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骨舟在羅蒂勉力催動下,如同驚弓之鳥,艱難地穿梭在北冥外圍依舊混亂的法則風暴與空間褶皺之中。森白的船身布滿了裂痕,靈光黯淡,彷彿隨時會解體。船首那阿修羅雕像的眼眶中,血芒微弱得如同螢火。
船艙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楊戩盤膝而坐,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失去血色的蒼白,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灰敗與死寂。他試圖運轉九轉玄功,但失去三分之一混沌本源的創傷,如同在他道基上撕開了一個無法癒合的巨大缺口。以往如臂指使、磅礴浩瀚的法力,此刻如同泄氣的皮球,乾涸凝滯,每運轉一個周天都帶來經脈撕裂般的劇痛。修為的跌落是實實在在的,從之前足以硬撼共工(雖藉助了混沌龍影和“虛”的契機)的層次,直接滑落,此刻怕是連一個全盛時期的普通金仙都未必能穩勝。
更可怕的是神魂的創傷。師尊玉鼎真人殘魂在他眼前徹底消散的那一幕,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反複鑿刻著他的識海。悔恨、愧疚、憤怒、無力……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他的意誌吞噬。那聲“好好活”的臨終囑托,此刻更像是一種沉重的枷鎖。
他活著,代價是師尊的徹底湮滅,以及自身本源的殘缺。
羅蒂靠在船艙另一側,同樣在閉目調息。她體內的傷勢在“虛”留下的那道幽藍能量護持下,穩定了下來,並開始緩慢修複。但之前搏命施展“血海焚神”以及硬抗共工和“虛”的威壓,對她的消耗和損傷同樣巨大。她精緻的臉龐上少了往日的慵懶與妖嬈,多了幾分疲憊與肅殺。
她偶爾會睜開眼,瞥一眼對麵如同石雕般的楊戩。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死氣與自我封閉。但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重新閉上眼,繼續引導著體內那股冰寒與血煞交織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骨舟猛地一震,彷彿衝破了某種無形的壁壘,周圍那永恒灰暗、充斥著毀滅氣息的北冥景象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陰冷晦暗但相對穩定的幽冥虛空。
終於離開了北冥絕地。
骨舟的速度慢了下來,在虛空中緩緩飄蕩。羅蒂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她看向楊戩,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望著艙外虛無的黑暗,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我們還活著。”羅蒂開口,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楊戩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她,眼神裡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喜悅,隻有一片荒蕪。“活著……”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自嘲。
羅蒂皺了皺眉,她不喜歡楊戩現在的狀態。那個在祭壇上麵對共工和“虛”都不屈不撓、甚至能臨陣悟道的楊戩,似乎隨著玉鼎真人殘魂的消散而一同死去了。
“活著,才能報仇。活著,才能弄清楚共工背後是否還有黑手。活著,才能對得起你師尊最後的囑托。”羅蒂的話語直接而銳利,如同刀子般剖開楊戩試圖用死寂包裹的內心,“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玉鼎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氣死一次。”
楊戩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瀾,是痛苦,也是被刺痛後的驚醒。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跡。
“我明白……”他低聲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活氣,“隻是……本源之傷,非同小可。如今的我,又能做什麼?”
他內視著體內那殘缺的、運轉滯澀的混沌本源,以及那因失去大量本源滋養而重新變得黯淡無光、幾乎感應不到的混沌龍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羅蒂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起身,走到楊戩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猩紅的眸子銳利如刀。
“楊戩,你忘了你是什麼起家的了嗎?”她語氣帶著一絲譏誚,“你是肉身成聖,練的是**玄功!混沌本源固然強大,但它隻是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就算沒了它,你楊戩就不是楊戩了?你那七十二變、法天象地、金剛不壞的神通,都餵了狗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楊戩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
是啊!他楊戩,首先是肉身成聖,以九轉玄功奠定無上道基,之後才機緣巧合獲得了混沌本源!混沌本源讓他擁有了超越常理的力量和潛力,但也讓他不知不覺中過於依賴這股外力。如今本源受損,修為跌落,但他那千錘百煉的肉身、那曆經無數戰鬥磨礪出的戰鬥意識和神通,依然還在!
他的眼睛漸漸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審視自身的明悟。
羅蒂見他聽進去了,語氣稍緩,繼續道:“而且,混沌本源隻是受損,並非徹底消失。既然它能成長,自然也有修複的可能。天地之大,無奇不有,總有彌補本源之法。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心神,重新熟悉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在這裡自怨自艾!”
她頓了頓,補充道:“彆忘了,你懷裡還揣著那老東西的碎玉簡。裡麵說不定就藏著什麼線索。”
楊戩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胸中的鬱結似乎隨著這口氣散去了少許。他抬起頭,看向羅蒂,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重新有了焦點和力量。
“多謝。”他鄭重地說道。這一聲道謝,含義頗多。
羅蒂撇撇嘴,重新坐回原位,慵懶地靠在艙壁上,彷彿剛才那個言辭犀利的人不是她。“彆謝太早,你這副樣子,出了幽冥都是個問題。天庭和佛門的人雖然在北冥吃了大虧,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你先恢複點行動力。”
楊戩點了點頭。他嘗試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完全無力掌控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他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不再是試圖強行運轉混沌之氣,而是沉下心來,引導著那微弱卻精純無比的九轉玄功法力,開始溫養受損的經脈和神魂,同時細細感知著肉身每一分力量的存在。
骨舟在幽冥虛空中無聲滑行,朝著羅蒂所知的一處相對隱秘的坐標駛去。
船艙內依舊安靜,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然被一種沉默的堅韌所取代。
楊戩的神念,不由自主地探入了懷中那幾塊碎裂的玉簡。玉簡靈性已失,如同凡物。但當他以最本源的九轉玄功法力緩緩浸潤時,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非金非玉的材質,對他純粹的法力產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共鳴。
一絲若有若無的、與龍族相關的古老氣息,自那碎片深處,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