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剛過,北漢山腳下已是人聲鼎沸,萬頭攢動。
黑壓壓的人群從漢城的大街小巷、從周邊的村鎮鄉野,如同潮水般匯聚而來,最終在山腳下形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人海。
火把、燈籠匯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沿著蜿蜒的山道向上蔓延,將北漢山映照得如同白晝,喧囂聲浪直上雲霄。
今年的祭祀意義非凡,百姓們心懷敬畏,也揣著一絲對新朝新政的期盼,頂著深秋的寒意,早早守候在此,欲一睹盛況,也祈求上天賜福,結束連綿的苦難。
祭壇高九丈,分三層,象徵著天、地、人三才。此刻壇上旌旗招展,禮器森然,巨大的銅鼎中已燃起香火,煙氣筆直上升,卻在到達一定高度後,被厚重的、低垂的烏雲無聲吞噬。
李政楷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平天冠,在劉秉真、閔虎東等重臣的簇擁下,肅立於祭壇之下。
文武重臣按品階肅立兩班,皆著朝服,屏息垂首。更外圍的是盔明甲亮、持戟按刀的內禁衛。
時辰一點點逼近五更,東方卻不見絲毫曙光。夜空如同一口倒扣的、浸透了濃墨的巨大染缸,烏雲層層疊疊,沉甸甸地壓下來。
月亮早已不知蹤影,連星光也一絲不漏。隻有祭壇上跳動的火焰,在無邊黑暗中撕開一小片搖曳的光明。
“咚——咚——咚——”
五更的梆子聲沉悶地響起,可天色非但未亮,反而黑得愈發濃稠。
“這……這天色……”山下百姓中,開始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烏雲這樣厚,連顆星子都瞧不見,哪有半點要出日頭的跡象?”
“唉,這……怕是不祥啊!”
“開天節不見天日,這……”
“天怒……莫不是上天也怪罪……”
“噓!”
議論聲被夜風裹挾著,斷斷續續地鑽進李政楷的耳朵。他抬頭望著那墨染般的蒼穹,心中愈發不安。
“陛下。”海棠微微側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陛下寬心。烏雲蔽日,不過一時天象。海棠自有‘支風破雲,借日重明’之法,大典定會順利進行。”
她今日換上了一身莊重的月白色祭服,長發以玉冠束起,更顯氣度不凡。李政楷轉頭看她,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惶惑不安,竟莫名地平復了幾分。
一陣微風悄然生起,拂過壇上旗幡,帶來縷縷清寒,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似蘭非蘭的香氣。
與此同時,海棠自祭服寬大的袖中,取出一麵雲紋手鏡,對準了鼎中的火焰。
鏡麵隨著皓腕一轉,將那一點熾熱的光芒,化作一道幾乎細不可察的金光,筆直地射向山頂的那顆千年古鬆。
樹冠深處,一個彷彿與古鬆融為一體的身影,驟然睜開了眼睛——正是早已潛伏在此的天下第一神箭,紀飛衛!他身背“落日弓”,箭壺中插著的,卻非尋常羽箭,而是一支捆紮著“金陽流火”的特製焰火筒。
看到祭壇方向那一點微光,紀飛衛吐氣開聲,全身肌肉賁張,力貫雙臂,那張需要數石之力才能拉開的“落日弓”,被他輕鬆拉成滿月。
他將畢生功力灌注於雙臂指間,瞄準烏雲深處奮力一射。
弓弦炸響,那支“金陽流火”離弦而出,如同一道逆沖蒼穹的赤金色流星,狠狠紮入那墨汁般的雲海。
其他神箭手小隊成員接到了號令,齊齊鬆開了弓弦,以北漢山主峰為中心,周圍山頭的樹冠上,同時爆發出密集的破空銳響。
數十道拖著各色尾焰的光痕,如同驟然綻放的逆流星雨,從四麵八方撲向天幕,無數絢爛的光團肆意潑灑迸濺。
爆炸聲在天穹上轟然炸響,彷彿有天神在雲端同時擂響了無數麵戰鼓。
漢城上空流光溢彩,璀璨絕倫,山下的百姓仰著頭,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照亮天地的奇幻光華所震撼。
就在漫天流火燃燒到最熾烈、光芒最盛的時刻,一聲清越激昂的鳳鳴突然響徹天地。
隻見被焰火映照得一片瑰麗的雲層深處,一點宛如熔金般的熾烈光芒,驟然亮起。一隻神鳥展開金焰巨翼,長鳴一聲,自西北方,向著祭壇的方向,翩然而來!
初始尚小,但隨著它向著祭壇方向展翅翱翔,身形急速變大,光芒也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是鳳凰!”
“祥瑞!祥瑞啊!”
無數百姓被這神跡般的景象與這聲鳳鳴震得心神搖曳,幾乎要跪伏下去。
鳳凰盤旋數周,如同流星般,直直射向山巔。
樹下陰影中,一個早已潛伏多時的黑衣人舀起通紅滾燙的鐵汁,奮力向上一潑,另一隻手握著一塊潮濕的木板,對著潑灑出的鐵水全力拍擊。
滾燙的鐵汁瞬間擊打得爆散開來,拖曳出無數道的金色流星,彷彿萬千金蛇狂舞,又如天河倒卷,將那片山崖映照得一片金光璀璨。
那由鳳凰所化的金色流光,猛地向內一收,所有的光芒與火焰瞬間斂去,彷彿從未存在。然而,就在光芒消失的原點,一點柔和的、聖潔的白色光暈,悄然亮起。
光暈迅速擴大,勾勒出一個纖細窈窕、衣袂飄飄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她身著勝雪的白衣,翩然立於細細的樹梢之上,裙擺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仙……仙姬!”
“鳳凰化成了仙女!”
在金光的掩護下,兩道幾不可察的絲線,自樹冠中射出,纏繞在“仙姬”腰間。早已埋伏在左右樹上的貢宮與秦羽,同時發力,拉動手中的特製繩索。
仙姬從樹梢上飄了起來,在漫天絢爛鐵花的映照下,從人群上方輕盈地飛掠了數圈,如九天玄女淩空蹈虛,巡視凡塵。
帶著香氣的夜風適時吹起她臉上覆著的輕紗一角,露出了小半張臉龐。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拄著木棍的瘸腿乞丐,忽然瞪大了渾濁的眼睛,激動道:“是……是公主!是我們的公主啊!!”
“公主?”旁邊有人不信,嗤道,“公主金尊玉貴,早已遠嫁大明為妃,你這老瘸子又何時見過?”
“就是啊,聽說公主已經……”
“我見過!我怎沒見過!”老乞丐激動得指著自己殘疾的腿,又指向那白衣身影,“公主……公主和親離開前,幾乎每旬都去城外施粥贈葯!我這條腿就是公主身邊的醫女親自給我上的葯!公主還讓人給了我五百文錢呢!她那模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就是她!就是我們的公主回來了!化成仙姬回來看我們了!!”
香氣越來越濃,許多曾經受過公主恩惠的漢城百姓,也紛紛激動地附和、指認起來。
是啊,若非公主,誰能有這般出塵之姿?誰能引得鳳凰來儀,流星逆舞?
就在這時,仙姬身形微晃,憑空向上飄起數尺。
絲線的另一端,秦羽與貢宮同時發力,配合著下方馬繼再次奮力擊打出的一波更加絢爛的“鐵花金雨”,仙姬藉著絲線傳來的力道與那漫天金光的掩護,在尚未散盡的流火餘暉中,輕盈地“飛”入了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