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僧人退去後,天地間重歸死寂,唯有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起冰原上細碎的雪沫,將方纔戰鬥的痕跡悄然掩埋。楊戩在原地調息片刻,將體內因激戰而略微翻騰的混沌之氣重新理順。那吞噬、同化了部分佛力的混沌氣流,似乎更加凝練了一絲,流轉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目光投向北方,根據雪妖女王的警告和方纔佛門僧人那激烈的反應,玄冰崖附近顯然已是風雲彙聚。他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灰色流光,貼著冰原疾馳而去,將自身氣息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速度卻比之前更快了三分。
越往北,地勢開始變得怪異。平坦的冰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但這些“丘陵”並非由泥土岩石構成,而是完全由深邃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玄冰堆積而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老、蒼涼、甚至帶著淡淡威壓的氣息,彷彿踏入了某個被時光遺忘的禁忌之地。
又前行了約莫一日,當楊戩翻越一座尤其高大的玄冰山嶺時,眼前的景象,即便以他司法天神見多識廣的閱曆,也不由得心神劇震,猛地停下了腳步。
視野所及,不再是單調的冰原。
那是一片無比遼闊、深陷於大地之中的盆地。而盆地的“土壤”,並非是冰,而是一具具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遺骸!
這些遺骸被完全冰封在透明如琉璃的萬年玄冰之中,儲存得異常完整,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密密麻麻,數不勝數。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形如巨猿,臂骨如山嶺;有的狀若狂獅,即便死去萬載,那猙獰的頭顱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戾;有的則背生雙翼,骨骼上殘留著雷擊的焦痕;更有一些,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認知,彷彿是由岩石、流水甚至光芒凝聚而成的奇異生命體……
它們有的保持著向前衝鋒的姿態,利爪獠牙畢露;有的則相互糾纏在一起,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進行著不死不休的搏殺;還有一些,則是仰麵向天,空洞的眼窩望著鉛灰色的蒼穹,彷彿在質問,在咆哮,充滿了不甘與怨憤。
整個盆地,就是一座被瞬間凍結的上古戰場!一座屬於神魔、屬於巨獸、屬於早已消失在曆史長河中的強大種族的——巨型墳場!
冰層晶瑩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遺骸上那曆經萬古卻不朽的紋理,以及那些依舊殘留著的、微弱卻依舊能感知到的恐怖氣息。這些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了這片區域獨特的威壓場,連呼嘯的寒風到了此地,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這些古老存在的沉眠。
楊戩緩緩走入這片遺跡,腳步落在冰麵上,發出空曠的回響。他彷彿能聽到那跨越了無儘時空傳來的戰鼓聲、喊殺聲、以及生命最終時刻的悲鳴。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沉重感,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小心地穿行在這些巨大的冰封遺骸之間,如同行走在巨人之國的螞蟻。眉心天眼不由自主地完全開啟,血色的視野下,這片遺跡呈現出另一種景象——無數殘缺的法則碎片、執念不散的魂靈殘響、以及各種屬性迥異卻同樣強大的能量殘留,如同彩色的飄帶,在冰封的遺骸間緩緩流淌、交織,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卻又充滿死亡氣息的畫卷。
他嘗試著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接觸那些相對平靜的能量殘留,試圖從這些曆史的碎片中,讀取到關於這片戰場、關於那個失落時代的資訊。
然而,就在他的神識掠過一具形似麒麟、卻生有九尾的巨獸遺骸時,異變陡生!
“嗡——!”
他懷中那枚由羅蒂所贈、以血色晶體雕刻而成的骨哨,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一股灼熱感透過衣物傳來,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強烈的預警和……共鳴?
幾乎是同時,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詫異的女聲,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正是羅蒂:
“咦?你這家夥,跑到哪裡去了?好濃烈的死氣和……古老的血煞味?你找到古神遺跡了?”
楊戩心中一動,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以神念回應骨哨:“不錯。一片被冰封的古戰場,遺骸無數,氣息古老。你可知此地來曆?”
