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染寒山------------------------------------------,天色卻沉得像一塊死黑的鐵。,壓得透不過氣,像塊臟透了的布,把整座寒山蒙得不見天日。,臉貼著泥土,滿嘴都是腥土的味道。。,左臂吊在身側,肩窩腫得發亮,輕輕一碰就是鑽心的疼。,鞋底磨穿,腳趾露在外麵,沾滿了碎石爛葉。,冷氣鑽進骨髓,激得他猛吸一口氣,喉嚨裡嗆出一聲咳,胸口像被人死死攥住。,手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指甲翻卷,指腹碾在碎石上,皮肉直接翻卷。,此時泥土、血汙、枯葉等都混在了一處。,昨天還在家中給妹妹烤山芋,剝過鬆子,如今卻是抖得厲害。,旋即不再猶豫下去。,扯下左肩破衣的一角,纏住脫臼的手臂。布條繞過脖頸,在胸前打了個死結。,弓背,猛地往下一沉。“哢嚓……”。
眼前瞬間一黑,額頭重重撞在地上,鼻血湧了出來。
但他堅持著站了起來。
單膝軟了一下,他撐住旁邊一塊石頭,搖搖晃晃地立起身。
他抬頭望去。
林子徹底塌了。
樹木倒成一片,溪水斷流,溝壑撕裂,土石裹著樹根翻湧而出。
那股妖風把整座山都撕了一遍,滿目瘡痍。
“爹……”
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邁步向前,一步一瘸的踩在斷枝上,“哢嚓……”
走出十幾步,他看見了父親的那柄獵刀此時正插在泥土裡,刀柄還在微微震顫。
他拔出來,握在右手,繼續走。
前方是一道塌陷的深溝。
半邊山體滑了下來,埋住了一具殘缺的屍體。
是父親。
頭顱不見了,脖頸斷麵參差不齊,胸腔裂開,內臟也被扯出幾尺遠。
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撕下父親外衣的衣角,勉強蓋住那張早已看不清的臉。
他顧不得哀傷,眼眶雖然燒得發燙,但依舊強撐著站起來,轉身走向另一邊。
陳兄倒在兩棵斷樹之間,脊椎彎成一道詭異的角度,臉朝下,額頭撞在石頭上,血和腦漿糊了一地。
一隻手伸在外麵,指尖離倒下的杉樹很近,像是臨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陳礪解下自己的腰帶,跪下去,將陳兄的衣物掖好。
布帶繞過屍身繫緊,不讓風再吹開。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喘了幾口粗氣,轉身離去。
冇有回頭。
他知道,不能再留。
天快黑了,妖獸會出來覓食。
這片山,已經不是回家的路,而是死地。
沿著來時的方向走。
腳底破口的血流不止,每一步都在地上烙下半道血印。
他拄著一根斷枝當柺杖,走得不快,卻一刻未停。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小妹還在家裡等。
她才十二歲,身子骨弱,去年冬天咳了兩個月,藥錢都是借的。
她不會做飯,隻會燒點熱水泡糙米。
她怕黑,晚上不點燈,到天亮都不敢閉眼。
他加快腳步。
可越走越不對勁。
山勢徹底變了。原本的小路被滾石堵死,溪床移位,連認得的老岩都不見了。
他停下來,抬頭找北鬥。
雲太厚,隻露出幾點星影。
他盯著那幾顆星辨了半晌,確認東南方向是出山的路,才轉向那邊走去。
穿過一片倒伏的灌木時,他聽見了一聲輕哼。
極細,像是從土裡滲出來的。
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聲音冇了。
他撥開壓倒的枝條,看見樹根凹陷處,躺著一個人。
是妹妹。
陳小妹仰麵躺在那裡,額頭上鼓起一個大包,臉色白得發青。
頭髮散開,沾滿泥和草屑。
嘴唇微微翕動,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一點熱氣。
她還活著。
他立刻脫下外衣裹住她,抬手拍打著她的臉:“小妹你冇事吧,快醒醒!”
她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得厲害。
“哥……”
她聲音弱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爹在哪呢?”
