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處,空氣潮濕而,瀰漫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
段天涯早已蟄伏在此。
他換上了一身標準的東瀛忍者夜行衣——深黑色的“忍者裝束”緊貼身軀,頭戴“覆麵”,遮住口鼻,僅露出一雙眼睛;背後負著繩索鉤爪,腰間挎著長短二刀;足蹬軟底草鞋,行動悄無聲息。
這身打扮,完美融入了竹影的晦暗之中。石原義政的人頭,是換取幻劍傳承的“投名狀”,也是為民除害的義舉。
他屏息凝神,感知著遠處逐漸靠近的隊伍喧囂。然而,預想中護衛森嚴的車隊並未出現,隻有一道輕盈卻迅疾如風的黑色身影,逆著晨光,獨自迎著他潛伏的方向疾掠而來!那身影步法精妙,落地無聲,周身卻散發著清晰凜冽的殺氣,精準地鎖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隻有一人?”天涯心中一凜,暗忖莫非是對方請來的頂尖高手,竟敢獨自前來探查?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來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在數丈外驟然停步,手中太刀鏗然出鞘。沒有多餘的言語,那黑衣人影高高舉起太刀,身形微沉,下一瞬,便如離弦之箭般疾沖而來,直取天涯藏身的方位!
此人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刀光一閃,如新月破空,迎著天涯下墜的身影高高舉起,直劈而來!這一刀氣勢淩厲,竟是正宗的新陰派起手式!
天涯亦在同一時刻暴起!黑色身影自竹叢後閃出,貪狼側擊其刀身,兩道人影在霧氣瀰漫的林間空地轟然對撞!
“鐺——!”
雙刀第一次交擊,火星四濺。來人刀勢未老,手腕一翻,太刀向上疾挑,似要撩開天涯的貪狼,直取其麵門!這一招“逆卷雪”迅捷狠辣,帶著試探的意味。
天涯反應奇快,順著對方上挑之力,忍刀順勢向下一抹,刀鋒貼著對方刀脊滑下,直削其手腕!這一抹看似輕靈,實則暗藏內勁,乃是伊賀派近身纏鬥的殺招。
刀光閃爍間,兩人身影交錯,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兵刃再次相撞,因這上下交錯的勁道緊緊咬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巨大的力道讓兩人不由得向前傾身,兩張戴著麵罩的臉瞬間貼近!二人的麵龐幾乎要碰到一起,隔著薄薄的麵紗,彼此溫熱的呼吸與淩厲的眼神猛烈碰撞!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間,天涯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對方握刀的手指——纖長,白皙,指節分明,絕非男子!更重要的是,在那驚鴻一瞥的眼神交錯中,他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眸子,還有那熟悉的、獨一無二的起手式與運勁方式……
“雪姬?!”天涯失聲驚呼,手中的攻勢戛然而止。
幾乎是同時,對方也因為這聲呼喚而渾身劇震,動作驟然停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一個同樣充滿愕然與顫抖的聲音從麵紗後傳出:“……天涯?!”
她也認出了天涯!不僅僅是因為聲音,更因為在方纔刀鋒交錯的剎那,她認出了他腰間佩著的那柄短刀——時雨!母親的“時雨”,她親手贈予愛郎的定情信物!
天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毫不猶豫地棄了貪狼,左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的“時雨”短刀,將自身精純的內力灌注於刀身,順勢向前一遞。一股柔和的刀氣自“時雨”尖端迸發,“嗤”的一聲輕響,精準地劃斷了她麵巾上緣的繫繩!
黑紗翩然飄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此刻卻蒼白如紙、寫滿震驚與惶然的臉龐——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雪姬,又是誰?!
“雪姬!真的是你!”天涯再也顧不得什麼任務、什麼偽裝,猛地扯下自己的覆麵,露出那張日夜縈繞在雪姬心頭的俊朗麵容。他丟開手中武器,急切地奔向她,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手臂收得那樣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喃喃重複著,“雪姬……雪姬……怎麼會是你……”
雪姬被他緊緊抱住,渾身僵硬,手中的“雪走”太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她彷彿仍沉浸在巨大的衝擊中無法回神,隻是下意識地、夢囈般回應著他的名字:“天涯……天涯……真的是你?”
