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積雷山。
千年妖府，如今一片肅殺。
山門外，七十二路妖王旗號獵獵作響，但旗下妖兵妖將臉上卻無往日的桀驁，隻有壓抑的憤怒與不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那是三天前，一支靈山“巡山羅漢”小隊與妖兵衝突後留下的。十八名羅漢伏誅，但妖族也折了三百精銳。
山巔，摩雲洞內。
牛魔王高坐主位，下方分列著妖族四天王：白猿、青牛、赤蠍、黃鼠。洞府中央，篝火熊熊，映照著每一張凝重的臉。
“靈山已經遞了最後通牒。”牛魔王聲音低沉，將一枚金光閃爍的玉簡拋在石桌上，“公審之後，若妖族不簽署這份‘皈依契約’，則視為叛逆，八部天龍將盡出，剿滅西牛賀洲一切妖族勢力。”
白猿接過玉簡，神識一掃，眼中頓時爆出凶光：“什麽狗屁契約！這分明是賣身契！簽了它，我妖族子子孫孫皆為靈山坐騎、護法、藥引，永世不得翻身！”
“靈山這是要絕我族類！”青牛一拳砸碎身旁石柱。
赤蠍冷笑：“他們早就想這麽幹了。西遊一路，我們這些‘妖王’被收的收、殺的殺，不就為了今天？”
黃鼠最是油滑，此刻也愁眉苦臉：“打又打不過，逃又沒處逃……難道真隻能簽了？”
洞內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小妖通報：“大王！外麵來了兩人，說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和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牛魔王霍然起身：“快請！”
片刻後，孫悟空和哪吒踏入洞府。
孫悟空胸口覆蓋著暗藍色冰晶，但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絲毫不減。哪吒則暗金色火焰內斂，卻讓在場所有妖族本能地感到一種壓迫——那是業火對“業力”天生的克製。
“兄弟！”牛魔王大步上前，重重抱了抱孫悟空，又看向哪吒，抱拳道，“三太子。”
“大哥，閑話少說。”孫悟空直接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枚金色玉簡，神識一掃，眼中金芒驟盛，“嗬……如來老兒，好大的胃口。”
他將玉簡扔回桌上，環視眾妖王：“你們什麽打算？”
牛魔王苦笑：“能有什麽打算？打不過，逃不了。有些兄弟已經在商量……要不就簽了，好歹留條活路。”
“放屁！”白猿怒道，“簽了就是世代為奴！我寧可戰死！”
“戰死容易！”黃鼠反駁，“可山下百萬小妖怎麽辦？他們修為低微，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
爭吵再起。
孫悟空靜靜聽著，忽然開口：“如果，有第三條路呢？”
洞內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什麽路？”牛魔王沉聲問。
“幫我們。”孫悟空直視牛魔王，“三十日後，天道公審。我們要在淩霄殿上，揭穿玉帝、如來、老君的陰謀，掀了現在這個不公的天。”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如果我們贏了，妖族，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三界，不必為奴，不必躲藏。”
“如果我們輸了，”哪吒接話，暗金色火焰在眼中燃燒，“那你們簽不簽這契約，也沒什麽區別——因為那時，三界將變成一座更大的牢籠。”
牛魔王沉默。
他在權衡。妖族千年苟延殘喘，就是因為沒有真正的靠山，沒有能動搖天庭靈山統治的力量。而現在，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是曾經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一個是業火重生的三壇海會大神——他們正在做這件事。
賭，還是不賭？
“大哥！”白猿急道，“孫大聖當年也是我妖族豪傑，他如今站出來反抗，咱們若袖手旁觀，還配稱妖嗎？！”
“可這是滅族之禍啊！”黃鼠哭喪著臉。
就在此時——
洞外突然傳來震天喊殺聲！緊接著，一道染血的身影跌跌撞撞衝進來，正是守山小妖：“大、大王！靈山八部眾……還有天庭天兵……殺、殺上山了！”
