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秘境的時間流速,給了三人喘息之機,也放大了每一刻的緊迫。
裂縫外那隻白骨巨手在持續轟擊十二個時辰後,終於退了。監天閣主再強,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強行撕開由上古補天道韻庇護的秘境。但代價是,維持秘境運轉的靈脈,消耗速度驟增三成。
“你們最多還有十五日。”青蘅檢視過秘境核心的時間井後,臉色更加凝重,“十五日後,靈脈將提前枯竭。到時,要麽我們主動開啟秘境轉移,要麽被困死在這裏,等他們甕中捉鱉。”
石屋內,氣氛壓抑。
楊戩第一個站起來,他換下了破碎的司法天神袍,穿上了青蘅提供的粗布麻衣——一種能微弱幹擾天機感應的古法織物。他的天眼依舊緊閉,但滲血已經止住,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我今夜就走。”他說,“人間一日,秘境十日。我在外界最多隻能停留五日,必須在這五日內收集到足夠的眾生願力,洗滌因果標,然後趕回。”
“怎麽去?”孫悟空盤坐在石床上,胸口的三色符印暫時穩定,但臉色依舊不佳,“外麵全是‘肅逆司’的狗鼻子。你那天眼,現在跟個靶子似的。”
楊戩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殘缺的玉佩,邊緣有焦痕,正是第一卷中從北天門搶來的半份“氣運密約”玉簡的一部分。玉簡雖碎,但曾承載過人間王朝氣運,上麵殘留著濃鬱的“人間煙火”氣息。
“以此玉為引,施展‘欺天陣紋’最高變化——‘身化因果’。”楊戩的聲音很平靜,“我會暫時將自身因果線,偽裝成這玉簡碎片的一部分,混入人間紛亂的紅塵因果中。隻要我不主動動用超過凡人界限的力量,不直接接觸高階神祇,應該能瞞過七日。”
“應該?”哪吒皺眉,“要是瞞不過呢?”
“那便是我命該絕。”楊戩看向他,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但這是唯一能悄無聲息潛入人間的方法。哪吒,記住,我們輸不起了。任何冒險,都必須建立在‘值得’的基礎上。”
哪吒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麽,隻是狠狠一拳砸在石牆上。
當夜子時,秘境邊緣。
青蘅以藤杖劃開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外,是泰山腳下荒涼的山林,夜色濃重,隱約能看見天際有流光巡邏——那是天兵的巡查軌跡。
楊戩深吸一口氣,將殘玉握在掌心,口中默誦古咒。他周身亮起微光,那光不是法力,而是無數細密到極致的銀色符文——完整版的欺天陣紋。符文流轉間,他的身形逐漸模糊,氣息與手中殘玉融為一體,最後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影,融入了山林夜風之中。
縫隙合攏。
孫悟空看著楊戩消失的方向,突然低聲說:“他其實沒把握。”
哪吒猛地轉頭。
“他那招‘身化因果’,俺老孫聽都沒聽過。”孫悟空靠在牆邊,眼睛望著秘境虛假的星空,“八成是他自己剛琢磨出來的。用自己當試驗品……楊戩這家夥,對自己比對敵人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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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
距離靖康之變已過去數月,這座曾經的帝都,如今半是廢墟,半是苟延殘喘的生機。金兵雖已北撤,但留下了滿目瘡痍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城東,一座香火早已冷落的破敗山神廟裏,多了一個落魄書生。
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著一個破舊書箱,臉色蒼白,偶爾咳嗽幾聲,看起來像是逃難途中染了病的讀書人。他白天在廟裏蜷縮著休息,晚上則會悄悄走出廟門,在斷壁殘垣間慢慢行走。
正是楊戩。
“身化因果”的代價比想象中大。他此刻確實如同一個真正的、體弱多病的凡人書生,不僅法力被封存九成九,連五感都變得遲鈍。走在瓦礫間,碎石硌腳的感覺異常清晰;夜風吹過,寒意直往骨頭裏鑽。
但他新生的、呈現銀灰色的天眼,卻在緩慢地、被動地吸收著某種東西。
不是香火,不是信仰。
是“願力”。
那些飄散在廢墟間的,微弱的、破碎的、甚至絕望的念頭:
‘娘……我想回家……’
‘老天爺,為什麽要讓我們受這種罪……’
‘孩子他爹,你在地下冷嗎?’
‘明天……明天會不會有粥吃?’
在無數破碎的痛苦記憶中,楊戩的銀灰色天眼忽然捕捉到一絲異常溫暖、堅韌的悲憫願力,它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默默承載、淨化著周邊的怨念。這願力的源頭極其遙遠而深邃,來自……幽冥最底層。
隱約間,他彷彿聽見一聲穿越陰陽的歎息:
“願力可滌因果,亦可載真相。司法天神,你眼中所見眾生苦,皆有人默默承擔。前行之路,或有燭火為你暫照幽冥。”
那願力輕輕拂過他被“因果標”侵蝕的天眼,帶來片刻清明,隨即消散。
楊戩心中凜然:“這是……地藏王菩薩的願力?他竟在暗中助我?”
