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巴蜀霧區後,三人貼著雲層低飛。
楊戩的天眼始終保持三分睜開,銀光如探照燈般掃視著前方連綿的群山。地圖上顯示,他們已經進入昆侖餘脈的邊緣地帶,距離泰山還有超過兩萬裏——而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天。
“按照這個速度,我們能在第十日午夜前抵達泰山。”楊戩一邊飛行一邊計算,“前提是別再遇到像地藏院那種規模的阻攔。”
“怕什麽。”哪吒腳踩風火輪,槍尖挑飛一隻試圖靠近的妖禽,“來多少殺多少。”
孫悟空飛在最後,沉默不語。他胸口那三道被大鵬鳥留下的傷口仍然沒有完全癒合,陰陽二氣如跗骨之蛆,每次運轉法力都會傳來針紮般的刺痛。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偶爾會低頭看向下方山巒,金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午時,三人降落在一條山澗旁稍作休整。
澗水清澈見底,水中有銀色的小魚遊動。楊戩取出三枚從三仙島帶出的靈果分給兩人:“補充法力,接下來三天要橫穿昆侖北麓,那裏是妖族傳統領地,不會太平。”
哪吒接過靈果咬了一口,汁液甘甜,入腹後化作溫熱的靈力流遍四肢百骸。他看向坐在不遠處岩石上的孫悟空:“猴子,你的傷怎麽樣了?”
孫悟空正盯著水麵出神,聞言轉過頭,咧嘴一笑:“死不了。”
“我問的是傷勢,不是死活。”哪吒皺眉。
“差不多。”孫悟空聳聳肩,把靈果整個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那大鵬鳥的陰陽二氣確實麻煩,但俺老孫當年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都煉過,這點陰毒,再有個三五日就能逼出來。”
楊戩走過來,天眼銀光掃過孫悟空胸口:“沒那麽樂觀。陰陽二氣已侵入心脈,你現在能動用的法力不超過七成。如果再遇到強敵——”
話沒說完,他臉色驟變。
幾乎同一時間,孫悟空和哪吒也感應到了——四道強橫的妖氣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急速逼近,氣息都在太乙金仙巔峰,而且隱隱結成某種合圍陣勢!
“隱蔽!”楊戩低喝。
三人瞬間收斂氣息,遁入山澗旁的密林。
但已經晚了。
四道妖風從天而降,落在澗水旁的空地上。妖風散去,現出四道身影。
為首的是個白衣白發的男子,麵容俊美但眼神淩厲,背後隱約浮現白猿虛影;他左側是個身高九尺、肌肉虯結的青麵壯漢,頭頂生有一對彎曲的牛角;右側是個妖豔的紅衣女子,腰肢纖細,十指指甲卻長如匕首,泛著幽藍的光;最後是個蹲在石頭上的矮小老者,禿頂,雙眼眯成縫,手裏拄著根黃銅煙杆。
四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三人藏身的密林。
“不必躲了。”白衣男子開口,聲音清朗,“三位的氣息,三十裏外我們就感應到了。”
林中,楊戩與哪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四個妖王不僅修為高,而且明顯精通追蹤之術,他們的隱匿法門在對方眼中形同虛設。
孫悟空卻忽然笑了。
他撥開枝葉,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們幾個。”他扛著金箍棒,走到澗水旁,與四妖王隔著十丈對峙,“白猿、青牛、赤蠍、黃鼠……怎麽,千年不見,都混成一方妖王了?”
四妖王看到孫悟空,神色各異。
白衣白猿眼中閃過激動,但很快被克製;青牛壯漢緊握雙拳,渾身肌肉繃緊;紅衣赤蠍掩嘴輕笑,眼神卻無比銳利;黃鼠老者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尊上……”白猿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真的是您。”
“別。”孫悟空擺手,“俺老孫現在是鬥戰勝佛,不是什麽尊上。”
“鬥戰勝佛?”青牛壯漢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大聖,您當年帶著我們反抗天庭時,可不是這麽說的!您說妖族永不為奴,要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可現在呢?您成了佛,我們呢?我們被天庭和靈山像趕畜生一樣,從北俱蘆洲趕到昆侖,再從昆侖趕到這窮山惡水!”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山林震動,驚起飛鳥無數。
孫悟空沉默。
哪吒和楊戩也從林中走出,一左一右站在孫悟空身側。哪吒火尖槍斜指地麵,槍尖業火吞吐;楊戩三尖兩刃刀倒提,天眼中銀光流轉。
氣氛劍拔弩張。
“青牛,閉嘴。”白猿低喝一聲,然後看向孫悟空,語氣複雜,“大聖,我們今日來,不是來質問您的。是來……求您的。”
“求我?”孫悟空皺眉。
赤蠍女子扭著腰肢上前一步,聲音嬌媚卻透著寒意:“天庭有旨,要我們昆侖妖族在泰山儀式上,獻上萬妖血精作為祭品。不從者,滅族。大聖,您說我們該怎麽辦?”
