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陰派武館內,柳生但馬守截住了正欲悄聲退去的飄絮:“飄絮!段天涯的人頭呢?”
飄絮身形一僵,迅速低頭,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女兒……女兒不孝,未能得手。那段天涯武功比預想更高,女兒非但殺不了他,反而……反被他所傷。”她說著,下意識地用右手捂住左臂。
“哼!”但馬守目光定在她刻意側掩的左臂上,“沒有可能。為父已親自與他交過手,他的武功,比起七年前在東瀛時,確有長進,但是——”他話鋒一轉,向前逼近一步,“你已盡得新陰流真傳,更承襲了為父以秘法灌頂相傳的近半功力!放眼東瀛同輩,已罕有敵手。段天涯即便全力施為,你縱使不勝,也絕不可能落敗受傷!說,到底怎麼回事?”
父親的視線燙得她心頭髮慌。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眼中努力凝聚起敗軍之將應有的屈辱與不甘,同時將左臂的衣袖又往上捋了捋,露出一道新鮮的、皮肉翻卷的劍傷——那是她返回途中,咬牙用短刀親手劃出的。傷口不深,卻足夠逼真,血跡殷然。
“父親明鑒,女兒不敢妄言。或許……或許上次宮牆之戰,他顧忌天子在場,並未用出全力。此次在竹林,他的幻劍奇詭莫測,更兼伊賀身法如鬼,女兒一時不察,便著了他的道。”她聲音微顫,帶著後怕與自責,“女兒……確是打不過他。”
但馬守的目光銳利地釘在那道傷口上,審視片刻後,他忽然伸出手,極其用力地按壓在傷口邊緣!
飄絮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浸濕了額角。
“你長得和雪姬那麼像,那個狗賊怎麼可能下得去手!而且這創口分明是由內向外、由下至上發力所致。若以右手劍傷你左臂,無論何種劍招,創口痕跡應是相反!”他滿眼失望,“這分明是你自己劃傷的!飄絮!你為何要向為父說謊?!”
“父親……我……”
“跪下!”。
飄絮雙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垂首顫聲道:“是女兒不孝!女兒……女兒無能!”
良久,一聲混合著無盡疲憊、悲憤與自嘲的苦笑,從他喉間溢位:“嗬……嗬嗬……飄絮啊飄絮,你果然……和你姐姐一樣。”他閉上眼,復又睜開,“不是你殺不了段天涯,是你不肯殺!是你——下不了手!”
望著小女兒這副與當年長女何其相似的、為情所困、違逆父命的模樣,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瞬間淹沒了他。他一生強勢,卻接連在兩個女兒身上,遭遇了同樣的背叛。
半晌,他才疲憊道:“飄絮,你不要忘了柳生家的百年榮譽,不要忘了我們籌劃多年的大業!若不是我答應了……”似有極重要的隱秘到了嘴邊,他猛地頓住,“為父早就親自去那竹林,將段天涯千刀萬剮,何需你動手?”
“請父親動用家法,重重處罰女兒!女兒甘願領受!”飄絮以額觸地,聲音哽咽。
“家法?處罰你?”但馬守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話,他仰天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笑,“蠢材!為父能用什麼家法處置你?斬去你一隻手嗎?”他猛地俯身,雙手抓住飄絮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痛苦與不甘,“我柳生但馬守,一生隻有一子兩女!十兵衛已經被段天涯所殺!雪姬也被段天涯所惑,最終因他而死!如今,我身邊隻剩下你——飄絮!你是柳生宗家最後的血脈,是未來要承繼我新陰流道統、將柳生家聲發揚光大的唯一人選!!難道你要我,將來把掌門之位,傳給一個殘廢嗎?!”
飄絮淚水終於決堤,哭得不能自已:“父親……女兒知道……知道父親對女兒寄予厚望……是女兒……女兒辜負了父親!女兒該死!”
