移動,驟然暴漲,從空洞中噴湧而出,像一隻巨大的綠色手掌,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林渡最後的意識裡,隻來得及感受到兩件事:
第一,這些熒光是溫熱的,像是人的體溫。
第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蒼老、疲憊,卻又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終於……等到你了。”
然後是墜落。
無儘的、漫長的墜落。像是跌入了一口冇有底的深井,又像是被拋入了宇宙的真空。冇有上下,冇有左右,冇有時間。隻有純粹的意識,在一片虛無中漂浮。
林渡試圖睜開眼睛——或者至少,試圖確認自己還有眼睛可以睜開。但他找不到自己的身體,找不到任何可以感知外界的器官。他隻是一個意識,一團思維,漂浮在無儘的黑暗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萬年。
當光明再次出現的時候,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
首先恢複的是痛覺。
劇烈的、鋪天蓋地的疼痛從全身各處湧來,像是每一寸麵板都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塊骨頭都被錘子敲碎又重新拚接。林渡想要慘叫,但喉嚨裡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然後恢複的是聽覺。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模糊不清。他努力分辨那些聲音,終於聽清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公子……公子您醒醒……求您醒醒……”
公子?
林渡艱難地睜開眼睛。
光線刺得他又立刻閉上,但他已經看見了足夠多的資訊。那不是實驗室的熒光燈管,也不是醫院病房的白熾燈。那是油燈的光芒,昏黃、搖曳,帶著一股燃燒動物油脂的焦臭氣味。
他再次睜開眼睛,這一次慢慢適應了光線。
他看見了一個殘破的屋頂。不是現代建築的鋼筋混凝土,而是木質梁架,上麵鋪著黑色的瓦片,有幾處還漏了洞,能看見外麵的夜空。夜空中有一輪明月,又大又圓,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看到的月亮都要大。
月亮上當然冇有環形山。
他的視線從屋頂移開,看見了跪在床邊的年輕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曲裾,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臉上滿是淚痕。她的長相算不上驚豔,但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清秀。
“公子!公子您醒了!”女子看見他睜眼,驚喜地叫出聲來,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婢子去叫醫者……婢子這就去叫醫者!”
她轉身要跑,林渡用儘全身力氣抓住了她的袖子。他的手——或者說,他現在的手——瘦得皮包骨頭,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垢。
“這是……哪裡?”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女子愣住了,臉上露出更加驚恐的表情:“公子……公子您不認識婢子了?這是蒼梧郡的驛館啊……我們被貶到蒼梧,已經走了三個月的路,前日剛到,您就……”
她冇有說完,但林渡已經不需要聽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湧入了大量的資訊——不,不是資訊,是記憶。彆人的記憶。
羋槐。楚國公子。母親是一個不受寵的宮女,生下他後就死了。他在楚國王宮中像野草一樣長大,冇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三個月前,因為在大朝會上說了一句“秦國虎狼之師不可不防”,被令尹昭雎斥為“妖言惑眾”,楚懷王一怒之下,將他貶為庶人,流放蒼梧。
蒼梧。楚國的最南端,瘴癘之地,蠻荒之所。被流放到這裡的人,十有**回不來。
而原主羋槐,在抵達蒼梧的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身體本就虛弱,加上長途跋涉的勞累和絕望,終於在昨夜斷了氣。
然後,林渡來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麵板白得不正常,手指修長但骨節突出,手腕上還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痕——那是原主在流放路上試圖自殺留下的。
“公子……”婢女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您真的不記得婢子了?婢子是蘅芷啊,從小伺候您的……”
林渡看著這個滿臉淚痕的小姑娘,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在原主的記憶中,蘅芷是唯一對他忠心的人。楚王宮裡幾千個宮女太監,隻有這個出身微賤的小丫頭,從來冇有嫌棄過他的落魄。
“蘅芷。”他叫出這個名字,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纔平穩了一些,“我冇事。隻是……有些頭暈。”
蘅芷如蒙大赦,又哭又笑地點頭:“公子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婢子去給您倒水!”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屋角的桌子,林渡趁這個時間,開始審視自己的處境。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得幾乎透明的麻布被子。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把破舊的木椅之外,什麼都冇有。牆角堆著幾個包袱,大概就是他們全部的行李。窗戶上冇有糊紙,夜風從窗欞間灌進來,冷得他直打哆嗦。
這是公元前304年的冬天。這裡是楚國最偏遠的蒼梧郡治所——一個甚至連正式名字都冇有的小邑。
而他,林渡,國防大學軍事戰略學教授,現在變成了楚國廢公子羋槐。一個被拋棄的人,一個冇有任何勢力、任何資源、任何希望的人。
蘅芷端著一碗水回來了。碗是粗陶的,邊沿還有一個缺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林渡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完。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食道,讓他清醒了一些。
“蘅芷。”他放下碗,“我們……還有多少人?”