“古戰場?冰封?”羅蒂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和果然如此的瞭然,“看來你的運道不錯,或者說……糟透了。如果我沒猜錯,你找到的應該是第一次天地大劫,也就是‘洪荒重塑’之戰的遺址之一。很多不願意屈從於當時新確立的‘天道秩序’的古神、先天魔神和它們的造物,都隕落在了那場大戰中。”
她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些:“小心點,楊戩。那裡不止有冰冷的遺骸,還有……一些因為執念太深、或者本身位格太高,以至於曆經萬古仍舊不甘徹底消散的‘東西’。它們或許隻剩下一縷殘魂,一點戰意,但依舊不是好相與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羅蒂的話。
“哢嚓……哢嚓嚓……”
前方不遠處,一具尤其龐大的遺骸——那條身長超過千丈、骨骼呈現暗金色、即便死去依舊散發著淡淡龍威的古龍屍骸,覆蓋在它身上的厚重玄冰,突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冰晶簌簌落下,那早已失去生命光澤、空洞洞的巨大眼窩中,猛地燃起了兩團幽藍色的、充滿無儘怨念與暴戾的魂火!
“吼——!!!”
一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的無聲咆哮,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那古龍遺骸龐大的身軀劇烈震動,纏繞在骨骼上的冰鏈寸寸斷裂,它猛地揚起了那猙獰的、隻剩下骨骼的龍頭,對準了楊戩這個闖入它沉眠之地的“不速之客”!
龐大的死亡陰影伴隨著實質般的龍威碾壓而來,那由純粹戰意與怨念驅動的骸骨之軀,帶著毀滅一切生靈的本能,如同一座活動的骨山,朝著楊戩狠狠撲來!它所過之處,冰麵崩裂,其他稍小一些的遺骸被它輕易撞開、碾碎!
羅蒂的聲音帶著一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愜意在他腦中響起:“看,我說什麼來著?‘戰魂不滅’,恭喜你,中獎了。”
楊戩眼神凝重,三尖兩刃刀瞬間入手,混沌之氣澎湃湧動。他能感覺到,這複蘇的古龍戰魂,其實力遠超之前遇到的雪妖和佛門僧人,幾乎接近天仙巔峰的程度!而且它沒有痛覺,沒有恐懼,隻有最純粹的殺戮與破壞**!
“這東西,該怎麼對付?”楊戩一邊急速後撤,避開古龍骸骨那撕裂冰原的巨爪拍擊,一邊在心中急問。
“兩個選擇。”羅蒂語速飛快,“第一,跑。以你現在的狀態和這玩意的難纏程度,這是最明智的選擇。第二,找出支撐它行動的核心執念,並將其摧毀或安撫。不過我得提醒你,這些上古存在的執念,可不是那麼容易觸碰的,一個不好,你自己的神魂都可能被那積累了萬古的怨氣汙染同化。”
跑?楊戩看了一眼那龐然大物,以及它身後那無邊無際的遺骸之海。誰能保證其他地方沒有類似的戰魂?一旦被纏上,在這片詭異之地,後果難料。
他選擇了第二條路。
“告訴我,如何找到它的執念核心?”楊戩身形如電,在古龍骸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刀光不時斬在那些堅逾精金的骨骼上,卻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這骸骨生前至少是大羅級彆的存在,即便死後,其本質也近乎萬法不侵!
“用你的天眼!全力催動!執念也是一種強大的精神能量,必有彙聚之處!”羅蒂提示道,“通常會在顱骨、心核或者某些承載了它最重要記憶的骨骼處!”
楊戩不再猶豫,眉心天眼血光大盛,如同探照燈般掃向那瘋狂攻擊的古龍顱骨!在天眼洞察虛妄的能力下,他穿透了那熊熊燃燒的幽藍魂火,穿透了堅硬的顱骨,終於在其眉心偏後、一處相對隱蔽的位置,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和執拗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一種無比古老的悲傷、守護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喚?
就是它!