“什麽？！”牛魔王暴怒，“他們敢提前動手？！”
“不是提前。”孫悟空天眼（雖非楊戩那般，但他亦有洞察神通）望向洞外，臉色沉了下來，“是我們被出賣了。”
他目光掃過洞內眾妖王，最終定格在黃鼠身上。
黃鼠臉色慘白，連連後退：“不、不是我……大聖，不是我……”
“是你身上那枚‘佛印’。”哪吒火尖槍一指，黃鼠衣襟內一枚隱藏的淡金色符印頓時顯形，“靈山什麽時候給你種下的？”
黃鼠癱軟在地，嚎啕大哭：“三年前……我一次外出被擒，他們逼我……若不服下這‘監聽佛印’，就滅我全族……我、我也是被迫……”
“叛徒！”白猿暴怒，一棍砸向黃鼠頭顱。
“住手！”牛魔王攔住他，看著黃鼠，眼中盡是疲憊與悲哀，“帶下去，關起來。現在……迎敵。”
洞外，戰火已燃。
金翅大鵬雕率八部眾從天而降，龍眾、夜叉、乾達婆、阿修羅……黑壓壓一片。更遠處，李靖率十萬天兵結陣推進，雷部、火部、瘟部旌旗招展。
天庭與靈山，竟在此刻聯合剿妖！
“李靖……”哪吒看著天兵陣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手中火尖槍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的怒火。
孫悟空按住他肩膀：“先退敵。”
大戰爆發。
妖族憑借地利和積雷山千年佈置的陣法，勉強抵擋。孫悟空金箍棒化作萬丈巨柱橫掃，所過之處，八部眾人仰馬翻。哪吒暗金色業火焚天，專克佛門金光，殺得夜叉阿修羅慘叫連連。
但敵人太多了。
而且是有備而來。
“困住他們！”金翅大鵬雕尖嘯，雙翼一展，陰陽二氣瓶高懸，瓶口對準孫悟空，“潑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陰陽二氣化作黑白漩渦，產生恐怖吸力。孫悟空胸口冰封劇烈閃爍，竟被吸得身形不穩。
“猴子！”哪吒見狀，火尖槍化作火龍直刺大鵬，卻被李靖的七寶玲瓏塔攔下。
“逆子，還不知悔改！”李靖冷喝，寶塔壓下。
“李靖！”哪吒眼中暗金色火焰徹底爆發，“你也配說‘悔改’？！”
業火與寶塔碰撞，天崩地裂。
戰場另一側，牛魔王現出白牛真身，與白猿、青牛、赤蠍等妖王死戰八部眾主力。但妖族整體實力本就弱於靈山精銳，更別說還有天庭天兵助陣，很快便節節敗退，傷亡慘重。
“大哥！守不住了！”白猿一棍砸碎一名羅漢，自己也被金剛杵貫穿肩胛，鮮血淋漓。
牛魔王環顧四周。
積雷山妖兵死傷過半，七十二路妖王已隕落近二十。而敵人援兵還在不斷增加。
他眼中閃過決絕。
“悟空！”牛魔王突然大吼，“帶還能動的兄弟走！我來斷後！”
“大哥！”孫悟空一棒震退大鵬，急道，“一起走！”
“走不了！”牛魔王慘笑，“總要有人留下……否則誰都走不掉。”
他猛地仰天長嘯，周身妖力燃燒到極致，身形再次暴漲，化作千丈白牛，低頭衝向敵陣最密集處！
“妖族兒郎！”他最後的聲音響徹天地，“今日我牛魔王在此告訴三界——”
“妖族，永不為奴——！！！”
轟——！！！
千丈白牛撞入敵陣，妖力自爆！
恐怖的能量衝擊席捲方圓千裏，八部眾、天兵、妖兵皆被掀飛。自爆中心，金翅大鵬雕慘叫著被炸碎半邊翅膀，李靖寶塔出現裂痕，連連倒退。
煙塵散去。
牛魔王所在之處，隻剩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和漫天飄散的血色光點。
“大哥——！！！”白猿、青牛、赤蠍等妖王目眥欲裂。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胸口冰封炸開數道裂紋，灰黑金三色光芒瘋狂湧動。
哪吒怔怔看著那片血光，手中火尖槍微微下垂。
就在這時，一道稚嫩卻充滿滔天恨意的聲音響起：
“父王——！！！”
紅孩兒從後山衝出，看著那巨坑，渾身三昧真火失控爆發，將周圍岩石都燒成岩漿。他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金翅大鵬雕和李靖：
“靈山……天庭……我紅孩兒在此立誓——”
“從此刻開始，我脫離珞珈山，此生此世，與你們……不死不休！！！”
他噴出三昧真火，不是攻敵，而是燒向自己眉心。火焰中，一枚本命妖丹浮現，他竟要以燃燒妖丹為代價，施展禁術！
“紅孩兒！住手！”孫悟空瞬間出現在他身後，一掌拍散火焰，按住他肩膀，“別做傻事！你父王用命換來這個機會，不是讓你送死！”
紅孩兒渾身顫抖，淚水和火焰混在一起：“大聖……我爹他……”
