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庭朝會(一)------------------------------------------。,在雲紋玉階上投下層層疊疊的光斑。殿中仙官分列兩側,袍服整肅,手中笏板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玉色。,背脊挺直如削。她的冠冕垂下的九串玉旒紋絲不動,麵容平靜,看不出昨夜獨自坐至天明的疲憊。隻有她頸間那枚貼身藏著的玉玦,知道她曾在燈前坐了多久。,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嬰兒。。九晞趴在王母左臂中,腦袋轉來轉去,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滿殿仙官。,她的語氣像是在看一場大型沉浸式舞台劇。“哥,這個白鬍子老道站的位置比上個月靠前了一格,是不是升官了。那邊那個穿青袍的臉色好差,印堂發黑,是不是要倒黴。還有那個一直在擦汗的胖子,他擦了一路了,神仙也會出汗嗎。”,麵朝大殿,一動不動。“那是靈霄殿糾察使。每逢朝會便汗出如漿。三月來不曾改過。”。“你都記住他了。”“寡人記住了這殿上每一個人。何人可堪一用,何人當革,何人當誅。”。。,王母每日抱著他們上朝。起先是美其名曰“讓他們從小耳濡目染”,但九晞和嬴政都清楚——這是王母的私心。那夜的血脈感應之後,王母再不放心把孩子單獨留在瑤光殿。她將這雙兒女放在身邊,放在自己目力所及之處,放在天庭所有仙官麵前。
也是一種宣示。
他們在她的羽翼之下。誰也不能動。
眾仙起初覺得兩個嬰兒旁聽朝會並無不可——反正聽不懂。偶爾有仙官在議論政務時突然對上嬴政那雙沉沉的眼睛,心裡會莫名地咯噔一下,但很快便自我寬慰:錯覺,三個月大的孩子懂什麼。
此刻,一日遊神正跪在殿中。
他風塵仆仆,衣袍上還帶著凡間的煙火氣。雙手捧著一卷帛書,帛書上印著地府的硃紅符印——那是加急戰報的標記。
“啟稟娘娘。”
一日遊神的聲音在殿中迴盪,急促中帶著沙啞。
“凡間大秦覆滅已逾三月。天下大亂,群雄割據。楚、漢、齊、趙、燕、魏諸國並起,互相攻伐,戰火遍及九州。”
他展開帛書。
“亡魂數十萬衝撞地府。冥界六道輪迴不堪重負,閻羅殿外滯留亡魂已排至奈何橋外三百裡。酆都城牆被怨氣沖塌三處,判官連夜勾畫生死簿,筆桿斷折數十支。”
他叩首。
“閻君懇請天庭發兵,協助冥界彈壓亡魂,恢複秩序。”
殿中一片寂靜。
太白金星率先出列,拂塵輕擺。他的步履不緊不慢,每一個步伐的間距都是相等的——這是他萬年朝會練出來的功夫,在開口之前先用步態表明自己的立場:審慎、持重、不偏不倚。
“娘娘。凡間大秦一統天下十五年,國祚雖短,卻是天命所歸。今其覆滅,天下失主,群雄混戰,亡魂怨氣衝撞冥界,此乃非常之變。”
他抬起頭。
“老臣以為,當遣天將下凡,輔助人主統一。人主一出,戰亂自平,亡魂自散。此為釜底抽薪之策。”
王母微微頷首,鳳目掃過殿中。
“眾卿以為如何?”
一名青袍仙官應聲出列。此人鬚髮花白,麵容清臒,是保守派的中堅人物——天機閣掌籍仙官,專司天道律令的整理與闡釋。
“臣以為不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仙人不涉凡間皇朝更替,此乃天道。自封神以來,天界與凡間隔有界限,各安其道,互不相擾。若今日遣天將下凡輔助人主,來日是不是也要天將乾預帝王廢立?再往後,是不是天庭要直接管轄凡間?”
他轉向太白金星,語氣硬了幾分。
“太白金星在凡間曆練最久,當知此例不可開。”
太白金星皺眉。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冥界已不堪重負,若亡魂怨氣衝破地府,禍及三界,這責任你擔得起?”
青袍仙官冷笑。
“冥界之事,當由冥界自行處置。閻君掌管六道輪迴,難道連彈壓亡魂的手段都冇有了?”
“閻君若真有手段,何至於加急戰報送上靈霄殿?”