蘅芷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跟公子一起來蒼梧的,一共三十七人。路上跑了十二個,病死了五個。到了蒼梧之後,又有六個……說是出去找吃的,就再也冇回來。現在……現在隻剩下十四個人了。”
三十七個人,走了不到三個月,隻剩下十四個。而且這十四個人,恐怕也已經在盤算著怎麼離開了。
“醫者呢?”林渡又問。
蘅芷咬了咬嘴唇:“蒼梧冇有醫者。婢子去問了驛丞,他說……他說這裡隻有巫醫,要等三天之後纔有。”
三天。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真的是什麼重病,三天之後屍體都涼了。
但林渡很清楚,原主羋槐的病,與其說是身體上的,不如說是心理上的。絕望、恐懼、自暴自棄,加上長途跋涉的勞累和營養不良,才導致了那場高燒。而現在,這具身體裡的靈魂已經換了一個人。
一個不會輕易認輸的人。
“扶我起來。”林渡說。
蘅芷嚇了一跳:“公子!您的病還冇好——”
“扶我起來。”林渡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蘅芷從來冇有聽過公子用這種語氣說話。在她印象中,羋槐公子永遠是溫吞的、懦弱的、逆來順受的。被宮女欺負了不會吭聲,被太監剋扣用度不會爭辯,被父王當眾羞辱也隻是默默跪著。
但此刻,公子說話的語氣,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她的父親,一個曾經在楚軍當過百夫長的老兵。那是她記憶中唯一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人。
她不再猶豫,上前扶住林渡的胳膊,將他慢慢扶起來。
林渡的雙腳剛接觸到地麵,膝蓋就是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長期營養不良加上臥床多日,肌肉已經萎縮得厲害。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撐住桌子,勉強站穩。
“公子!”蘅芷驚呼。
“彆慌。”林渡深呼吸了幾次,等那股眩暈感過去之後,才慢慢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破舊的窗欞,看向外麵的夜空。那輪巨大的明月掛在南方的天空上,月光如水,灑在遠處連綿的山巒上。
那是蒼梧山。今天的南嶺。
他站在公元前304年的楚國的土地上,站在一個被世界拋棄的角落,一無所有。
但他的嘴角,卻緩緩彎起了一個弧度。
一無所有,意味著冇有什麼可以失去。
而一個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人,是最可怕的。
因為他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
“蘅芷,”林渡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刀刻出來的,“把剩下的人,全部叫過來。”
蘅芷愣住了:“現在?公子,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正因為是半夜,他們才都在。”林渡轉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病人,“去吧
蘅芷被那個目光看得心中一凜,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林渡獨自站在破舊的房間裡,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飛速運轉。
蒼梧郡。楚國最南端。今天的湖南南部、廣西北部一帶。這個時代,這裡還屬於未開發的蠻荒之地,遍佈原始森林和瘴氣沼澤。但這裡也有一樣東西——戰略縱深。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治病,不是找吃的,而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多少人,多少糧食,多少武器,多少土地。哪怕這些數字全部是零,他也要知道零在哪裡。
然後,他需要活下去。不隻是他自己活下去,而是讓跟著他的這十四個人活下去。十四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管理得當,這就是他的第一批班底。
林渡曾經在課堂上講過無數遍一個道理:所有的宏圖霸業,都是從一粒微塵開始的。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前,不過是一個在趙國做人質的質子之子;劉邦建立漢朝之前,不過是一個亭長;朱元璋開創明朝之前,不過是一個放牛娃。
重要的是,當你隻有一粒微塵的時候,你用它來做什麼。
腳步聲從外麵傳來。雜亂的、猶豫的腳步聲。
林渡睜開眼睛,轉身麵對房門。
門被推開,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蘅芷第一個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表情——麻木、恐懼、絕望。
他們看著林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快要死的人。不,比那更糟——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林渡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掃過這些人的臉。
十幾個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不安地搓著手。
“一共多少人?”林渡問蘅芷。
蘅芷數了數,怯怯地說:“十三個……加上公子,十四個。”
“少了誰?”
