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千冰山已有三日。越往北行,天地間的靈氣便越發稀薄、紊亂,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不斷抽離、吞噬。寒風依舊凜冽,卻少了幾分刺骨的陰冷,多了幾分空寂與虛無。鉛灰色的天幕下,是更加荒涼、更加死寂的冰原,連那些象征著生命頑強的冰棘草也徹底絕跡。
根據雪妖女王的警告,楊戩行進間更加謹慎,天眼時常開啟一線,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周圍數百裡範圍內的能量波動。混沌氣流在體內緩緩運轉,不僅抵禦著環境的侵蝕,更如同一個貪婪的學徒,不斷嘗試解析、同化著北冥這獨特而混亂的天地法則。那絲新得的空間銀芒,在灰色氣流中遊弋閃爍,讓他對空間的感知遠超以往。
第七日正午,當他穿越一片被巨大冰柱環繞的盆地時,天眼驟然傳來警示——三道精純、浩大、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禁錮意味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明亮,正呈品字形,無聲無息地封鎖了他前、左、右三個方向。
來了。
楊戩停下腳步,麵色平靜,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他能感覺到,這三道氣息的主人,修為皆在地仙巔峰,單打獨鬥或許不足為懼,但彼此氣息相連,隱隱結成一座玄奧的陣勢,威力絕非一加一那麼簡單。
光影扭曲,三個身影自虛空中緩緩浮現。
居中者,是一位麵容枯槁、身形瘦高的老僧,身披陳舊卻乾淨的土黃色袈裟,手持一串烏木念珠,每一顆念珠上都刻著一個微小的“卍”字佛印,隱隱流轉。他眼簾低垂,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但楊戩的天眼卻能清晰“看”到,此人周身法力最為凝練,如同深潭古井,晦澀難測。
左側是一位麵色紅潤、體態微胖的僧人,穿著月白色的僧衣,臉上帶著看似慈和的笑容,但眼神開闔間,精光閃爍,透著一股精明與算計。他手中托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如豆,卻散發出一種安定神魂、卻又隱含度化之力的奇異波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側那位。他身材魁梧,肌肉虯結,竟穿著一件緊身的武僧短褂,裸露的雙臂上筋肉盤結,如同銅澆鐵鑄。他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手中並無法器,但一雙肉掌卻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彷彿蘊含著開山裂石的力量。他毫不掩飾地盯著楊戩,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躍躍欲試的戰意。
這三僧,一靜,一笑,一猛,氣質迥異,卻配合無間,顯然是一支經驗豐富、專司戰鬥或擒拿的隊伍。
“阿彌陀佛。”居中的枯槁老僧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施主請留步。”
楊戩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居中老僧身上,淡然道:“三位大師在此阻我去路,不知有何見教?”
那胖僧人嗬嗬一笑,介麵道:“施主何必明知故問?你身負混沌魔氣,擾亂天道秩序,已墮無邊魔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不如隨我等回返西天極樂,聆聽我佛如來妙法,滌蕩魔性,方是正途。”他話語看似勸慰,實則已將“魔道”的帽子扣了下來。
“魔道?”楊戩聞言,不由輕笑出聲,笑聲中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大師張口魔道,閉口魔性,敢問何為魔?何為佛?僅因楊某力量與爾等不同,便是魔?那爾等在此北冥之地,行那收集古神遺骸之事,又算是什麼道?”
此言一出,三僧臉色微變。那枯槁老僧低垂的眼簾猛地抬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施主從何處聽得此等妄言?我佛門弟子,慈悲為懷,超度亡靈,淨化古戰場之戾氣,乃是功德無量之事。”
“功德無量?”楊戩嘴角的譏誚更濃,“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爾等所為,與那覬覦他人遺產的盜匪何異?”
“放肆!”那魁梧武僧終於按捺不住,聲如洪鐘,震得周圍冰柱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師兄,何必與這魔頭多費唇舌!擒下他,交由佛祖發落便是!”
枯槁老僧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悲憫之色(儘管這悲憫在楊戩看來虛偽至極),緩緩道:“楊戩施主,你已執迷深重。既如此,老衲隻好行降魔手段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串烏木念珠突然光芒大放!一百零八顆念珠齊齊飛起,瞬間化作一百零八道金光閃閃的“卍”字佛印,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織盤旋,形成一個巨大的、籠罩了方圓數裡天地的金色牢籠!牢籠之上,梵文流轉,佛唱隱隱,一股強大的禁錮、鎮壓之力轟然降臨,試圖鎖定楊戩周身氣機,甚至直接壓迫他的神魂!
