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天節是出雲國最為盛大隆重的祭天祀祖大典,而北漢山這座俯瞰漢城的聖山,早在日前便已戒嚴。
蜿蜒的山道上,內禁衛的甲士披堅執銳,青石祭壇已經被清理了出來,工匠們正小心翼翼地為它披上象徵天、地、日、月的四色錦幡。
這是出雲國曆經劫難後的第一次大祭,既是告慰先靈,也是祈願新生。
牢房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佐佐木陽穀在被收押的當夜,因斷臂失血過多,於昏迷中悄無聲息地斷了氣,未能熬到正式審訊。
李昊被關在地牢的最深處。那是漢城王宮地下最陰暗、最潮濕的一間石牢,四道鐵門,層層把守,每道門外都有八名羽林衛輪值,日夜不息。
他到底是把持朝政多年、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積威深重,更是先王李晄一母同胞的親弟,當今國王的親叔父。每次提審,他要麼閉目不語,要麼破口大罵。劉秉真來過幾次,每次都被他罵得拂袖而去。
相比之下,金誌赫就顯得識時務得多。這個被李昊一手提拔起來的代職大司諫,甫一入獄,尚未用刑,便涕淚橫流地將自己所知的李昊一黨陰謀串聯、貪墨軍餉、私通外使、殘害大臣等事和盤托出。
那份牽涉甚廣的“謀反附逆”名單,有大半是經他咬出來的。然而,當問及使團被截殺、假冒時,金誌赫卻是一問三不知。
迷霧重重。
開天節的前夜,樸烈從江原道賑災前線日夜兼程,風塵僕僕地趕回,未及休息,便持國王特旨,直奔宮內地牢。
他要親審李昊。
李昊大搖大擺的走出石牢,看到樸烈,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樸監察,不,現在該叫樸司諫了吧?”
“李昊,”樸烈的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謀逆、貪墨、殘害忠良、屠戮百姓……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認與不認,已無關緊要。陛下有旨,待明日開天節大典禮成,便以你之首級,祭告天地祖宗,慰藉枉死臣民之靈!”
李昊聞言,狂笑起來:“祭天?他配嗎?!本王是他的親叔父!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殺了本王,他就是弒親!就是不孝不悌!天下人會如何看他?史筆如鐵,會如何寫他?!”
樸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硬木棍,眼中怒火熊熊,“你勾結外寇,圖謀篡位時,可曾想過君臣大義?你殘害盧大人、安大人滿門時,可曾念過同僚之誼?你強征民夫,致使江原道餓殍遍野時,可曾有過半分憐憫之心?!李昊,你根本不配提‘親’、‘孝’二字!”
最後兩個字吐出,樸烈手中木棍已挾帶著滿腔憤恨,狠狠砸在李昊的肩背上!
“啊——!”李昊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打得撲倒在地,鐐銬嘩啦作響。他何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劇痛與屈辱瞬間淹沒了他。
樸烈卻不停手,手中木棍一下接一下,狠狠落下!
幾十棍下來,李昊痛得滿地打滾,哀嚎不止,華麗的親王常服被抽得破爛,滲出斑斑血跡。
然而,就在樸烈打得手臂痠麻,略微停歇喘息之際,蜷縮在地的李昊,卻忽然發出了一陣古怪的笑聲:
“嘿嘿……樸烈,你這小畜生……本王想起來了……你從小就圍著阿秀轉,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那點齷齪心思?你覬覦公主,以下犯上,如今還敢對朕用刑!哦,對了……”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樸烈驟然慘白的臉和緊握到骨節發白的拳頭,眼中閃過惡毒的快意,
“聽說……我那傻侄女,在和親的路上,可是哭了一路啊……臨死前,好像還給你寫了封信,想著要給你呢…哈哈,哈哈哈……”
“信?!”樸烈猛地撲上前,一把揪住李昊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說!信在哪裏?!”
李昊被他勒得呼吸困難,卻咧開染血的嘴,露出一個陰森詭異的笑容,氣若遊絲地喘息道:“你……你湊近點……本王……告訴你……”
樸烈此刻心神大亂,下意識地,將耳朵湊近了李昊的嘴邊。
“你去……地府……親自問……她……不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樸烈將李昊狠狠摜在地上,抬起腳狠狠踹了下去。
“畜生!我殺了你!殺了你!!”
李昊被踹得慘叫連連,口鼻溢血,卻依舊發出斷續的、癲狂的大笑。
直到獄卒聽到動靜不對,強行進來將幾乎失控的樸烈拉開,李昊已經奄奄一息,遍體鱗傷,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依舊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肯服輸的惡毒光芒。
望著樸烈離開的背影,儘管渾身劇痛,他卻依舊從喉嚨裡擠出低低的、得意的笑聲。
若不是護龍山莊突然介入,此刻明帝已然遇刺,朝局大亂,周邊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趁亂而起,中原那塊富得流油的寶地,他們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柳生但馬首背後可不止是東瀛幕府。他們在大明的行動如此順利,若沒有明朝內部位高權重之人的暗中支援配合,絕無可能!
自己明日便要被公開梟首示眾。但隱藏在柳生但馬守身後的那個人,一定有辦法救他!也必須救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他知道——他知道得太多。
那個人,不會讓他落在明朝密探的手裏。
夜,深了。李昊昏昏沉沉地靠在牆邊,半夢半醒。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他麵前。
李昊猛地驚醒,心臟狂跳!來了!果然來了!他賭贏了!