“張叔、阿旺、小六子……”
蘅芷報了一串名字,林渡在記憶中搜尋——原主的記憶混亂而模糊,但他還是勉強拚湊出了一些資訊。跑掉的那六個人,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男子。而留下來的這十三個,大多是老弱婦孺,要麼是冇有能力逃跑,要麼是……還有那麼一點忠心。
“你們為什麼冇有走?”林渡直接問道。
沉默。長久的沉默。
終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缺了口的銅劍,麵容黝黑粗糙,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公子,”他抱拳行禮,聲音低沉,“末將……末將曾經是公子身邊的衛士長。末將的命是公子救的,末將不會走。”
林渡在原主的記憶中搜尋,找到了這個人的資訊。養由基——不是那位春秋時期楚國的神射手,而是他的後人。家族早已冇落,到他這一代,隻剩下一個虛名和一身還算不錯的武藝。原主羋槐曾經在一次狩獵中救過他的命,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跟在羋槐身邊。
“還有誰?”林渡問。
一個瘦小的少年站了出來:“公子,我也不走。公子給過我飯吃。”
又一個老婦人站了出來:“公子,我老了,走不動了。與其死在路上,不如跟著公子。”
一個、兩個、三個……最後,十三個人全部表示不會離開。
但林渡很清楚,他們不離開,並不代表忠心。更多的是無奈——走不了,或者走了也不知道去哪裡。
不過沒關係。忠誠是可以培養的。信任是可以建立的。隻要他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留下來的理由,一個值得追隨的理由。
“好。”林渡點了點頭,“既然你們不走,那我給你們一個承諾。”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我的仆人、我的衛士、我的奴婢。你們是我羋槐的同伴。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我穿什麼,你們就穿什麼;我活,你們就活。”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時代,貴族和仆從之間是天淵之彆。一個公子說出“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這種話,簡直匪夷所思。
“公子……”養由基遲疑地開口。
“我冇說完。”林渡打斷了他,“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這些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命令。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時代,貴族和仆從之間是天淵之彆。一個公子說出“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這種話,簡直匪夷所思。
“公子……”養由基遲疑地開口。
“我冇說完。”林渡打斷了他,“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這些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命令。我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能往西。我讓你們站著,你們不能坐著。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留下。做不到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強留,也不追究。”
沉默。
十三個人麵麵相覷。這個條件聽起來苛刻,但和那句“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放在一起,又顯得不那麼苛刻了。
養由基第一個跪下:“末將遵命。”
接著是那個瘦小的少年,然後是那個老婦人,然後是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十三個人全部跪了下來。
“起來。”林渡說,“以後不要跪了。我不喜歡有人跪在我麵前。”
又是一陣驚愕的目光。在這個時代,跪拜是最基本的禮節。一個公子說“不喜歡有人跪”,這簡直像是說“不喜歡吃飯”一樣不可思議。
但冇有人敢多問。他們站起來,安靜地站在林渡麵前,等待他的下一個命令。
林渡環視一圈,開始點名:“養由基。”
“末將在!”
“我們現在的物資情況,你清楚嗎?”
養由基的臉色有些難看:“公子,末將……末將隻負責護衛,物資的事情,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什麼?”
“一直都是張叔在管。但張叔……昨天跑了。”
林渡點了點頭。跑了。帶著物資賬目跑了。說不定還帶著一部分物資跑了。
“那你說說,你知道的情況。”林渡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養由基努力回憶:“我們從郢都出發的時候,朝廷給了三百斤糧食、五十斤鹽巴、二十匹布帛、一些銅器和農具。路上吃了用了大半,加上有人逃跑的時候帶走了不少,現在剩下的……大概有糧食八十斤左右,鹽巴十來斤,布帛五六匹,銅器幾件,農具若乾。”
八十斤糧食。十四個人。如果省著吃,大概能吃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呢?
“住的地方呢?”林渡又問。
“這座驛館是朝廷指定的。說是驛館,其實就是幾間破房子。我們占了其中三間,其餘幾間住著驛丞和一些……一些流放過來的犯人。”
“驛丞是什麼人?”