楊戩眼中厲色一閃,不再與這龐大的骸骨身軀糾纏。他身形猛地拔高,化作一道扭曲的灰色光線,以近乎空間跳躍般的速度,險之又險地避開古龍橫掃而來的巨尾,直接衝向了那巨大的頭顱!
“吼!”
古龍戰魂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發出更加狂暴的魂嘯,張口噴出一道凍結靈魂的幽藍吐息!同時,巨大的骨爪遮天蔽日般抓來!
“你的對手是我!”楊戩低喝一聲,周身混沌之氣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爆發,不再是分散防禦,而是凝聚成一道凝實的灰色尖錐,硬生生破開了那幽藍吐息!他速度不減,如同逆流而上的鍘魚,瞬間衝到了古龍顱骨麵前!
無視那抓來的巨爪和近在咫尺的猙獰利齒,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並攏,指尖凝聚著高度濃縮的混沌之氣與一絲天眼血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猛地點向那點執唸白光所在的顱骨位置!
“噗!”
指尖觸碰到顱骨的瞬間,並沒有硬物的觸感,反而像是點入了一片粘稠的精神海洋!
“轟——!”
比之前接觸空間裂縫時更加龐大、更加混亂、更加充滿負麵情緒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宇宙星河,瘋狂地湧入楊戩的識海!
他看到了!
天地初開,萬族共生,一片洪荒景象。這條古龍,乃是秉承先天庚金之氣而生的太古天龍,遨遊星海,守護著它的族裔與領地。
然而,某一天,蒼穹裂開,無數閃耀著秩序之光的身影降臨,他們自稱代表了“天道”,要重塑乾坤,建立“規則”。不服從者,皆為逆黨,當受天誅!
大戰爆發,血染蒼穹,星辰隕落。古龍與它的同伴們,為了守護故土,為了自由,奮起反抗。它看到了熟悉的夥伴在金光中哀嚎消散,看到了族裔被無情屠戮,看到了山河破碎,天地色變……
最終,它力戰而竭,被數名強大的存在聯手打入北冥,身軀被極寒凍結,意識沉入黑暗。但那不甘的怒吼、那守護的執念、那對入侵者的滔天恨意,卻跨越了萬古時光,依舊在它的屍骸中熊熊燃燒!
“原來……如此……”楊戩喃喃道,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封神之戰,天庭剿滅“不服管教”的妖族、散仙,原來不過是這場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秩序”與“自由”、“天命”與“反抗”之爭的延續和縮影!
他強忍著靈魂被無數負麵情緒衝刷的痛苦,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絲最為平和的混沌之氣,包裹住那點執唸白光,試圖與之溝通,傳遞出安撫與理解的意念。
“安息吧……”他的神念如同暖流,滲入那狂暴的執念核心,“你們的敵人,或許也已化作塵土。你們的意誌,你們的抗爭……由我見證,由我……繼承。”
那點白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彷彿在掙紮,在辨認。那積累了萬古的怨氣與恨意,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楊戩的心神防線。但他堅守著本心,毫不退縮,隻是持續傳遞著那份理解與承諾。
良久,那白光的閃爍漸漸平緩下來,其中的狂暴與怨懟似乎消散了一些,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古老的疲憊與……一絲釋然?
光芒最後閃爍了幾下,如同歎息,最終緩緩地、徹底地熄滅了。
與此同時,那龐大的古龍骸骨,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滯。眼眶中的幽藍魂火無聲消散,揚起的頭顱緩緩垂下,重新化作了冰封之中一具毫無生息的巨大骨架,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隻有冰麵上狼藉的戰鬥痕跡,證明著方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楊戩收回手指,臉色蒼白,額角有冷汗滲出。僅僅是安撫一道殘存的執念,其凶險與消耗,竟不亞於一場惡戰。
骨哨中,羅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你做到了?厲害。不過,能讓你這麼拚命的,恐怕不止是為了自保吧?你看到了什麼?”
楊戩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冰封遺骸,目光複雜而深邃,緩緩以神念回應:
“我看到了……曆史的另一麵。以及,我們所有人,可能都身處在一場尚未結束的……戰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