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灌江口,楊戩一路向南,晝伏夜出,專揀那人跡罕至、靈氣稀薄的荒山野嶺與窮山惡水而行。
他體內的狀況依舊糟糕,三股力量的拉鋸使得他無法全力療傷,甚至連維持基本的騰雲駕霧都顯得勉強,更多時候是依靠**玄功錘煉出的強橫肉身在山林間跋涉。衣衫早已被荊棘刮破,沾染泥濘,麵容帶著久未打理的憔悴,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疲憊之下,閃爍著愈發堅定的冷光。
越往南,天地間的氣息便越發陰沉晦澀。原本清朗的天空逐漸被鉛灰色的雲層籠罩,陽光難以透下,四周彌漫起若有若無的灰黑色霧氣,帶著一股腐朽、混亂以及深入骨髓的陰寒。植被也變得怪異扭曲,多是些色澤暗沉、形態猙獰的怪樹枯藤,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硫磺與瘴氣的味道。
這裡已是人間與幽冥的交界地帶,俗稱“陰陽路”或“鬼門邊緣”。尋常生靈罕至,卻是孤魂野鬼、精怪邪魔、乃至一些不容於三界主流勢力的逃亡者隱匿之所。
楊戩收斂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氣息,如同一個真正的遊魂,沉默地行走在這片灰暗的土地上。額間天眼微微開啟一線,並非為了施展神通,而是藉助其洞察虛妄的本能,謹慎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他需要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至少能讓他暫時壓製住體內的雷火之傷,理順混亂的力量。同時,他也需要資訊——關於天庭追捕的力度,關於外界局勢的變化,關於那些同樣被“誅絕令”波及的、散落各處的神魔佛妖殘部的訊息。
數日後,他沿著一條渾濁不堪、散發著腥氣的黑色河流,找到了一處被遺棄的洞府。洞府入口隱蔽在一掛枯死的藤蔓之後,內部空間不大,殘留著些許微弱的妖氣,似乎原主人已離去多時,隻留下一些破爛的蒲團和石床。
楊戩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陷阱和窺視的禁製後,才略微鬆了口氣。他揮手佈下幾道簡單的隱匿和預警法陣——以他目前的狀態,也隻能做到這種程度了——隨即盤膝坐在石床上,嘗試引導那稀薄而混亂的幽冥氣息,小心翼翼地滋養受損的經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幽冥氣息與他的仙體本源格格不入,甚至帶著侵蝕性,他必須耗費大量心神進行提純轉化。而那盤踞的九霄神雷之力,對任何異種能量的侵入都顯得極為敏感,稍有刺激便會躁動。
就在他心神沉浸,與體內頑疾艱難抗爭時,洞府外預警法陣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楊戩瞬間驚醒,眼中精光一閃而逝,所有氣息徹底內斂,身形如同融入了洞府的陰影之中。
透過藤蔓的縫隙,他看到兩道人影——或者說,兩道模糊的魂體,正鬼鬼祟祟地飄到黑色河流的對岸,在一處亂石灘上停了下來。它們形體不穩,周身纏繞著濃鬱的怨氣與鬼火,顯然是道行不淺的厲鬼。
“聽說了嗎?北邊出大事了!”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恐懼。
“何事能讓你這老鬼如此驚慌?莫不是黑山老爺又要納妾了?”另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道,透著幾分不以為然。
“納妾算個屁!是天庭!那位顯聖真君,二郎神楊戩,反了!”
“什麼?!”沙啞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你莫要胡說!那可是玉帝親封的司法天神,地位尊崇,豈會……”
“千真萬確!”尖細聲音急急道,“據說是為了一道什麼‘誅絕令’,楊戩當庭抗旨,還打傷了四大天王和哪吒三太子,劈裂了南天門,逃下界來了!如今整個天庭都在緝拿他,賞格高得嚇人!”
對麵沉默了片刻,似乎被這訊息震撼得不輕。過了好一會兒,沙啞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凝重:“司法天神反天……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看來玉帝陛下是鐵了心要清洗了,那道‘誅絕令’……哼,你我可都在名單上呢!”
“誰說不是呢!”尖細聲音帶著後怕,“現在不光是天庭的鷹犬,聽說一些古老的家夥,也開始活動了。”
“古老的家夥?”沙啞聲音疑惑。
“沒錯。我前幾日路過血海邊緣,感覺那裡的煞氣比往日活躍了許多,似乎有阿修羅族的身影在窺探。還有,西邊那片佛光原本已經黯淡的廢墟,最近好像也有些不對勁的梵音傳出……更彆提那些藏在深山老林裡的妖王魔頭了,一個個都躁動不安。”尖細聲音壓得更低,“我感覺……這三界,怕是要迎來一場比封神大戰更亂的風暴了!”
“四族……都要捲土重來嗎?”沙啞聲音喃喃道,帶著一絲恐懼,竟也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誰知道呢!不過亂世出英豪,或許……這也是你我的機會?”尖細聲音詭秘地笑了笑,“聽說,一些大人物已經在暗中串聯,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古神遺寶’,據說那東西能對抗天庭,甚至……重定秩序!”
“古神遺寶?”沙啞聲音一驚,“那種傳說中的東西,真的存在?”
“空穴不來風。總之,這水是越來越渾了。咱們小心點,彆成了炮灰,但也未必不能撈點好處……”
兩隻厲鬼又低聲交談了幾句,內容愈發隱秘,涉及一些零散的勢力名稱和地點,隨後便化作兩縷青煙,消失在亂石灘中。
洞府內,楊戩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神色變幻不定。
外麵的對話,資訊量巨大。
他叛出天庭的訊息已然傳開,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但“誅絕令”引發的連鎖反應,似乎遠超他的想象。
神、魔、佛、妖……那些在封神大戰中敗亡或隱匿的勢力,果然並未甘心沉寂,而是在這高壓之下,開始蠢蠢欲動,暗中勾結。
而“古神遺寶”……這個詞讓他心中一動。他想起了師尊玉鼎真人偶爾提及的、關於開天辟地之初、甚至更早紀元的零星秘辛。那些早已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古老存在,難道真的留下了足以撼動當今三界格局的東西?
這潭水,果然深不可測。
他原本隻想尋一處僻靜之地療傷,再圖後計。但現在看來,單純的躲避毫無意義。天庭不會放過他,而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也未必是朋友,更可能將他視為棋子或者獵物。
他必須主動做些什麼。
傷勢未愈,強敵環伺,前路迷茫。
楊戩深吸了一口洞府中陰冷的空氣,感受著體內依舊混亂卻隱隱透出一絲不同以往氣息的力量,目光逐漸變得銳利。
既然無處可避,那便迎難而上。
在這九幽之畔,亂局之初,他需要儘快恢複實力,更需要……瞭解並利用這潭渾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外那灰暗、詭譎的世界,心中已有了初步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