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涯與烏丸相對而立,氣機相互鎖定,院中空氣彷彿凝固。驀地,烏丸率先發難,一聲低吼如夜梟啼鳴,右手紅刃大刀劃破夜色,帶起一道妖異的血紅弧光,直劈段天涯麵門,正是其獨門刀法中的殺招“血焰劈風”!刀風灼熱,竟似將周遭空氣都點燃,發出嗤嗤輕響。
段天涯不閃不避,深知東瀛刀術講究後發先至、一擊必殺。他腳下步法疾變,如流水般側身滑開半步,正是伊賀忍術中的“水月步”,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刀鋒。同時手中“天狼”借勢反手上撩,刀尖直指烏丸手腕,招式簡潔淩厲,毫無花巧,純是實戰中錘鍊出的殺人之技。
烏丸嘿然冷笑,刀勢不收反進,手腕詭異一翻,紅刃大刀變劈為削,紅刃如毒蛇吐信,纏向天狼刀身,左掌卻悄無聲息地自肋下穿出,掌心赤紅如烙鐵,挾著一股熾熱掌風“火雲刀掌法”,直拍段天涯右肩!這一刀一掌,剛柔並濟,陰陽相合,詭異狠辣至極。
海棠正是被此掌擊傷,故段天涯識得厲害,那火雲刀掌法熱風灼人,若被拍中,熱毒入體,筋骨立損。他臨危不亂,天狼刀驟然發出一聲輕吟,刀身震顫,使出一招“幻劍·朧月”,刀光瞬間化作數道虛影,似真似幻,令人難以捉摸真實刀鋒所在,不僅格開了紅刃大刀的纏繞,更逼得烏丸的火雲刀掌法微微一滯。
兩人刀來刀往,轉眼間已交換十餘招。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四下迸射。烏丸的刀法大開大闔,霸道狂野,每一刀都蘊含劈山斷嶽的兇猛力道,紅刃大刀的紅光在夜色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其間更穿插著左掌“火雲刀掌法”的偷襲,掌風灼熱,時而如烈火燎原,時而如闇火潛燃,防不勝防。
段天涯的刀法則截然不同,身形如鬼魅,步法精妙,每每於不可能之處避開攻擊。他將東瀛忍術的隱匿、詭變融入刀法之中,時而如輕煙消散,時而如狂風驟雨般猛攻數刀。那“幻劍”之術更臻化境,刀光閃爍間,常生出種種幻覺,似有數個段天涯同時出刀,令人心神搖曳,難辨真假。他內力沉凝,天狼刀上附著的力道雖不似烏丸那般剛猛暴烈,卻堅韌綿長,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無有窮盡。
烏丸越鬥越是心驚,他自負武功絕頂,已經數年罕逢敵手,此刻竟拾掇不下一個年紀輕輕的對手。對方刀法之奇、忍術之精,遠超其預料。尤其那幻劍之術,虛實難測,好幾次險些令他判斷失誤。他猛地一聲長嘯,聲震四野,體內真氣奔騰咆哮,刀掌並用,攻勢驟然再猛三分,意圖以力破巧,以強壓強!紅刃大刀紅芒暴漲,化作一團翻滾的血色光球,將段天涯周身籠罩;左掌火雲刀掌法風更是帶起陣陣熱浪,將地上塵土枯葉都卷得四下飛旋。
段天涯頓感壓力倍增,卻仍心如止水。他刀招一變,由攻轉守,天狼刀舞動間,竟似在身前佈下一道無形氣牆,守得密不透風。刀光如匹練,又如月光瀉地,任憑烏丸攻勢如狂風暴雨,竟也一時難以攻破。兩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身形在院中疾走盤旋,刀氣縱橫,掌風呼嘯,所過之處,地麵青磚碎裂,草木紛飛,一片狼藉。
而另一邊,成是非在屋頂廊宇之間連連穿梭,如驚弓之鳥。回頭瞥見下方院落中,段天涯與烏丸兩道身影正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勁氣四溢,打得難分難解,他不由暗自竊喜:“打得好!打得妙!最好兩敗俱傷,爺爺我好溜之大吉!”
然而,四下裡的侍衛們或有意或無意地形成合圍之勢,呼喝驅趕,將他漸漸逼向館邸深處一處人跡罕至的角落。成是非隻顧著躲避身後追兵與前方攔截,渾然未覺自己正被引入甕中。待他驚覺時,已落入一處極其空曠寂靜的庭院,想也不想便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閃身闖入。
甫一入院,一股濃鬱的、甜膩得發慌的異香便撲麵而來,幾乎令人暈眩。院內輕紗曼舞,影影綽綽,氣氛詭譎。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呈半圓形排列的十麵一人高的大鼓,鼓身漆黑,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幽光。而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麵比其它鼓大了數倍的巨型圓鼓,宛如一麵巨獸的眼瞳,森然矗立。
就在這麵中心巨鼓之後,一個身著輕薄絳紗、身姿曼妙絕倫的女子,如鬼魅般緩緩步出。她步履輕盈,直至足踝上那串精巧銅鈴發出“鈴鈴”幾聲清脆卻又冰冷的聲響,成是非才如遭雷擊,猛地驚醒:這女子竟是方纔還慵臥在別院貴妃榻上的利秀公主!