他看到黑紗下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夜的寒星。
“是……是你!太好了!快!快救本王出去!這鬼地方本王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隻要救本王出去,本王對天發誓,定助你們東山再起!本王知道,明庭裡也有你們的靠山,對不對?要不是護龍山莊從中作梗,此刻明庭已亂,周邊諸國群起而攻,中原寶地,大家也能分一杯羹!本王知道很多,很多秘密!快救本王!本王——”
他急促興奮的低語戛然而止。
刀尖,不知何時,已悄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李昊隻覺得胸口一涼,隨即,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炸開!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個迅速被血液浸透的破洞。
他張了張嘴,想要呼救,想要質問,卻隻湧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堵住了所有聲音。他徒勞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虛空。
意識迅速渙散,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道黑影冷漠抽回刀身、轉身融入黑暗的背影。
“為……為什麼……”
他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瞳孔渙散,再無生息。至死,他臉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極致的驚愕、不甘與恐懼之中。
城西柳生道場的地下有一間密室。
一盞如豆的孤燈,映照著柳生但馬守那張蒼白、陰鷙的麵容。他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雙目微闔,彷彿在調息,又似在等待。
密室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閃入,在柳生但馬守麵前單膝跪下,低垂著頭。
柳生但馬守緩緩睜開了眼睛。
“事情……辦完了嗎?”
黑衣人沒有抬頭,隻是保持著跪姿,將刀豎在身前。
“是的,父親。”
他微微頷首,不再說話。密室內重歸死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李昊離奇暴斃的訊息傳到了慕華館。
段天涯心頭猛地一跳。
李昊死了在重重守衛的地牢最深處。
他立刻想到柳生但馬守。
“不好!”段天涯低喝一聲,長身而起,“貪狼”劍瞬間歸入鞘間,便朝館外疾走
“大哥!”海棠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顯然也收到了訊息,臉上寫滿了擔憂,手中已握住了佩劍,顯然是要同去。
“海棠,祭祀大典在即,你且留下。此刻漢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未息。祭祀之事,關乎國體民心,需要你坐鎮!”
他目光轉向一旁同樣被驚動、匆匆趕來的小林正:“小林師弟,你也留下,與海棠一起,務必保護陛下週全,確保大典順利進行!”
“段師兄,那你一個人……”小林正急道。
段天涯打斷他:“李昊死得蹊蹺,此事若不查明,我心難安。你們守好這裏,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說罷,他不等二人再勸,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掠出慕華館。
“大哥!”海棠追出幾步,望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眼中憂色更濃。她瞭解兄長,他決定的事,很難更改。但李昊突然身死,很可能就是一個陷阱!
她猛地轉身,看向小林正:“小林先生!”
“在!”小林正肅然應道。
“此番恐怕是柳生父女親自出手!大哥一個人去查,我實在放心不下!柳生但馬守老奸巨猾,手段狠毒,且對大哥恨之入骨!請你,助我大哥一臂之力!務必保他周全!”
小林正一驚:“你是說,飄絮?她不是……”
“飄絮小姐對大哥終究是存著一份情誼。”海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若隻是她,大哥單獨前去,或許不會有生命危險。我最怕的是……”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是飄絮小姐手中,有‘三步去功散’的解藥……萬一柳生但馬守已經恢復了全部功力……”
“可是,萬一柳生但馬守的目標,不是段師兄,而陛下……”小林正臉色一變。
海棠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皇宮方向,又看向段天涯離去的西方,冷靜分析道:“李昊已死,此刻殺死陛下,對柳生但馬守而言已毫無意義,反而會徹底激怒大明與出雲國,招致兩國不死不休的追殺,對他有弊無利。”
“他對我大哥恨之入骨,蟄伏至今,突然出手殺李昊滅口,下一步……恐怕就是針對我大哥!大哥此去,恐是自投羅網!我擔心,李昊之死,本身就是一個誘餌,一個逼大哥不得不去查探、進而落入陷阱的誘餌!”
她猛地抓住小林正的手臂,眼中滿是懇求:“小林先生!陛下這邊,我會寸步不離,拚死守護!開天節大典,我也會竭力維持。但我大哥那邊……我實在放心不下!請你暗中跟上去,助我大哥一臂之力!”
看著海棠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擔憂,小林正再無猶豫,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海棠姑娘,你放心,我跟著段師兄,絕不會讓他孤身犯險!”
說罷,小林正也不再耽擱,朝著段天涯離去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追了下去。他的追蹤之術得自伊賀真傳,此刻全力施展,即便以段天涯之能,若非刻意探查,一時也難以察覺。
段天涯街巷屋脊間疾行,心中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街道上已有早起為開天節忙碌的百姓和巡視的兵丁,但他無心理會,身形如風,很快便來到了城西柳生道場。
昔日氣派威嚴的道場大門緊閉,上麵交叉貼著官府的封條,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四周寂靜無聲,連鳥雀的鳴叫都顯得稀落。
段天涯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側麵一處僻靜的圍牆,縱身掠入。道場內部,果然一片狼藉。練武場上的兵器架東倒西歪,迴廊的紙門多有破損,地上散落著來不及帶走的雜物,處處顯露出抄查後的混亂與破敗。
他放輕腳步,凝神戒備,將感知提升到極致,仔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最終在後院那棵掛滿紙鶴的老樹下停住了腳步。
樹根旁的一塊石板,與周圍的地麵有著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縫隙,若非他有心探查,絕難發現。他蹲下身,運起內力,手指在石板邊緣輕輕一掀。
“哢噠。”
石板應手而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找到了。
段天涯身形一矮,閃入洞中。
下麵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四麵石壁的小密室,裏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個蒲團,一張矮幾,一盞早已油盡燈枯的銅燈。
但此刻,室內已空無一人。
他來遲了。
矮幾上,一柄手裏劍,釘著一張紙。
紙上隻有寥寥幾個東瀛文字:
“瀧澤一郎,不想連累無辜,就一個人來木覓山崖邊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