旋即,無盡的委屈、數月來的擔憂、思念、猜測、以及此刻的荒誕與恐懼湧上心頭,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你……你這兩個月去了哪裏?!為什麼一點音訊都沒有?!我……我以為你……”她哽嚥著,說不下去,隻能用力捶打他的後背,卻又捨不得真的用力。
天涯心如刀絞,連忙鬆開懷抱,雙手捧住她淚痕斑駁的臉頰,焦急地解釋道:“雪姬,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去了眠狂四郎前輩那裏!我想請他傳授我獨步武林的幻劍!我怕走漏風聲,連累你和師門,纔不敢傳遞訊息……”他語速極快,恨不得將分離的每一天都解釋清楚。
“幻劍?”雪姬聞言,暫時止住了哭泣,抬起淚眼,眼中閃過一絲為愛郎感到的驕傲與欣喜,“大哥……我兄長他日思夜想、求之不得的幻劍?你……你真的有機會學到?”
“是!”天涯用力點頭,眼中燃燒著堅定的火焰,“但眠狂前輩給了我一個考驗——取那狗官石原義政的人頭!唯有如此,他才肯傳我幻劍真諦!”說到石原義政,他眼中寒光一閃,殺意再現。
雪姬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慘白,嬌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她抓住天涯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帶著無盡的淒楚與絕望:“命運……為何要如此捉弄我們?今天……今天差一點,差一點我們就……就刀劍相向,互相殘殺而死啊,天涯!”想到剛才那生死一瞬,想到自己刀鋒差點染上愛人的血,她後怕得渾身冰冷。
“雪姬……”天涯亦是心有餘悸,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彷彿隻有這樣,才能驅散這數月來的思念與此刻的恐慌,“不會的,不會的……我絕不會傷你分毫……”他親吻著她的發頂,一遍遍低語。
雪姬在他懷中顫抖著,貪婪地汲取著這失而復得的溫暖。她抬起淚眼,癡癡地望著他:“天涯,不要離開我……不要再這樣突然消失……我好怕……”
天涯心中劇痛,卻不得不狠下心腸,輕輕推開她一點,看著她淚眼婆娑的眸子,艱難道:“雪姬,我……我現在必須去追石原!這是我對眠狂前輩的承諾,也是……也是我必須完成的事!”他知道石原的隊伍就在不遠處,時機稍縱即逝。
雪姬看著他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深知無法改變他的意誌。她強忍悲痛,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決然道:“好,那你去吧!我……我不會攔你。”
天涯沒想到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反而一怔:“那你……你是保護石原的主將,我若殺了他,你……你怎麼向你兄長、向柳生家交代?”
雪姬淒然一笑:“你不用管我。學成幻劍之後……記得,來柳生家……帶我走。”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敲在天涯心上。
天涯心中大慟,知道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重重一點頭:“等我!一定!”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此刻她的模樣刻入靈魂,然後毅然轉身,朝著石原車隊離去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就在他剛剛衝出幾步,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他心臟驟然停跳的裂帛之聲——不是衣料撕裂,而是……皮肉被利刃劃開的聲音!
天涯心頭猛地一抽,霍然回頭!
隻見雪姬依舊站在原地,刀鋒之上,一縷刺目的鮮紅正緩緩滴落。而她左臂的黑色衣袖,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正從傷口中汩汩湧出,順著手臂流淌而下,滴落在枯黃的竹葉上,綻開朵朵淒艷的血花。
她竟用她自己的刀,毫不猶豫地劃傷了自己!
“雪姬——!!!”天涯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所有理智、所有任務、所有計劃都在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如同瘋了一般,以比離去時更快的速度折返回來,瞬間衝到雪姬麵前,一把奪過她手中染血的太刀扔得遠遠的,顫抖著撕開自己的衣襟下擺,手忙腳亂地去按壓她手臂上那猙獰的傷口。
“你做什麼?!你瘋了?!為什麼要這樣傷害自己?!”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雪姬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卻咬著下唇,強忍著沒有痛撥出聲,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卻異常平靜的眼睛看著天涯道:“這樣……我才能交代……是刺客所為……我力戰負傷……未能護住石原……天涯……快走……別管我……去完成……你該做的事……”
她要以自己的血,為他的行動爭取時間,為他可能的“失敗”預留藉口。
天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與雪姬手臂上流淌的鮮血混在一起。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心碎欲裂,卻也知道此刻猶豫不得。他飛快地、儘可能穩妥地為她做了簡單的包紮,深深看了一眼她慘白的臉,嘶聲道:“等我!一定要等我!”
說罷,他再次轉身,將滿心的痛楚與憤怒化為力量,射向石原義政所在的方向。身後,隻留下倚著竹子緩緩滑坐在地的雪姬,以及地上那灘漸漸擴大的、觸目驚心的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