黃鼠老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不止我們。北地的狼族、南荒的蛇族、東海的水族……凡是不願臣服的妖族,都被下了同樣的旨意。泰山那一場,是要用我們妖族的血,來澆灌佛道的氣運。”
楊戩瞳孔微縮。
這和他從玉簡中看到的資訊吻合——泰山儀式需要巨量的“生靈精血”來啟動某個上古陣法。但他沒想到,天庭和靈山的手筆這麽大,竟然要一次性獻祭上萬妖族!
“所以你們來找我?”孫悟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能做什麽?我現在是佛門的鬥戰勝佛,幫你們對抗天庭和靈山?”
“您可以不幫。”白猿直視孫悟空的眼睛,“但請給我們一句實話——您的心,還在妖族這邊嗎?如果今日我們起兵反抗,您會站在哪一邊?”
風停了。
澗水叮咚,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四妖王的目光死死盯著孫悟空。
哪吒握緊了槍,楊戩的手按在刀柄上。如果孫悟空給出否定的答案,這四尊太乙巔峰的妖王很可能會暴起發難——雖然未必能留下他們三人,但一場惡戰不可避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孫悟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白猿。”他看著白衣男子,“你還記得當年在花果山,你問我為什麽要反天嗎?”
白猿一怔,點頭:“記得。您說,因為那幫神仙不把咱們當人看。”
“對,不把咱們當人看。”孫悟空重複了一遍,金睛中閃過某種難以言喻的光,“可後來我發現了,他們不僅不把妖族當人看,也不把凡人當人看,甚至……也不把彼此當人看。在他們眼裏,萬物皆棋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成佛,是想看看,站在棋手的位置上,能不能改變這個規矩。但我錯了。棋手眼裏隻有棋盤和勝負,沒有棋子是活的。”
“所以……”青牛壯漢呼吸急促。
“所以。”孫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氣。毫毛化作一道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妖文——“齊天”。
他將令牌拋給白猿:“拿著這個,帶族人去北俱蘆洲的‘萬妖穀’。那裏有我當年留下的一道結界,能遮蔽天機,至少能讓你們躲過泰山這一劫。”
白猿接住令牌,手在顫抖。
“大聖,您這是……”
“我隻能做這麽多。”孫悟空轉身,背對著他們,“別摻和泰山的事,那不是你們能參與的。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說完,他扛起金箍棒,朝著西北方向走去。
哪吒和楊戩對視一眼,跟上。
四妖王站在原地,看著三道背影漸行漸遠。
赤蠍女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再嬌媚,而是帶著哽咽:“他還是……心裏有我們的。”
黃鼠老者吐出一口煙圈,煙霧中,他的眼睛睜開了一瞬——那竟是一雙金色的、豎直的瞳孔:“可他心裏裝的東西太多了。妖族,隻是其中之一。”
“我們怎麽辦?”青牛壯漢看向白猿。
白猿握緊令牌,金色妖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按大聖說的做。”他轉身,妖風再起,“傳令下去,所有族人三日內撤往北俱蘆洲。泰山的事……我們不管了。”
四道妖風衝天而起,消失在群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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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裏外,一處山崖上。
孫悟空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妖王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臨別時,赤蠍妖王贈送他一枚昆侖古玉。
哪吒走到他身邊,難得沒有用調侃的語氣:“喂,你剛才那番話,是真心的還是糊弄他們的?”
“有區別嗎?”孫悟空沒回頭。
“有。”哪吒認真地說,“如果你是真心的,那就說明你其實還在乎妖族,隻是身不由己。如果是糊弄,那說明你已經徹底成了佛門的人,剛才隻是在演戲。”
孫悟空笑了,轉過頭,金睛中映出哪吒的臉:“那你覺得呢?”
哪吒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也笑了:“我覺得……你他孃的自己都沒想明白。”
“聰明。”孫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繼續走,“所以別問了,問就是不知道。”
楊戩跟上來,天眼掃過孫悟空,忽然開口:“你的傷,剛才情緒波動時,又裂開了。”
孫悟空摸了摸胸口,手指沾上新鮮的血跡。
“小事。”他甩掉血珠,“走吧,抓緊時間。我感覺到……更大的麻煩要來了。”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傳來沉悶的雷聲。
那不是自然的天雷。
是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