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烏丸那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宮牆之外，成是非和雲蘿纔敢長長籲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驚悸。他們像兩隻受驚的兔子，躡手躡腳，幾乎是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狼藉的外門，再屏住呼吸，挪進了剛剛爆發過生死對決的內殿。
殿內的景象比他們想像中更加慘烈。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毒氣，依舊在空氣中瀰漫不散。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兩名魁梧“宮女”蜷縮扭曲的屍體，麵色烏黑，七竅流出的黑血已經凝固，散發出惡臭；劉公公癱軟在描金柱子旁，胸口塌陷，身下一大灘暗紅的血跡，生死不明；還有被曹正淳爪風撕裂的紗簾碎片散落一地，以及烏丸留下的點點血跡。
成是非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咋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我的乖乖…這烏賊，下手可真夠黑的。看不出啊，這孫子跑路跟做賊似的，翻牆翻得賊溜，武功居然這麼邪門兒。”他想起剛纔在門外雲蘿低聲告訴他的關於烏丸的來歷，越發覺得這人陰險狠毒，隨口就給他安了個更貼切的渾號——“烏賊”。
雲蘿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小臉微微發白。剛才隔著窗戶目睹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曹正淳鬼魅般的身手，烏丸那毒煙掌力的詭異狠辣，都遠超她平時所見的宮廷侍衛比試。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成是非的胳膊，喃喃低語，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顫抖，“哇…好厲害…真的好厲害…那個毒煙，還有那個老怪物…”她口中的“老怪物”顯然指的是曹正淳。
兩人定了定神，好奇心終究壓過了恐懼。雲蘿膽子大些，指著地上一個宮女扭曲的手指，“你看她這…”說著就要蹲下身去，想湊近看看那烏黑的指甲和凝固的黑血。
成是非也覺得屍體上或許能發現線索，也下意識地跟著彎腰。
就在雲蘿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屍體時——
“慢著，千萬不可觸控屍體。”
一聲尖利急促的喝止，如同冰錐刺破凝滯的空氣，猛地從簾子後響起。
緊接著，“嘩啦”一聲，殘存的紗簾被一隻保養得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撩開。曹正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快步搶出，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他身形一閃，已擋在雲蘿身前，手臂伸出，雖然沒有直接觸碰雲蘿，但一股無形的罡氣已然隔開她與屍體，製止了她繼續靠近的動作。
“公主殿下，萬萬碰不得。”曹正淳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尖細，透著一股緊張，“烏丸此獠練就的，乃是江湖中失傳多年、陰毒無比的‘毒心掌’。其毒性之烈，遠超五毒幫那些尋常的‘五毒功’。此刻劇毒尚未散盡，屍身之上更是毒源所在，沾之即死，觸之立斃。公主金枝玉葉，萬萬不可涉險。”
曹正淳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剛纔在簾後看得清清楚楚，烏丸那毒煙與掌力齊發的瞬間，自己手下那兩個精心培養、武功不俗的好手，是如何連慘叫都隻發出一半便瞬間斃命的。那慘白的毒煙，那烏黑的血跡，無不印證著這毒功的恐怖。這分明是傳說中魔教的不傳之秘“毒心掌”。饒是他自恃天罡童子功護體，麵對這等無孔不入、歹毒異常的劇毒，也不敢說能毫髮無損。想到烏丸身負如此絕毒武功，又如此心狠手辣，曹正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強烈的忌憚和寒意。
成是非與雲蘿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成是非猛地縮回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彷彿剛才差點就碰到了什麼致命的東西。雲蘿更是嚇得輕呼一聲，觸電般縮回手，連連後退好幾步，躲到成是非身後，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再也不敢靠近半分。
曹正淳見二人臉上煞白，遠遠避開了屍體，這才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兩人，這才注意到雲蘿身邊還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麵生得很，絕非慈寧宮或他東廠常駐之人。
曹正淳眉頭微蹙，目光如電般射向成是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陰柔，卻帶著審視的意味，“哎，你是跟哪一個公公手下當差的。咱家怎麼瞧著麵生得很。”