她如何能如此無聲無息、搶先一步至此?!
若此刻是上官海棠在此,以其對奇門陣法、音律功法的精妙掌握,遠遠便能窺破此陣玄機。這看似簡單的鼓陣,實則以巨鼓為陣眼,輔以特定方位排列,結合那異香與輕紗擾亂感官,構成一個專攻心神的音波陷阱。那麵巨鼓更是以人皮蒙製,發聲極其詭異,一旦奏響,音波在陣勢加持下定向傳導,能引動特定方位之人心神共振,輕則內力紊亂、頭痛欲裂,重則經脈錯亂、癲狂而死!這分明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十麵埋伏”之陣,專等自投羅網者!
成是非雖無陣法基礎,但混跡市井練就的危機直覺告訴他,此地極度危險!利秀那鬼魅般的身法、周遭妖異的佈置,無不透著一股“請君入甕”的陰謀氣息。他再遲鈍也意識到,自己怕是又著了道,闖入了對方精心準備的絕地。
利秀公主望著他,突然嫣然一笑,笑容嬌媚入骨,卻令成是非心中毫無半點旖旎情思,隻覺魂靈都要被那笑容攝去。他牙齒打顫,聲音發飄:“倩…倩女幽魂?大…大哥我膽小,你別嚇唬我…”
利秀卻言笑晏晏,聲音甜膩如蜜,極盡挑逗之能事:“太後大駕光臨。我們出雲國雖然是小邦,但都知道什麼是待客禮儀。這是小女子親自為貴國皇帝陛下準備的【十麵埋伏】古曲,今晚就先請太後娘娘代為傾聽。”
說罷,她那雙精心侍弄、染著艷麗蔻丹的纖纖玉指,看似不經意地、輕輕在她身旁那麵巨鼓上一彈。
“咚——”
一聲極其低沉、卻又無比悶響的鼓聲驀然響起。這聲音並不震耳,卻似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之上,沉悶異常,且在空曠的院中隱隱迴響,久久不散。
成是非隻覺得心頭猛地一悸,彷彿心臟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後又強行拉扯,要與那沉悶的鼓聲同頻共振!胸腔內頓時氣血翻湧,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直衝喉頭,不由得悶哼一聲:“呃…”
他心中駭然,下意識抬頭,更是驚得魂飛魄散——隻見那十麵大鼓之前,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立了十名精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魁梧大漢,每人手中各執一對巨大的鼓槌,麵無表情,目光獃滯,宛如傀儡,儼然已是準備就緒,隻待令下,便要擂動巨鼓!
成是非驚得連連擺手,語無倫次地求饒:“別…別!別敲!好漢饒命!公主饒命!我聽不得這個…”
利秀公主臉上得意之色更濃,嬌笑一聲,輕輕拍了三下手掌。
“啪!啪!啪!”
三聲脆響如同號令。十名大漢聞聲,同時猛地揮動鼓槌,用盡全力,狠狠砸向麵前的大鼓!
“咚!!咚!!咚!!!”
“咚!!咚!!咚!!!”
霎時間,滾滾聲浪如同實質的滔天巨浪,又似千軍萬馬奔騰衝殺,從那十麵大鼓中迸發出來,匯聚成一股狂暴無匹的音波洪流,朝著陣眼核心——成是非所在的方位,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這聲勢以音律化內力,攻擊於無形,摧心裂肺。
若對上此陣的是海棠,以她對樂理的深刻理解和陣法的精妙掌握,或許頃刻間便能窺破音律變化中的生門所在,若她帶來了無痕公子所賜的至寶【忘情簫】,甚至能以更高妙的音律反客為主,操控此陣為她所用!
若是一刀在此,其絕情斬刀法剛猛無儔,汗血寶刀鋒利無匹,或可在一呼一吸之間,以力破巧,刀氣縱橫,將周遭鼓麵盡數洞穿,令其再難發聲!
便是段天涯在此,亦能憑藉高超忍術與鬼魅身法,避開音波正麵衝擊的最強點,或尋隙以飛鏢暗器擊穿最近的鼓麵,瓦解陣勢,斷不致如此輕易受製。
可偏偏陷於此陣的是成是非!他空有四十年來精純無比的內力,卻無絲毫武學修養與音律陣法知識,不知如何調息抵禦,更不知如何引導內力護住心脈耳鼓。在這專門針對心神、誘發內魔的音波大陣攻擊下,他與全然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幾乎無異,甚至因為體內內力過於龐大且不受控製,受到音波引動後更是瘋狂亂竄,反噬自身!