“你口裏會說,心裏當真是那樣想嗎?”但馬守忽然伸手,猛地扯開了自己武士服的前襟,露出腰間一道極其猙獰、斜貫腰腹的狹長疤痕。那疤痕顏色深紫,皮肉翻卷,即便時隔多年,依舊觸目驚心,彷彿一條醜陋的蜈蚣,趴伏在他身上。
“你看清楚!這就是當年,被段天涯那漢狗刺傷的。假若不是你姐姐關鍵時刻撲上來阻我刀勢,我又怎會分心,被那漢賊所乘?!我柳生宗嚴,一生大小兩百餘戰,會過無數高手,身上傷痕十三處,卻從未受過如此嚴重、如此恥辱的傷!”他猛地拍擊自己胸膛,疤痕也隨之震動,“這條疤,是為父的奇恥大辱!更是整個柳生新陰流洗刷不掉的汙點!它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的女兒,為了一個漢人,將刀鋒對準了她的親生父親!”
飄絮望著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聽著父親字字泣血的控訴,心如刀絞,隻能更低地垂下頭:“女兒……知道。”
“你是真的知道,今晚就該提著段天涯的人頭回來見我!”但馬守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他來回踱步,“段天涯!段天涯!他究竟有甚麼好?究竟使了甚麼妖法?為何我柳生家的女兒,一個被他迷惑,背叛家族,甘願赴死;現在,連另一個也……”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兩行渾濁的熱淚,毫無徵兆地從這位一貫以鐵石心腸著稱的劍豪眼中滾落。
段天涯……這個漢賊!當真是他柳生家命中的剋星嗎?要他斷子絕孫,要他身敗名裂?!
“父親……”飄絮看到父親落淚,震驚得無以復加,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脆弱的一麵。她張口欲語,想安慰,想辯解,卻覺得任何言語在如此深重的傷痛麵前都蒼白無力。
“不是他!你哥哥姐姐也不會死!”但馬守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怨毒,他猛地轉向飄絮,淚眼死死盯住她,“十兵衛和雪姬死的時候,你已經十二歲了!已經懂事了!你看到了我們流派受到的冷落,你也親眼看到雅子是多麼的痛不欲生!為什麼……為什麼到了今天,你還是會對他下不了手?!為什麼!”
她猛地抬起頭,迎著父親悲憤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姐姐——姐姐她不是段天涯殺的!是父親你!是你用‘殺神一刀斬’……殺了姐姐!”
道場內死一般寂靜。但馬守臉上的悲痛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錯愕與驚疑。
“她是為了保住段天涯的命,才主動赴死!這不是段天涯害死的她,是姐姐……是她自己對段天涯的深情,讓她做出了選擇!”飄絮淚如雨下。
那份濃烈到超越生死、不惜一切守護的愛戀,曾讓她在偷讀姐姐日記時羨慕不已,更在她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湖中,投下了深深的漣漪。或許,早在雪姬與她分享戀愛中的甜蜜與苦惱時,那個名叫“段天涯”的漢人男子形象,就已經伴隨著姐姐幸福的笑容,悄然烙印在她心底,生根發芽,與她對姐姐的思念交織在一起,釀成了今日這般難以釐清、無法狠下殺手的複雜心境。
慕華館內葯香裊裊,段天涯躺在榻上,額上覆著濕巾,臉色依舊蒼白,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緊緊蹙著,嘴唇不時翕動,發出破碎而執著的囈語:“雪姬……跟我走吧……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別走……”
海棠靜靜地守在一旁,聽著這聲聲泣血般的呼喚,不敢貿然喚醒他。。
一旁,服下解藥後恢復過來的小林正走到海棠身邊,用頗為流利的漢語低聲詢問:“海棠小姐,天涯他……怎麼樣了?”
海棠目光未離段天涯,輕聲回答:“傷口處理過了,血已止住。迷煙的解藥也喂他服下,方纔脈象平穩些,現下睡著了。他身上的劍傷不算太重,”她頓了頓,眉間憂色更濃,“但是……”
“隻是心上的傷,更難醫治,對嗎?”小林正介麵,“當年柳生雪姬死後,他整整一個月,不眠不食,如同行屍走肉,整個人急速消瘦下去,足足掉了三十斤!那時候,我日夜守著他,真是怕極了……怕他哪一刻撐不住,就那樣心碎而死。”
海棠聞言心頭猛地一揪,隨即搖了搖頭:“不會的。大哥他……心誌堅韌。當年那般絕境,他都硬生生捱過來了,這次……也一定可以。”
小林正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我就是由衷佩服他這一點。天涯這個人,一方麵,身為武者,意誌硬朗,處事冷靜果斷;另一方麵,對待感情,卻又如此深沉專一,重情重義。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將這看似矛盾的兩麵,都做到極致。”
海棠輕輕頷首,若有所思:“但是……有時候,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至情至性的性格,反而會……連累到身邊的人,讓他們也陷入險境,甚至……”
小林正立刻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想起慘死的雪姬,眼神一暗,沉默地點了點頭。
海棠轉而問道:“對了,小林先生,你的傷勢如何?”