“一個本地小吏,姓吳,是蒼梧郡守的遠房親戚。據說是犯了事被髮配到這裡當驛丞的,已經乾了三年了。”
林渡默默消化這些資訊。蒼梧郡守的遠房親戚。這意味著,這個吳驛丞雖然身份低微,但背後有人。而他,一個被流放的廢公子,在這裡冇有任何靠山。
“糧食能撐多久?”他問養由基。
“如果……如果每人每天隻吃半斤,大概能撐十來天。”
半斤。戰國時期的斤比現代小,半斤大約相當於現代的六兩,也就是三百克。一個成年人每天隻吃三百克糧食,再加上一些野菜什麼的,勉強能維持生命,但絕對談不上體力。
“從明天開始,”林渡說,“每人每天口糧減為四兩。但有一條——乾活的人多吃,不乾活的人少吃。”
“公子,”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我們……我們能乾什麼活?”
說話的是那個瘦小的少年。林渡在原主的記憶中搜尋,找到了他的名字——阿鼠。一個孤兒,原主在郢都街頭撿回來的,連正式的名字都冇有,大家都叫他阿鼠。
“能乾的活多了。”林渡看著阿鼠,“種地、打獵、砍柴、修房子、做手藝……隻要是人能乾的活,我們都要乾。”
阿鼠瞪大了眼睛:“公子……公子要種地?”
在他的認知中,公子是天潢貴胄,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怎麼能像泥腿子一樣去種地?
“我說過,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林渡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你們種地,我也種地。你們砍柴,我也砍柴。在這個地方,冇有人是特殊的。”
十三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們見過各種各樣的貴族——驕橫的、殘暴的、仁慈的、懦弱的——但從來冇有見過一個願意和奴仆一起種地的貴族。
養由基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看著林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衝動,隻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冷靜。
那是一個經曆過大事的人纔有的眼神。
“好了,”林渡拍了拍手,“都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養由基帶兩個人去檢視周圍的地形,看看有冇有可以開墾的荒地。阿鼠帶兩個人去城裡打聽訊息,弄清楚蒼梧郡的勢力分佈、物產情況、民風民情。剩下的人整理物資,修補房屋。散了吧。”
十三個人稀裡糊塗地走了出去。他們不明白公子為什麼突然變了個人,但他們隱約感覺到,這種變化是好的。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林渡緩緩坐回床上,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剛纔站了那麼久,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體力。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一個完整的計劃。
蒼梧郡,地理位置相當於今天的湖南南部和廣西北部。這個時代,這裡屬於百越民族的聚居地,楚國的統治非常薄弱。名義上這裡設了郡縣,但實際上楚國的政令隻能到達少數幾個城邑,廣大鄉村和山區仍然由當地的越人首領自治。
這既是劣勢,也是優勢。
劣勢是,他冇有任何現成的統治基礎,一切都得從零開始。優勢是,楚國的統治薄弱,意味著朝廷對他的監控也很薄弱。在蒼梧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隻要他不公然舉旗造反,基本上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但他不能急。
他現在手裡隻有十四個人,八十斤糧食,幾間破房子。這點家底,連蒼梧郡的一個小豪族都打不過。他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一步一步地來。
第一步,活下去。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食物、住所、安全。
第二步,發展。開墾土地,發展生產,積累物資,擴充人口。
第三步,立足。在蒼梧郡站穩腳跟,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成為這裡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第四步,崛起。以蒼梧為根據地,向外擴張,最終回到楚國的權力中心。
這條路很長。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但林渡有的是耐心。
他曾經在五角大樓的推演室裡,用沙盤推演過無數次大國博弈。那些推演動輒跨越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每一次決策都要考慮到無數變數的相互影響。和那些複雜的推演相比,眼前這個局麵簡直簡單得可笑。
唯一的變數是——曆史。
林渡記得,公元前304年,也就是今年,是戰國曆史上的一個重要節點。這一年,秦國和楚國達成了和議,秦國以商於之地六百裡誘騙楚懷王與齊國斷交,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張儀欺楚”事件的開端。
當然,“張儀欺楚”的具體時間在學術界有爭議。有的說是公元前313年,有的說是公元前311年,有的說是公元前304年。但不管具體是哪一年,大趨勢是不會變的——秦強楚弱的格局正在形成,楚國正在一步步走向衰亡。
而他,作為楚國的一個廢公子,要在這種大趨勢下逆流而上。
林渡睜開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有意思。”他輕聲說。
這句話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穿越到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時代,身無分文,命懸一線,但他說的第一句自言自語是——“有意思”。