鼓聲一浪高過一浪,如驚濤拍岸,如雷霆炸裂。成是非隻覺四麵八方皆是魔音,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腦海。初時隻是心跳加速,氣血翻騰,很快便發展到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鋼針在腦中攢刺!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自己的慘叫。他體內真氣如同脫韁野馬,左衝右突,完全失控,折磨得他五內如焚。
他再也站立不住,慘叫著在地上左右奔逃,連連打滾,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卻根本無法阻擋那無孔不入的音波。那魔音並非僅通過耳膜傳導,更是直接引動了他體內的氣血與內力共振。他隻覺得渾身經脈都要被自身狂暴的內力撐裂撕碎,痛苦不堪。發展到後來,他隻有拚命抱住廊下的一根柱子,才能勉強支撐住身體不癱軟下去,但整個人已是麵色慘白,汗出如漿,渾身劇烈顫抖,眼神渙散,顯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那隆隆的鼓聲,沉悶而富有穿透力,越過數十米的距離,清晰地傳到了段天涯與烏丸激戰的院落。
起初,兩人正全神貫注於對方的刀鋒掌影,這鼓聲隻是背景中的一絲異響。但隨著鼓點越來越密集,聲勢越來越浩大,如戰場上的戰鼓般催動人心,兩人手上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烏丸耳廓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得意的神色。他猛地一刀“血焰焚空”逼退段天涯,自己卻並不搶攻,反而借勢向後輕躍一步,側耳傾聽那越來越響的鼓聲,臉上露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獰笑。他對著段天涯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的忍術真不錯啊!招式詭變,內力也夠精純!以你的年紀能有如此修為,放眼東瀛,起碼也是‘上忍’級別了吧!想不到在中土,竟能遇到如此正宗的伊賀秘傳!”
段天涯心中猛地一凜,如遭雷擊:“此人竟能一眼看破我的武功根底,甚至連師承流派和忍者級別都判斷得如此精準!”烏丸這番話,無疑印證了神侯之前的猜測——此人絕非簡單的出雲國使者,必然與東瀛武林,乃至高層勢力有著極深的牽連!他心中驚疑不定,臉上卻依舊蒙麵沉靜,如臨大敵,隻是握刀的手更緊了幾分,腦中飛速盤算著對策。
烏丸見他閉口不言,但那眼神中的細微變化卻逃不過他的老辣眼光,便知自己說準了,不由得更加得意。他左顧右盼,彷彿在欣賞一場絕妙的演出,側耳傾聽著那越來越強的鼓聲,對段天涯戲謔道:“你聽到沒?聽到沒?這叫音波功!你的那位朋友,看來是跑不掉了,已然落入甕中。嘖嘖,真是自尋死路。”他頓了頓,眼中殺機再現,“也罷,先不管他。小子,你先好好嘗嘗老夫的‘火雲刀’掌力再說!”
話音未落,烏丸左掌掌心驟然變得赤紅如血,彷彿有火焰在其中流動,灼熱的掌風令周遭空氣都扭曲起來——正是其苦修多年的火雲刀掌法!他一聲暴喝,左手猛地一掌拍出,掌風呼嘯,熱浪逼人,直取段天涯胸口,聲勢比之前更勝一籌!
然而,段天涯聽得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狂暴的鼓聲,心知成是非那邊情況必定極其危急。這鼓聲邪門,能傳如此之遠尚有如此威力,身處陣中之人所受衝擊可想而知。他雖不喜成是非行事乖張,但更不能讓其落入敵手,尤其不能讓其“太後”身份暴露或喪命於此。再者,烏丸早已設下重重陷阱,今夜事已不可為,首要需保全實力,查明真相。
念及此處,段天涯已無心戀戰。麵對烏丸迅猛拍來的火雲刀掌法,他天狼刀疾點地麵,借力向後飄退,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入腰間囊袋,猛地擲出幾枚煙幕彈!
“噗——噗——噗——”
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爆開,迅速瀰漫開來,頓時將兩人身影籠罩。
煙霧中,傳來段天涯冷靜無比的聲音,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你識貨。”
緊接著,又是一句:“後會有期。”
聲音未落,隻聽衣袂破風之聲疾響,迅速遠去。段天涯已藉著煙幕掩護,施展高超忍術身法,如黑色疾電般閃出院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後,毫不猶豫地撤離了這是非之地。
烏丸一掌拍空,揮袖驅散眼前煙霧,卻隻見段天涯遠去的背影一閃而逝,院落中空餘打鬥痕跡與那遙遙傳來的隆隆鼓聲。他並未追擊,隻是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冷笑。今夜雖未留下任何一人,但底牌已現,魚兒也已咬鉤,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