“我知道。”孫悟空聲音低沉，“所以，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報仇。”
他抬頭，看向殘存的妖族。
白猿、青牛、赤蠍……還有數十萬傷痕累累的妖兵，此刻都望著他。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胸口冰封勉強穩住。
“還能動的，跟俺老孫走。”他聲音不大，卻傳遍戰場，“從今天起，妖族不再躲藏。”
“公審之日，萬妖齊出。”
“我們……打上淩霄殿。”
殘存妖族沉默片刻，然後，爆發出震天吼聲：
“願隨大聖——！！！”
哪吒業火開路，孫悟空金箍棒斷後，妖族殘部開始突圍。
金翅大鵬雕和李靖欲追，卻被紅孩兒拚死噴出的三昧真火火海暫時阻住。等他們衝過火海，孫悟空等人已遁入西牛賀洲深處，消失不見。
積雷山，化為廢墟。
李靖站在廢墟上，看著手中出現裂痕的七寶玲瓏塔，又看向牛魔王自爆留下的巨坑，久久沉默。
金翅大鵬雕捂著斷翅，猙獰道：“李天王，為何不追？！”
李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收兵。
在轉身的刹那，他袖中一枚傳訊玉符悄然碎裂——那是他出發前，紫微大帝親自交給他的，命他在關鍵時刻“適當放水”的密令。
他並不知道紫微為何要放孫悟空等人走。
但他知道，自己執行的，從來都隻是命令。
僅此而已。
……
西牛賀洲深處，一處隱蔽山穀。
妖族殘部暫時安頓下來。紅孩兒跪在孫悟空麵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大聖，從今往後，我紅孩兒和殘餘妖族，聽您號令。隻求……公審之日，讓我們親手報仇。”
孫悟空扶起他，看向哪吒：“哪吒，你留下幫紅孩兒整合妖族，建立傳送陣，約定公審之日的起事訊號。”
“你呢？”哪吒問。
“俺去靈山。”孫悟空看向西方，眼中金芒與混沌色交織，“賬簿要偷，那胎魔的底細要探……而且，得給靈山留點‘紀念’。”
他摸了摸胸口的冰封。
寒髓的效果在減弱。四十九日的期限，已過去小半。
必須在平衡崩潰前，做完該做的事。
哪吒看著他，忽然說：“猴子，別死。”
孫悟空咧嘴一笑：“放心，閻王那兒，俺老孫熟。”
他轉身，化作一道金光遁向西天。
哪吒目送他消失，開始與紅孩兒佈置。在清理一處臨時洞府時，他在角落發現了一個隱秘的祭壇——似乎是牛魔王私下設立的。
祭壇上殘留的祭祀痕跡和符文，讓哪吒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那氣息……與監天閣主那柄白骨杖同源。
祭壇中央，一枚留影石閃著微光。哪吒猶豫片刻，注入法力。
模糊影像浮現：
白骨杖立於祭壇前，杖身環繞著幽冥鬼氣。杖前跪伏著數道身影——看衣著，竟是共工舊部的那幾名祭司！
白骨杖中傳出監天閣主低沉的聲音：“……共工殘識已接觸石心持有者。按計劃，引導他使用‘怒海寒髓’……”
一名祭司抬頭：“大人，共工大人似乎……真的在期待那條‘如果’的路。”
“愚蠢。”監天閣主冷笑，“上古敗者，也配談‘如果’？繼續監視。待混沌之胎成熟、石心歸位、天道重塑之日……便是混沌重臨，一切重歸虛無之時。”
影像末尾，祭壇另一端，一個完全籠罩在混沌氣中的模糊身影緩緩轉身。
那身影腳下，踩著一片浩瀚翻騰的……北冥海水。
身影低語，聲音彷彿來自萬古之前：
“共工舊部……亦不過棋子。”
“待天道重塑，混沌重臨……”
“此界萬靈，皆為祭品。”
留影石粉碎。
哪吒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終於明白，監天閣主背後的勢力，根本不是共工舊部，而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他們在利用共工殘識對“如果”的執念。
他們在推動老君重定“無情天道”。
而最終目的，竟是讓“混沌重臨”，將三界萬靈……全部獻祭。
“猴子……”哪吒望向孫悟空離開的方向，手中火尖槍握得死緊。
“快回來……”
“我們需要你……”
山穀外，夜色如墨。
一場席捲三界的終極風暴，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成形。
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顆在孫悟空胸口冰封下，緩緩搏動的——
混沌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