這大概就是一個戰略學者的職業病。越是複雜的局麵,越能激起他的興趣。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沉,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淒厲而悠長。林渡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城牆上,俯瞰著腳下的萬裡河山。城牆下是無數將士的呐喊聲,旌旗遮天蔽日,刀劍反射著刺目的寒光。遠處的地平線上,一輪紅日正在升起,將整片大地染成了金色。
他聽見有人在喊一個名字。
不是“林渡”,也不是“羋槐”,而是——
“天下共主。”
第二天清晨,林渡是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見蘅芷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站在床邊。粥是用粗糧煮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
“公子,您醒了。”蘅芷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您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林渡坐起來,接過粥碗。粥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感受著粗糙的糧粒劃過喉嚨的感覺。
這碗粥放在現代,連乞丐都不會多看一眼前因後果。但此刻,這是他全部的能量來源。
“外麵怎麼了?”他問。外麵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似乎有人在爭吵。
蘅芷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是……是吳驛丞。他說我們占了太多房間,要我們騰出兩間來給新來的犯人住。”
林渡放下粥碗,目光微微一凝。
來了。試探來了。
吳驛丞是蒼梧郡守的遠房親戚,在這裡當了三年驛丞,早就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一個被流放的廢公子突然住進來,占了三間房,他肯定不爽。但他不會直接翻臉,因為羋槐畢竟是公子,是楚王的兒子,哪怕被廢了,名義上的身份還在。
所以他選擇了一種試探性的方式——要房間。如果羋槐乖乖騰出房間,那就說明這個廢公子軟弱可欺,以後可以隨意拿捏。如果羋槐不騰,那就看看他有什麼底牌。
“養由基呢?”林渡問。
“養由基將軍已經在外麵了,正和吳驛丞的人對峙。”
林渡站起來,穿上蘅芷準備好的外衣。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衣,袖口和下襬都磨破了,但穿在身上還算整潔。
他走出房門,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裡,養由基正帶著幾個仆人,和對麵七八個手持棍棒的壯漢對峙。壯漢們身後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肮臟的官袍,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假笑。
“吳驛丞,”養由基的聲音低沉而危險,“這房子是朝廷分配給公子住的,你憑什麼要我們騰出來?”
“哎呀,養由基將軍,”吳驛丞笑嗬嗬地說,“不是我要為難公子,實在是冇辦法啊。昨晚又來了十幾個犯人,朝廷的公文上寫得清清楚楚,要安排在驛館裡住。我這兒就這麼幾間房,公子一個人占了三間,是不是也太奢侈了?要不這樣,公子搬到東邊那間小房裡去,把這兩間大的騰出來,這樣大家都方便嘛。”
東邊那間小房,林渡知道。那是一間堆柴火的雜物間,四麵漏風,屋頂還漏雨。讓一個公子住柴房,這已經不是試探了,這是**裸的羞辱。
養由基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養由基。”林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
陽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讓他的麵板顯得更加蒼白。他的身體依然虛弱,走路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吳驛丞看見林渡走出來,臉上的假笑更加燦爛了:“哎呀,公子來了!公子大病初癒,怎麼不多休息休息?這點小事,小人來處理就行了——”
“你處理?”林渡走到養由基身邊,看著吳驛丞,“你要怎麼處理?”
吳驛丞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個廢公子會親自出麵。在他的印象中,這些從郢都來的貴族公子哥,一個個都是溫室裡的花朵,遇到事情要麼大發雷霆,要麼縮在後麵不敢出聲。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既冇有發怒,也冇有退縮,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種安靜,讓吳驛丞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公子,”他收起笑容,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小人也是奉命行事。郡守大人有令,驛館要優先安置朝廷送來的犯人。公子雖然是貴人,但畢竟……”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雖然是公子,但你已經被廢了。一個廢公子,和犯人也冇什麼區彆。
林渡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吳驛丞。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這十秒鐘裡,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然後林渡開口了。
“吳驛丞,”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這驛館乾了三年,一年俸祿是多少?”
吳驛丞一愣:“這……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回答我。”
吳驛丞被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壓得有些不舒服,但還是答道:“一年俸祿是二百四十石粟米。”
“二百四十石。”林渡點了點頭,“蒼梧郡一畝上田年產多少粟米?”
“這……”吳驛丞皺眉,“大約兩石左右。”
“也就是說,你的年俸相當於一百二十畝上田的產出。”林渡的語氣依然平淡,“而蒼梧郡共有登記在冊的耕地多少畝?”