“那也當由冥界遣兵,非天界越俎代庖。”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保守派仙官紛紛出列附議。激進派則站到了太白金星身後。殿中漸漸分成了兩列,中間空出一條道來,像是在對峙。各自引經據典,各執一詞,唾沫橫飛,笏板揮舞。
王母端坐鳳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吵了將近一炷香時間。
兩派依舊僵持不下。保守派咬死“天道不可違”,激進派咬死“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雙方都在原地踏步,誰也說服不了誰。
九晞在通感空間裡打了個哈欠。
“哥,他們好吵。我以為古代打仗夠磨嘰了,冇想到神仙開會更磨嘰。”
嬴政冇有迴應。
九晞忽然感覺到通感空間裡湧過來一股很強烈的情緒。那情緒被強行壓著,但壓得太用力了,反而更加洶湧。憤怒、不耐、輕蔑、還有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厭惡——像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被迫聽一群紙上談兵的書生爭論如何行軍佈陣。
她轉頭看向嬴政。
他的臉依舊是嬰兒的臉。但那雙眼,那雙三個月中她漸漸熟悉的眼,此刻沉得像一塊玄鐵。眼底有火,火被壓在冰下。
他盯著殿中那些爭論不休的仙官。
九晞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意識。
“哥?”
嬴政的聲音咬牙切齒地響了起來。
不是對她說。
是對整個靈霄殿。
“一、群、廢、物。”
九晞愣了一下。
她從未在通感空間裡聽到嬴政這樣說話。不是帝王的自稱,不是冷靜的命令,而是一個政治家對一個腐朽朝堂的最本能、最原始的唾棄。話語像被壓了太久終於崩開的閘水,洶湧而出,每一句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力量。
“區區割據之亂,何須派天兵?凡間之事,當用凡人之法。”
“隻需擇一有能之君,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廢分封,行郡縣,集權於中央。六世餘烈,十年可定天下。”
“甚冥界亡魂之亂——人主未立,戰亂不休,亡魂自然不絕。不從源頭定天下,反倒去地府彈壓亡魂,與揚湯止沸何異?”
“這群蠢貨吵了半個時辰,竟冇說到一策可用。凡間一十五年大秦,他們連朕的國策都未曾研讀過嗎?”
通感空間裡安靜了一瞬。
九晞在心中鼓掌。
“哥哥威武!”
然後她頹然補了一句。
“但是他們聽不到啊。”
嬴政冷哼了一聲。
“待寡人開口之日,便是這群庸臣滾出朝堂之時。”
九晞冇敢再逗他。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就在此時,王母的目光落在了懷中的嬴政身上。
事實上,她一直在留意。這三個月中,她日日抱著兩個孩子上朝。九晞會東張西望,偶爾打個哈欠,偶爾在她懷中蹭一蹭——那是她熟悉的嬰兒模樣。
但嬴政不同。
他也會表現出嬰兒的睏倦和茫然。但偶爾,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他的眼神會變。那不是嬰兒盯著新鮮事物的好奇,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注視。像是在審視,像是在評判,像是將滿殿仙官的一言一行都放進某個精密的天平中稱量。
此刻嬴政眼中的神色太過複雜,絕非三月嬰兒應有。
那裡麵有怒其不爭的火,有恨鐵不成鋼的冷,有俯瞰全域性的瞭然,還有一絲被壓得很深很深的、不屬於這具嬰兒身體的威嚴。
王母心中一動。
她冇有直接問嬴政,而是轉向太白金星,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談。
“太白。”
太白金星停下與青袍仙官的爭論,轉身行禮。
“臣在。”
“你在凡間曆練最久,見慣朝代更替。”王母的手指輕撫嬴政的繈褓邊緣,“若讓你選一人輔佐,當如何?”
太白金星捋須沉吟片刻。
“當擇仁義之主。以德服人,以仁治國。效仿上古聖王之道,行禪讓、重禮樂、輕徭薄賦。如此,可得民心,可定天下。”
王母微微頷首。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嬴政。
那個眼神一閃而逝。
但王母捕捉到了。
是……嫌棄?
**裸的、不加掩飾的、幾乎要溢位眼眶的嫌棄。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對紙上談兵的書生的嫌棄,像是親手締造了一個帝國的人對空談仁義者的嫌棄。
王母垂首,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自己和懷中的嬰兒能聽到。
“政兒。”
嬴政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通感空間裡,九晞的聲音驟然繃緊。
“哥。孃親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穩住。”
“她覺得他們說得不對?”
九晞的心臟幾乎停跳。
通感空間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哥。孃親是不是發現了?”
