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波動，如同黑暗中一縷幾近熄滅的燭火，在楊戩感知中頑強地跳動著。來自祭壇最深處，那片因連番大戰而徹底破碎、空間亂流肆虐的區域。
玉鼎師尊？！
真正的玉鼎師尊？！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炸響，讓楊戩幾乎停止呼吸。共工伏誅帶來的短暫平靜被瞬間打破，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恐懼、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洶湧而來。
共工偽裝得完美無缺，連氣息、神魂波動都模仿得一般無二，甚至能引動那枚求救玉簡。楊戩本以為真正的師尊早已遭遇不測，神魂俱滅。可此刻，那破碎空間深處傳來的同源而出、卻更加純粹微弱的波動，明確地告訴他——玉鼎真人，或許尚有一線殘魂未泯！
“唔……”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身旁傳來。羅蒂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嫵媚靈動的美眸，此刻顯得有些迷茫和虛弱，但當她看到近在咫尺、臉色慘白、氣息衰敗的楊戩時，瞬間清醒了大半。
“你……你沒死？”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眉頭緊蹙。
“彆動。”楊戩按住她，聲音低沉而沙啞，“‘虛’的力量穩住了你的傷勢，但還需要時間恢複。”
羅蒂感受了一下體內那道冰冷卻穩固的幽藍能量，又看了看楊戩明顯不對勁的狀態，以及周圍徹底崩毀的祭壇和消失的共工氣息，聰慧如她，立刻猜到了大概。
“你贏了？代價是什麼？”她直接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楊戩，最終落在他那雙依舊死死盯著祭壇某處破碎虛空的眼睛上。“你在看什麼？”
楊戩沉默了一下，沒有隱瞞，低聲道：“我感覺到了……師尊的氣息。真正的師尊……他可能，還有殘魂留在下麵。”
羅蒂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楊戩此刻複雜的心境。她順著楊戩的目光望去，那片區域空間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般緩緩旋轉，混亂的法則亂流發出嘶嘶的聲響，充滿了致命的危險。以楊戩現在這副油儘燈枯、本源受損的狀態，貿然深入，與自殺無異。
“你想下去？”羅蒂陳述事實，語氣聽不出波瀾。
“我必須下去。”楊戩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哪怕隻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必須確認。那是養育他、教導他、被他誤解、卻可能一直在默默承受一切的，真正的師尊！
他試圖調動力量，但失去三分之一混沌本源的劇痛與空虛感瞬間襲來，讓他身形一晃，差點栽倒。額間天眼試圖睜開，卻隻流下一行淡金色的血淚，無法凝聚有效的神光。現在的他，比一個普通的天仙也強不了多少。
羅蒂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她體內的幽藍能量正在緩慢修複她的傷勢，但距離恢複行動力還差得遠。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
“等著。”她吐出兩個字，不再多言，而是閉上了眼睛，全力引導體內那道“虛”留下的能量，加速修複己身。猩紅的修羅戰氣與幽藍的寒意交織，在她體表形成一層奇異的光暈。
楊戩看著她的舉動，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沒有逞強，也知道此刻逞強毫無意義。他盤膝坐下，忍著本源撕裂的痛楚，嘗試運轉九轉玄功，哪怕隻能凝聚一絲微薄的法力，也能多一分保障。
時間在死寂與破碎中緩緩流逝。北冥核心區域的寒意依舊刺骨，但失去了“虛”的意誌主導，不再具備那種凍結靈魂的恐怖。隻有空間亂流肆虐的嘶鳴，以及遠處可能依舊昏迷或隱匿的佛門、天庭眾人微弱的氣息，證明著此地並非完全的死地。
不知過了多久，羅蒂體表的光暈漸漸穩定下來。她再次睜開眼，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幾分神采與淩厲。她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感受著恢複了不少的力量。
“走。”她言簡意賅，走到楊戩身邊，伸手扶住了他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身軀。
楊戩沒有拒絕這份支撐。在羅蒂的攙扶下，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顯眼的空間裂縫，朝著那波動傳來的方向，一步步深入祭壇破碎的核心。