這些聲音並非真實聽見,而是以某種情感波紋的形式,被他的天眼捕捉、過濾、吸收。願力如涓涓細流,匯入他幹涸的識海,開始衝刷那纏繞在天眼本源上的、漆黑冰冷的“因果標”。
過程極其痛苦。每一縷願力都攜帶著原主強烈的情緒,喜悅、悲傷、恐懼、絕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針,反複刺穿他的元神。楊戩不得不時常停下來,靠著殘牆大口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他沒有停。
第七日夜裏,他走到了汴京曾經的鬧市口。這裏曾是人流如織的地方,如今隻剩焦木和血跡。月光慘白,照著一地狼藉。
楊戩站在廢墟中央,閉上肉眼,全力催動天眼。
銀灰色的視野中,他“看”見了。
無數條細密的、黑色的因果線,從這座城市蔓延出去,連線向高天之上——那是佛道賭約抽取氣運和生魂的通道。而在這些黑色絲線之間,飄蕩著更多、更細微的、淡金色的光點。
那是未散的願力。
是這座城市數百萬生靈,在災難降臨前最後一刻,最純粹的祈願。
平安。團聚。活下去。
他緩緩張開雙臂,不是施法,而是像一個真正的、無能為力的凡人,試圖擁抱這片廢墟。
天眼,徹底睜開。
不是戰鬥時的洞穿虛妄,而是一種溫柔的、包容的吸納。銀灰色的光芒以他為中心,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輕柔地拂過每一寸廢墟,每一粒塵埃。
那些淡金色的願力光點,彷彿找到了歸宿,紛紛向他湧來。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後,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河,湧入他的眉心。
“呃啊——!”
楊戩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這一次的痛苦遠超以往,彷彿整個汴京數百萬人的悲歡,在一瞬間壓在了他的靈魂上。天眼處的黑色因果標瘋狂扭動,試圖抵抗,但在源源不斷的、純粹至極的眾生願力衝刷下,它開始溶解、消散。
就在這時——
“找到你了。”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戩猛地回頭。
破廟的陰影裏,走出三個人。為首的是個身穿紫微宮服飾的星官,麵容陰鷙,手中托著一麵銅鏡,鏡麵正對準楊戩,映出他周身還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願力光暈。
“紫微大帝果然料事如神。”星官冷笑,“就知道你會來這種地方。司法天神——哦,不對,是逆賊楊戩。你以為偽裝成凡人,就能躲過‘觀世鏡’的搜查?”
他身後兩名天將已亮出兵刃,氣息鎖定楊戩。
楊戩緩緩站直身體。天眼處的因果標已被洗滌大半,銀灰色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明銳利,但體內的法力,因維持“身化因果”和吸納願力,已近乎枯竭。
他掃了一眼銅鏡,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嘲諷,更有釋然。
“觀世鏡……難怪能看破‘身化因果’。紫微為了抓我,連鎮壓北鬥氣運的寶物都捨得拿出來用。”他頓了頓,“但我很好奇,你們怎麽確定,我現在沒有一戰之力?”
星官眼神微變,但隨即鎮定:“虛張聲勢。你若還有餘力,早就動手了。”
“是嗎?”楊戩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沒有法力波動。
但星官手中的觀世鏡,鏡麵突然“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什麽?!”星官大驚。
“觀世鏡可觀世間因果,但最怕的,就是因果本身的反噬。”楊戩的聲音很輕,卻讓三名追兵心底發寒,“我剛才吸納的,是汴京百萬生靈的願力。這些願力裏,有多少是對‘天庭不公’的怨恨,有多少是對‘神佛無視’的絕望?你們紫微宮,敢用觀世鏡照一照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明明沒有法力,卻彷彿踏在了某種無形的脈絡上。星官和兩名天將同時感到一陣心悸,手中的法寶、兵刃,竟傳來細微的抗拒感。
“我現在的確法力無幾。”楊戩看著他們,銀灰色的天眼深邃如淵,“但我的眼睛,剛剛看見了‘規則’。”
“看見你們身上,纏繞著多少本該由天庭承擔的罪業因果。”
“看見你們腳下的土地,浸透了多少無辜者的血淚。”
“看見你們背後的紫微大帝,為了私利,扭曲了多少天條根本。”
他每說一句,星官的臉色就白一分。觀世鏡上的裂紋,正在緩慢蔓延。
“你們現在可以動手抓我。”楊戩最後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但代價是,觀世鏡會因承載不住你們自身的罪業反噬而徹底崩碎。而你們三人——會被這些因果纏身,從此修為難進,劫難不斷。”
他笑了笑。
“要試試嗎?”
夜色下,廢墟中,四人對峙。
許久,星官死死盯著楊戩,最終咬牙,猛地收起出現裂痕的觀世鏡。
“……撤。”
三道流光狼狽離去。
楊戩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天際,才猛地踉蹌一步,扶住身旁的焦木,吐出一口淤血。剛才那番話和點破觀世鏡,榨幹了他最後一點心力。銀灰色的天眼緩緩閉合,暫時無法再睜開。
但他成功了。
因果標已洗去,天眼獲得了新生能力。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華山的方向。
袖中,一枚溫熱的傳訊玉簡輕輕震動——那是孫悟空通過驪山秘境特殊渠道傳來的訊息,隻有短短一行字:
‘嬋丫頭被軟禁華山,但暫無性命之憂。紫微不敢動她,似有顧忌。’
楊戩握緊玉簡,指節發白。
妹妹……
他閉上眼,壓下翻湧的情緒。
現在還不行。還不能去。
他轉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著驪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就在楊戩離開汴京廢墟半個時辰後,那麵被他震裂的觀世鏡碎片墜落處,泥土無聲翻湧。
一隻蒼白的手伸出,撿起了最大的一塊碎片。
碎片映出一張模糊的臉——正是監天閣主。他通過碎片殘留的聯係,低聲輕笑:
“眾生願力……銀灰天眼……看見了規則?”
“楊戩,你果然成了最大的變數。”
“不過,正好。”
“你的眼睛,你的‘道’……會成為獻給‘那位大人’最好的祭品。”
泥土合攏,碎片消失。
彷彿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