嬴政冇有回答她。
他隻是在王母懷中,仰起臉,對著母親眨了眨眼。
那眨眼的動作很慢,很嬰兒。眼眶微紅,眼睫翕動,然後緩緩閉上——一副“嬰兒困了”的模樣。
王母低頭看著他。
他呼吸均勻,睫毛不再顫動。那張小臉安安靜靜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還掛著一絲嬰兒特有的無意識微笑——彷彿方纔眼底的帝王雷霆,隻是王母的一個幻覺。
九晞在心中目睹了全程,聲音裡的震驚還冇褪乾淨。
“你這演技也太好了。前世練過?”
嬴政閉著眼,在通感空間裡冷冷道:“為君者,喜怒不形於色。此為第一課。”
王母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對還在爭論的眾仙道:“今日朝會到此。太白所奏之事,容本宮再思。”
眾仙斂容行禮,魚貫退出靈霄寶殿。
王母抱著兩個孩子起身,鳳袍曳地,緩步走下玉階。她冇有立即回瑤光殿,而是轉向了另一條路。
那條路通向天書閣。
天書閣坐落在靈霄殿後方,是三界中最古老的藏書之地。這裡存放著天庭所有神仙的命格玉冊,自封神以來,寸步不離。閣外設有九九八十一道禁製,隻有王母與少數幾位元老仙官能入內。
王母踏過禁製的門檻,周身仙光與禁製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聲,隨即被禁製認可,放行。層層光幕在她身後依次閉合,將外界的聲息徹底隔絕。
天書閣內光線幽暗。
無數排高聳入雲的書架上,擺放著密密麻麻的玉冊。每一冊都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像是一個個沉睡的靈魂在呼吸。空氣中瀰漫著古舊竹簡與陳年仙玉混合的氣息,若有若無,卻令人心神肅然。
王母將兩個孩子安置在一旁的軟榻上。
九晞乖乖躺著,裝睡。
嬴政也乖乖躺著,真閉著眼。
但通感空間裡,兩個人都在高度警戒。
“哥,孃親要查什麼。”
“命格玉冊。寡人與你的。”
王母走到一排書架前。
她的手指從一排玉冊上依次滑過,最後停在了最末端。那裡放著兩個嶄新的玉冊——三個多月前剛刻好的,墨跡還散發著新玉特有的清冷光澤。
她抽出了其中一冊。
封麵上刻著一個名字:嬴政。
王母翻開玉冊。
玉冊的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帝星入命,來曆不可考。”
十個字。玉冊其餘頁麵,全部是空白的。
王母的手指按在那十個字上,指節泛白。她又翻了一遍,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寸玉麵都仔細看過,然後合上,再翻開——還是那十個字。
帝星入命。
來曆不可考。
不可考。
天書閣的命格玉冊,自封神以來便存在。每一位神仙的命數、來曆、命劫、因果,都會自動浮現其上。即便是王母自己,她的玉冊上也記載著她的出身、師承、成道之因、曆劫之數。
但嬴政的玉冊上,隻有十個字。
冇有前世。冇有來曆。冇有因果。
隻有一個結果:帝星入命。
王母合上玉冊。
她沉默了很久。
天書閣內光線幽暗,玉冊的熒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她望著懷中那個裝睡的嬰兒,眼中有太多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憂慮,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來曆不可考……”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
“我兒,你究竟是誰?”
九晞在通感空間裡捏了一把汗。
“哥,孃親問你是誰。”
嬴政冇有回答。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仍舊是那副無辜嬰兒的模樣。但通感空間裡,九晞能感覺到他在思考。那思考的力度很深,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評估王母的敏銳,評估天庭的深淺,評估他們在這盤棋中的位置。
良久。
嬴政的聲音在通感空間裡響起,隻有兩個字。
“麻煩了。”
九晞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兩個字的內容,而是因為她哥——那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說廢話的人——說了一句廢話。
這說明他確實覺得,事情有點棘手了。
王母將嬴政的玉冊放回原處,又抽出了九晞的那一冊。
翻開。
同樣隻有十個字。
“帝星伴月,來曆不可考。”
王母的手指在“帝星伴月”四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她合上玉冊,放回原位,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不該吵醒的東西。
她走回軟榻邊,重新抱起兩個孩子。
天書閣的禁製在她身後一層一層開啟,又一層一層閉合。晨光重新落在她臉上時,她已經恢複了天後的端肅麵容。
但抱著孩子的手臂,比來時收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