越是靠近，那波動越是清晰，也越是微弱，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周圍的景象愈發駭人，巨大的冰晶碎塊懸浮在空中，上麵殘留著古老的戰鬥痕跡和符文烙印，訴說著此地萬古前的慘烈。空間亂流如同無形的刀刃，偶爾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與危機感。
羅蒂撐起一道薄薄的血色光罩，將兩人護在其中，艱難地抵禦著亂流的侵蝕。她的力量遠未恢複，光罩明滅不定，顯然支撐得極為辛苦。
終於，在穿越了一片由密集空間碎片形成的“風暴區”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那是一個被巨大冰晶碎塊環繞保護的、相對穩定的狹小空間。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團極其黯淡、幾乎透明的金色光暈。
光暈之中，隱約可見一個閉目盤坐、身形虛幻到極致的老道虛影。他道袍破碎，麵容慈和卻布滿裂痕，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正是玉鼎真人的模樣！隻是此刻的他，再無往日仙風道骨，隻剩下一縷即將徹底湮滅的殘魂！
而在他的殘魂下方，一枚與楊戩懷中那枚一般無二的求救玉簡，正散發著微光，似乎正是它在維係著這縷殘魂最後的不滅。
“師尊！！！”
楊戩看到那虛幻身影的瞬間，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徹心扉！他掙脫羅蒂的攙扶，踉蹌著撲到那團金色光暈前，聲音顫抖，帶著無法抑製的悲慟與愧疚。
那殘魂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微微顫動了一下，緊閉的雙眼艱難地睜開了一絲縫隙。那眼神渾濁、黯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滄桑，但在看到楊戩的瞬間，卻亮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芒。
“戩……兒……”殘魂發出的神念微弱得幾乎無法捕捉，斷斷續續，“你……來了……為師……就知道……你會來……”
“師尊！是弟子不孝！弟子未能識破奸人偽裝，讓師尊受此大難！”楊戩跪倒在虛空中，虎目含淚，聲音哽咽。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剩下無儘的悔恨。
玉鼎真人的殘魂微微搖頭，虛幻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與解脫的笑意。
“不……怪你……共工……謀劃已久……祂以……北冥遺寶……為餌……誘我前來……暗中偷襲……奪我軀殼……若非……早年偶得……這‘固魂玉簡’……護住……最後一縷……殘魂……躲入……此地……早已……徹底湮滅……”
他的神念越來越弱，身形也更加透明。
“戩兒……莫要……自責……你做得……很好……走出……自己的……道……便好……”
“共工……所圖……甚大……欲以混沌……重鑄天道……你……定要……阻止……”
殘魂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楊戩身後，靜靜站立、眼神複雜的羅蒂身上，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帶著一絲瞭然，一絲擔憂，也有一絲……釋然。
“好好……活……”
最後三個字落下，玉鼎真人的殘魂如同燃儘的燈燭，那團金色的光暈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黯淡、消散。連帶著下方那枚玉簡，也化作了普通的玉石，失去了所有靈性，“啪”的一聲輕響，碎裂成幾塊，跌落在冰冷的虛空中。
魂飛魄散，再無輪回。
楊戩呆呆地跪在那裡，看著師尊最後存在的痕跡徹底消失在空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沒有嘶吼，沒有痛哭，隻是靜靜地跪著，彷彿化作了一尊冰雕。唯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眼中深不見底的悲慟與死寂，證明著他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羅蒂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紅唇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她隻是默默地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血色光罩，為他守著這最後的寧靜與……悲傷。
許久，許久。
楊戩緩緩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沉澱，化作一片冰冷徹骨的寒潭。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幾塊碎裂的玉簡，珍重地收起。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羅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