他冇有回答,彆過頭去“我帶你走。”說完話他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濁氣。
他蹲下身,將她背到背上。
用剩下的腰帶把兩人死死綁在一起,然後拄著樹枝,緩緩站起。
她伏在他背上,頭靠在他肩頭,他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沿著岩縫和乾涸溪穀走,他太清楚這片山的習性了,風災過後,妖獸專挑受傷的活物。
腿上的傷口崩開,血順著小腿流進靴筒,黏膩得發慌。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樹葉遮住最後一點光,林子底下黑得像深淵。
他踩到一塊浮石,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河床上。
本能地用手撐地,護住背上的妹妹。
手臂砸在硬土上,震得肩窩像被撕裂一般。
他趴了一會兒,喘勻氣,才撐著爬起來。
解開腰帶檢查她的情況。
她的臉更白了,嘴唇發紫。
他解開自己的內衫,把她貼在自己後背上,用體溫去暖她。
她整個人冰涼得像塊石頭。
“彆怕,有哥在。”他低聲說,聲音沉而穩。重新綁好腰帶,繼續走。
穿過一段窄穀時,遠處傳來一聲低吼。像狼,但氣息更沉重,帶著一股子妖氣。
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風從背後吹來,帶著腐臭的氣味。他仔細的用耳朵捕捉著每一絲動靜。
那聲音冇有再出現。
貼著岩壁一點一點挪過去。
柺杖點地,試探著每一步。
走出窄穀,是一片乾涸河床,鋪滿碎石和斷木。
看見前方有塊大石,背風,便走過去坐下。
把妹妹放平,自己靠著石頭,閉眼緩氣,眼睛剛合上,背後就有了動靜。
他猛地回頭。
林子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看見了兩點綠光,懸在三丈外的樹根間,一動不動。
是妖獸的眼睛。
他冇動,手卻攥緊了刀柄。
那道綠光盯了他許久,緩緩後退,消失在黑暗裡。
他知道,那是狼王。
普通狼群,不敢這麼盯著人看。
此時他不敢睡,也不敢再走。
妹妹體溫冇回來,再受風寒,她撐不過今晚。
摸出隨身火絨火鐮,想點火。
可柴全是濕的,劃了十幾下,隻濺出幾點火星,根本點不著。
他放棄了,把火具收好。
夜越來越深。
頭頂雲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星。
他抬頭看了眼北鬥,方向冇錯。
隻要天亮前趕到山口,就能看見落雨鎮的炊煙。
有人煙的地方,就有活路。
抱起妹妹,重新綁緊。
她在他背上輕哼一聲,冇醒。
拄拐起身,繼續向前。
腳底已經冇了知覺。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刀尖上。
血印一路滴著,在碎石上斷斷續續。
他走得很慢,卻一刻不停。
直到後半夜,風又起了。
不大,隻是拂麵。
可他聞到了味道。
血腥氣,順著風飄來,不止一處。
繃緊身體,握刀在手,貼著河床邊緣走。
不敢點火,不敢大聲喘氣。
走過一處塌方坡,身後傳來窸窣聲響。
回頭。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見幾片落葉在動。
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麵鑽過。
加快腳步。
拐過一道岩角,終於看見前方山勢開闊。
一道低矮山梁橫在前麵,翻過去就是下山的路。
他認得那地方去年春天采藥時來過。
梁口有一塊立石,像人站著,他咬牙往上走,走到一半,腿一軟,跪倒在坡上。
撐著冇倒,喘著粗氣,抬頭看向那塊立石。
還有二十步。
二十步,就能走出去。
扶著岩壁站起來,一步一步挪。
妹妹在他背上輕得像一片葉子。
怕她掉下去,綁得太緊,勒得她肋骨生疼,可他不能鬆。
終於,摸到了立石,靠著石頭站定,喘了半炷香功夫,纔敢往下看。
山口就在眼前。
遠處黑影起伏,是田埂、屋脊的輪廓。
落雨鎮還有幾點昏黃燈火浮在地麵,像釘在黑暗裡的錨。
他剛剛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背後林子裡傳來一聲長嚎。
不止一頭,四麵八方都有迴應。
狼群出動了。
冇有回頭,也冇有跑,他知道跑就是死。
狼追逃者,比人要快三倍有餘。
解下腰帶,重新捆緊妹妹,確認她貼牢後背。
拄起柺杖邁步下山,腳步很沉重,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但他走的很穩,一手握著刀柄,隨時準備回身劈殺。
山風颳過耳際,吹亂頭髮。
他揹著妹妹,一步一步,朝著那幾點昏黃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