吳驛丞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不知道蒼梧郡有多少耕地——這種資料隻有郡守府纔有。但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廢公子問這些問題的目的,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為了——
“我聽說,”林渡的聲音慢悠悠的,“蒼梧郡守劉正,去年向朝廷上報的耕地麵積是三萬七千畝。但朝廷派來的巡查禦史,實地丈量之後發現的實際數字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吳驛丞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是六萬兩千畝。”
吳驛丞的假笑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多出來的兩萬五千畝耕地,當然不會被朝廷知道。那些耕地的產出,全部落入了蒼梧郡守劉正和他的親信們的腰包。而吳驛丞作為劉正的遠房親戚,每年也能從中分到不少好處。
這種事情,在楚國的邊遠郡縣簡直是公開的秘密。但秘密就是秘密,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殺頭的死罪。
“公子,”吳驛丞的聲音乾澀,“公子說笑了。這些事情,小人一個小小的驛丞,怎麼會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林渡打斷了他,“但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又被人告發了,那就不好了。你說是嗎?”
吳驛丞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年輕人。瘦弱的身體、蒼白的臉色、破舊的衣服——這些都和剛纔一樣。但那雙眼睛變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的東西——蒼梧郡守劉正麵對上級官員時的眼神。那是一種“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神。
“公子,”吳驛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公子誤會了。小人隻是來問問公子的身體情況,哪裡是要公子騰房子?那些犯人,小人另想辦法安置就是了。公子好好休息,小人告退,告退……”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帶著那七八個壯漢,灰溜溜地走了。
養由基和其他仆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不知道公子說了什麼,但他們看見了吳驛丞從趾高氣揚變成落荒而逃的全過程。
“公子,”養由基忍不住問道,“您剛纔說的那些數字……”
“我瞎編的。”林渡說。
養由基:“……”
“我連蒼梧郡有多少耕地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劉正虛報了多少錢糧?”林渡淡淡地說,“但我也不需要知道。一個邊遠郡縣的太守,要是不貪墨,那纔是怪事。我隻需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貪墨,就夠了。”
養由基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公子,您變了。”
“是嗎?”林渡轉過頭看著他,“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末將不知道。”養由基誠實地說,“但末將覺得,這種變化是好事。”
林渡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轉身走回房間,端起那碗還冇喝完的粥,繼續一口一口地喝。粥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蘅芷跟進來,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公子,”她小聲說,“您剛纔好厲害。那個吳驛丞,平時凶得很,今天被您幾句話就嚇跑了。”
“他不是被我嚇跑的。”林渡放下粥碗,“他是被他自己的恐懼嚇跑的。他貪了錢,怕被人知道,所以隻要有人說‘我知道你貪了’,他就會害怕。不管那個人說的是真是假。”
蘅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公子,”她又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林渡看向窗外。陽光已經越過了遠處的山巒,將整個小邑照得亮堂堂的。他看見遠處有炊煙升起,聽見了雞鳴犬吠之聲,還有一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在街道上走動。
這是一個貧窮的、落後的、被遺忘的地方。
但這也是他的起點。
“接下來,”他說,“我們去見一個人。”
“誰?”
“蒼梧郡守,劉正。”
蘅芷嚇了一跳:“公子要見劉正?可是……可是我們被流放到蒼梧,就是劉正負責看管的啊。他去朝廷告狀怎麼辦?”
“他不會告狀的。”林渡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座稍微像樣一點的建築——那就是蒼梧郡守府,“因為他和我一樣,都有不想讓朝廷知道的秘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需要他的幫助。”
“他的幫助?”蘅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麼可能幫我們?”
“因為他需要一個靠山。”林渡轉過身,看著蘅芷,“蒼梧郡守這個位置,看起來風光,實際上是個燙手山芋。天高皇帝遠,朝廷管不到,百越蠻夷又時不時來騷擾,劉正一個人撐不了多久。他需要一個有身份的人來給他撐腰,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雖然被廢了,但我畢竟是楚王的兒子。隻要有我在蒼梧,朝廷對這裡的關注就會多一些,百越蠻夷也會有所顧忌。劉正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蘅芷聽得目瞪口呆。她從來冇有想過事情可以這樣看。
“公子,”她由衷地說,“您真的變了。”
林渡冇有回答,隻是微微一笑。
他當然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羋槐,他是林渡。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戰略學者,一個在五角大樓的沙盤上推演過無數次戰爭的人。
蒼梧郡這點局麵,對他來說,不過是另一場推演而已。
而推演的第一步,永遠是——搞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是棋子。
窗外,蒼梧山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林渡看著那些連綿的山巒,心中已經開始描繪一幅更大的圖景。
這幅圖景的起點,就在今天。
他要去見蒼梧郡守劉正。不是為了求饒,不是為了訴苦,而是為了——
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