“已無大礙了,藥到病除。”小林正笑了笑,試著用了個成語,隨即又有些不確定地問,“我……沒用錯成語吧?”
海棠點頭肯定:“你的漢語說得很好。”
小林正聞言,臉上露出些許孩子氣的自豪:“是天涯當年教我的。他說我笨,一輩子也學不好中文,我就偏要下苦功學給他看。”他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我這一生最好的朋友,不是東瀛人,就是天涯這個漢人。為了他,我是可以……可以赴火蹈湯的!”他又用了個不太準確的成語。
海棠忍不住笑著糾正:“是‘赴湯蹈火’。”
小林正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掉書袋就出洋相,讓海棠小姐見笑了。”見海棠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他心頭也稍微鬆快了些。
海棠從袖中取出方纔匆匆繪就的一幅人像,遞給小林正:“小林先生,你看看。今日在竹林中襲擊你們、後又留下解藥離去的那位女子,可是此人?若我所料不差,她便是柳生家那位最小的女兒吧?””
小林正接過畫像,仔細端詳。畫中女子與記憶中的雪姬極為相似,他肯定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海棠小姐,你畫得真好……就是她——柳生飄絮,雪姬的妹妹,柳生家如今唯一的小女兒。”
“她的武功,應該很是出眾吧?”海棠想起大哥肩上的劍傷和當時那詭異僵持的場景。
小林正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何止是出眾。七年前,柳生宗家接連失去成年的繼承人,分家很不安分,新陰派也聲望遭受重創,確實消沉了幾年。但三年前,十六歲的柳生飄絮首次公開亮相,參加東瀛劍道界極具聲望的‘女劍八番勝負’,雖在決賽中敗於當時如日中天的新生代女劍第一人——朧月流劍派的黑澤小代,卻已展現驚人才華。”
他頓了頓,“但僅僅一年之後她再度參賽,劍法突飛猛進,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敗黑澤小代,一舉奪魁!新陰派因此再度聲名大噪,震撼東瀛武林。私下裏一直有傳言,柳生但馬守因喪子喪女之痛,又急於重振家聲,不惜損耗自身根基,以某種秘法將部分精純功力直接灌頂傳給了她,方能在短時間內造就如此年輕的頂尖高手。”
海棠恍然:“原來如此。她既有如此實力,又得父親真傳,難怪……我大哥會打不過她,還受了傷。”
然而,小林正卻緩緩搖了搖頭。他目光投向昏睡中仍在囈語的段天涯,嘆息道:“不,海棠小姐。我想,天涯今日受傷……並非她武功有多高強。而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太像雪姬小姐了。”
海棠想起天涯當時那魂不守舍、如墜夢中的模樣,心中頓時瞭然,隨之湧起一股更為複雜的情緒。
見海棠麵露怔忡,小林正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海棠小姐,關於當年……柳生雪姬的事情,天涯他……都告訴你了嗎?”
海棠輕輕搖頭,目光落在段天涯痛苦的睡顏上:“他隻說了開頭,最後的結局,雪姬小姐究竟是如何……他並未詳說。”
小林正瞭然地點點頭,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雪姬與天涯兩個人的事情,我從頭到尾,幾乎都看在眼裏。當年,他們得到飄絮暗中相助,順利私奔,又成了親。兩人連趕了七天七夜的路,想要尋船渡海,前往中土。然而他們最終還是在登別山,被追上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館外風聲嗚咽,吹得窗紙噗噗作響,彷彿在為那段湮沒在時光與風雪中的悲戀,奏響哀慼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