成是非心裏“咯噔”一下。他哪知道宮裏有哪些公公。總共就認識一個孫公公，還剛剛跑了。眼前這個穿著太後衣服、武功高得嚇死人的老太監，顯然不是善茬。成是非飛快地偷瞄了一眼地上劉公公血肉模糊的屍體，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那點三腳貓功夫，瞬間就認慫了。他趕緊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刻意的諂媚和慌亂，隨手指著劉公公的方向，含糊不清地答道，“呃…回、回督主的話…小的…小的跟著…嗯…他…”企圖矇混過關。
曹正淳是何等精明之人，成是非這拙劣的表演和含糊其辭的回答，他一眼就看穿了。不過此刻他心念電轉，滿腦子都是烏丸那詭異的毒功和其背後可能牽扯的巨大陰謀。烏丸是出雲國特使禦醫，身負如此毒功潛入皇宮，意欲何為。是出雲國的陰謀，還是另有所圖。他必須立刻稟報皇上，調動東廠全力追查。而且，決不能讓護龍山莊那個老對頭朱無視搶了先機。今天自己冒險出手，甚至暴露了假扮太後之事（雖然皇帝知情），這份功勞和後續的處置權，必須牢牢握在手中。
想到這裏，曹正淳對眼前這個明顯有問題的小太監也失去了深究的耐心。既然是雲蘿公主帶來的，想必是她宮裏的人，或是她從哪裏找來的幫手。眼下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他冷哼一聲，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嗬斥道，“公主殿下在此，豈容你這小奴才胡言亂語，指手畫腳。還不速速退下。”
雲蘿也被曹正淳剛才那一聲嗬斥和審視的目光嚇了一跳，加上烏丸那可怕的毒功帶來的陰影還在心頭縈繞，此刻麵對曹正淳，她罕見地收起了往日的驕縱。她強壓下心中的忐忑，臉上擠出幾分討好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許多，“曹公公，您老人家消消氣嘛。別跟一個小太監計較啦。那個…那個烏丸這麼厲害，用的毒又這麼嚇人，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呀。要不要多派些侍衛保護皇兄。”
曹正淳此刻哪有心思應付小公主的擔憂。他滿腦子都是如何向皇帝彙報、如何追查烏丸、如何壓製朱無視。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送客之意，“公主殿下多慮了。烏丸之事，奴才自有計較，定會全力追查，確保皇上和宮闈安全。此間兇險未除，還請公主殿下立刻移駕回宮歇息，切勿在此久留。奴才告退，還要去麵聖稟報要事。”
說罷，也不等雲蘿再說什麼，曹正淳轉身便欲離開，顯然是要立刻去處理這燙手山芋。
雲蘿被他這毫不客氣的態度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俏臉漲紅。若在平時，她早就跳起來罵人了。但今天經歷的一切，那刀光劍影、毒煙瀰漫、瞬息斃命的恐怖場景，讓她深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和複雜性遠超她的想像。眼前這個“老怪物”，此刻確實是皇兄倚仗的關鍵人物。她隻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湧到嘴邊的怒罵硬生生嚥了回去。她猛地轉過身，拉著還在發懵的成是非，幾乎是拖著他往殿外走，一邊走一邊從牙縫裏擠出低不可聞的咒罵，“死老怪物…臭閹狗…居然敢在本公主麵前擺架子…氣死我了…”
雲蘿拉著成是非，帶著滿心的不情願和後怕，快步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血腥與毒氣的慈寧宮內殿。他們前腳剛走，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東廠番子和宮廷侍衛便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開始沉默而高效地清理這片狼藉的戰場。
隻見幾名身著黑色勁裝、戴著厚實皮手套和蒙麵巾的東廠番子，動作迅捷而謹慎。他們並未直接觸碰屍體，而是從腰間解下特製的長柄鐵鉤。冰冷的鐵鉤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光，鉤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屍體的衣物之下或臂彎處，用力一勾一挑，便將那兩具烏黑僵硬的宮女屍體如同處理朽木般翻動、拖拽起來。鐵鉤刮過冰冷的金磚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屍體被拖動時，僵硬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烏黑粘稠的血跡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令人作嘔的痕跡。番子們麵無表情，眼神冷漠，彷彿隻是在搬運尋常的貨物，而非曾經鮮活的生命。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與那股甜腥的毒氣混合著，被屍體翻動帶起的塵埃攪動得更加濃烈。幾名侍衛則手持水桶和刷子，待屍體被拖開後，立刻上前沖洗地麵，但那股死亡的氣息，似乎已深深浸入了這片宮室的磚縫之中。整個場麵肅殺而壓抑，隻剩下鐵鉤拖動屍體的摩擦聲、水流沖刷的嘩啦聲，以及番子們低沉簡短的指令聲。
空氣中，隻剩下令人不安的氣息和無聲的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