與此同時,那胖僧人將手中青銅古燈往空中一拋,燈焰“噗”地一聲暴漲,化作一片柔和卻無處不在的金色佛光,如同水銀瀉地,彌漫整個金色牢籠。這佛光並非攻擊,卻帶著極強的滲透與度化之力,無孔不入地鑽向楊戩的識海,試圖瓦解他的意誌,引動他內心的“善念”,使其放棄抵抗,皈依我佛。
而那魁梧武僧,則是一聲暴喝,周身肌肉鼓脹,麵板瞬間化為純金之色,正是佛門赫赫有名的神通——羅漢金身!他一步踏出,腳下冰原龜裂,整個人如同出膛的金色炮彈,一拳直搗楊戩麵門!拳風剛猛無儔,帶著粉碎一切的意誌,拳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壓縮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言語無用,唯有實力見真章!
麵對這精心配合的三麵夾擊,楊戩眼中寒光一閃,不再有任何保留!他深知佛門神通對“邪魔”的克製之力,尋常手段恐怕難以應對。
“嗡——!”
三尖兩刃刀發出一聲興奮的嗡鳴,躍入手中。楊戩體內混沌之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灰濛濛的氣流如同決堤江河,洶湧而出,瞬間覆蓋了刀身,並向著四周彌漫開來!
他首先迎向那魁梧武僧的金色拳頭,不閃不避,一刀直劈!刀鋒之上,混沌之氣不再是簡單的灰色,而是隱隱呈現出一種吞噬光線的暗沉,那是力量極度凝聚的表現!
“鐺——!!!!!”
刀拳相交,發出的竟是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巨響!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悍然爆發,將地麵厚厚的冰層直接掀起、震碎!
那武僧臉色劇變,他隻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兼具撕裂、腐蝕、同化多種特性的詭異力量,沿著拳頭瘋狂湧入他的金身!他那號稱萬法不侵、金剛不壞的羅漢金身,在與那灰色刀氣接觸的瞬間,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嚓”聲,拳麵之上,更是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金色的佛血隱隱滲出!
“什麼?!我的羅漢金身!”武僧驚駭暴退,看著自己受損的拳頭,難以置信。
與此同時,那漫天灑落的度化佛光與金色“卍”字牢籠的鎮壓之力,也同時作用在楊戩周身的混沌氣流之上。
預想中魔氣被佛光淨化消融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灰濛濛的混沌氣流,麵對至陽至剛、專克邪魔的佛光,非但沒有絲毫退縮瓦解,反而像是遇到了什麼“補品”一般,主動迎了上去,如同海綿吸水,開始瘋狂地吞噬、同化那些精純的佛力!
“滋滋滋——!”
佛光與混沌之氣接觸的地方,發出一種奇異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金色的佛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稀薄,最終被灰色的氣流徹底吞噬、融合!而那由一百零八顆念珠所化的金色牢籠,在混沌之氣的侵蝕下,也開始劇烈震顫,上麵的“卍”字佛印光芒急速閃爍,變得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崩潰!
“這……這不可能!”那胖僧人臉上的慈和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與駭然,“菩提金缽之光,乃佛祖親賜,專破世間萬魔!怎會……怎會反被其吞噬?!”
就連一直古井無波的枯槁老僧,此刻也終於勃然變色,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楊戩周身那詭異的灰色氣流,失聲驚呼:“非仙非魔,非神非妖……這力量……竟能無視佛光克製,反克佛力?!此子……此子乃是異數!天道異數!”
楊戩自己也有些意外,但隨即明悟。混沌之力,乃萬物本源,高於仙、魔、佛、妖的劃分。佛光能克製基於負麵能量(如魔氣、妖氣)的力量,但對回歸本源、包容一切的混沌,其“克製”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因其精純,反而成了混沌之力的“養分”!
心念及此,他長笑一聲,刀勢更猛!混沌氣流全麵爆發,如同灰色的潮汐,反向衝擊著金色的牢籠與佛光!
“三位大師,看來你們的佛法,度不了我這‘魔頭’!”
刀光再起,這一次,目標直指那懸浮空中的青銅古燈和一百零八顆念珠本體!混沌刀氣縱橫捭闔,所過之處,佛光辟易,牢籠震蕩!
枯槁老僧見狀,知道今日已難竟全功,當機立斷,大喝一聲:“收!我們走!”
他手捏法印,強行收回光芒黯淡、靈性大損的念珠。胖僧人也心疼地召回古燈,隻見那燈焰都微弱了幾分。武僧更是不甘地瞪了楊戩一眼,護著兩位師兄疾退。
“楊戩!你身懷異數,顛倒乾坤,三界不容!靈山絕不會放過你!待到佛祖降下雷霆之怒,看你還能囂張幾時!”枯槁老僧充滿怨毒與驚懼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人已化作金光遁走。
楊戩並未追擊,持刀而立,周身混沌之氣緩緩收斂。他望著佛門僧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更加沉重。
佛門的態度如此強硬,甚至不惜直接扣上“魔頭”的帽子動手擒拿,僅僅是因為他“墮入魔道”?恐怕更重要的,是他這不受控製的混沌之力,以及他可能觸及的……關於古神遺寶乃至北冥更深層的秘密。
“靈山……佛祖……”他低聲重複著,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更加幽邃未知的天地。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