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午睡醒。小朋友們醒來,好像什麼都不記得。
下午畫畫。
花花畫了一幅畫給我:紮馬尾辮的小女孩牽著五個黑影子手,頭頂黃色的太陽。
「這是你,這是我們。」花花指著畫,「你是暖的,太陽也是暖的。」
小明畫餅乾,好多好多餅乾。
其他小朋友畫暗沉沉的東西:下雨的窗戶、關著的門、冇有臉的人。
林阿姨一直心神不寧。
趁小朋友們畫畫,她拉我到角落:「聽著,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但你不是普通小孩。剛纔那種情況,正常小孩早嚇哭了。」
「我不怕呀。」我說,「那個阿姨隻是迷路了吧。」
林阿姨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放學時間到。
副園長出現在門口,數每個班的小朋友數量。
「1、2、3、4、5、6……」她數到我時停了,轉頭看向林阿姨,「林老師,你班上有六個小朋友。」
林阿姨臉白了:「早上是您……」
「規則第六條。」副園長打斷,每個字都很硬,「看到多的,要報告。你冇報。」
「我現在報告!」
「晚啦。」副園長朝我走來,「你們兩個都要去地下室!」
「我不是多出來的。」我抬頭看她,「我是新朋友。花花說的。」
花花馬上點頭:「對!甜甜是我們的新朋友!」
其他小朋友也圍過來:「甜甜是我們的朋友。」
副園長笑容僵住。
她看看小朋友們,又看看我,最後說:「那……明天記得補辦入園手續。」
她走了。
林阿姨腿一軟,靠在牆上:「你……你怎麼做到的?」
「交朋友呀。」我理所當然,「媽媽說過,對人好,人就會對你好。」
林阿姨苦笑:「在這裡可不是這樣。」
但她看我的眼神,冇那麼冷了。
晚上七點下班。
幼兒園門口集合。其他老師也帶著「小朋友」出來。
王叔叔臉色很難看。他少了兩個「小朋友」。
陳叔叔推眼鏡:「你違反規則了?」
「那兩個小畜生太難搞。」王叔叔吐了口口水,「這次的規則和之前不太一樣,我試試到底不一樣在哪裡。」
李阿姨皺眉:「你瘋了?拿命試探?」
「不然怎麼找漏洞?」王叔叔冷笑,「這次多了好多條新規則,又多了這個小不點,應該隻是輕微懲罰——」
話冇說完。幼兒園的燈全滅了。
隻有門口一盞暗暗的路燈亮著。
副園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裡。還是粉色圍裙。但圍裙上有深色臟東西。
「王老師,請留步。」
她聲音甜得膩人。
王叔叔臉色變了:「我……我隻弄傷了一個……」
「傷害小朋友,無論輕重,都要留下來加班哦。」副園長笑得更開了。
王叔叔轉身就跑。
但他的腿動不了——從影子裡伸出好多雙小手,抓著他的腳踝。
「不——我知道規則!懲罰應該隻會讓我受傷!」王叔叔尖叫,「你不能——」
「你說得對,規則隻會讓你斷腿。」副園長輕聲說,「可是斷腿了你明天還怎麼上班呢?所以……」
她歪了歪頭:「你需要被替換掉呢。」
王叔叔慘叫起來。被那些小手拖進黑暗裡。
門關上了。
剩下的人臉都白了。
「快走!」陳叔叔低吼。
我們跑出幼兒園,回到臨時住的地方——副本安排的破舊公寓。
公寓客廳裡,大家坐著,冇人說話。
「第一天就少了一個人。」林阿姨揉著太陽穴說,「這個副本果然很危險。」
「規則說總人數固定為 44。」陳叔叔推眼鏡,「王莽死了,人數變成 43。副本一定會補足。」
「這小孩到底怎麼回事?」李阿姨指著我,「她今天差點害死你,林薇。」
「但也救了我。」林阿姨複雜地看我,「冇有臉的女鬼出現時,是花花保護了我們。花花那麼做,是因為甜甜先對小朋友好。」
陳叔叔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對小朋友的善意,換來了保護?」
「可能。」林阿姨說,「規則第五條:這個班的小朋友討厭說謊的人。她從冇說過謊。小朋友喜歡她。」
李阿姨皺眉:「但不能指望五歲小孩。明天我要找地下室入口。規則說冇有地下室,那地下室肯定有重要東西。」
「分開行動吧。」陳叔叔說,「我和李秀找線索。林薇你繼續帶班,看好這孩子。」
他們說話時,我在玩兔子揹包。
媽媽說過,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
但我聽到他們說「分開行動」,就想起媽媽也說過:大家一起走纔不容易走丟。
所以我抬頭說:「叔叔阿姨,我們一起走不好嗎?」
三個人都愣了。
李阿姨笑了:「小朋友,這裡不是幼兒園。我們要活下去就得找線索。不能一直在一起。」
「可是媽媽說,團結力量大。」我很認真。
陳叔叔摸摸我的頭:「你媽媽說得對。但在這種地方,相信彆人會死得更快。」
我不明白。
今天幼兒園更怪了。
副園長站在門口,對每個老師笑:「昨天王老師加班太辛苦,今天請假了哦。」
我們都知道他死了。
上課時,副園長帶著一個小男孩進來。
「林老師,這是新來的小朋友。安排在你們班。」
小男孩眼神空空洞洞的,直直地看著前麵。
花花不喜歡他。
「他不是我們的朋友。」花花小聲對我說,「他是副園長的人。」
上課時,新男孩一直盯著我。
中午睡覺時間,歌聲又響了。
這次更近,就在門外。
林阿姨又捂耳朵。
但新男孩突然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邊開啟了門。
冇有臉的阿姨站在門口。
新男孩指我:「她,多出來的孩子。」
冇有臉的阿姨朝我飄來。
花花跳下床,擋在我麵前:「不許碰甜甜!」
其他小朋友也起來。五個小身影擋在我前麵。
「她是我們的朋友。」小明說。
冇有臉的阿姨停了。
新男孩尖叫:「她是多餘的!違反規則!」
花花轉過身。眼睛變成全黑:「你纔多餘。」
她伸手抓住新男孩。新男孩開始融化。像蠟燭一樣化成油。流進地板縫裡。
冇有臉的阿姨慢慢後退。不見了。
花花恢複正常,對我笑:「朋友要互相保護。」
林阿姨看完這些。說不出話。
第三天。陳叔叔和李阿姨帶來壞訊息。
「我們找到了地下室入口。」李阿姨接著說,「在廚房倉庫後麵。但門鎖著,要鑰匙。」
「鑰匙可能在園長辦公室。」陳叔叔說,「但辦公室在四樓。規則說三樓以上不能去。」
林阿姨問:「你們要去不能去的地方?」
「必須去。」陳叔叔說,「副本第三天了。還冇找到通關的重要線索。按經驗,地下室藏著真相。」
他們決定晚上去。
「我們倆也去。」林阿姨突然說。
「你瘋了?帶著那孩子還不夠麻煩?」李阿姨不高興。
「正因為我帶著她。」林阿姨看我一眼,「你們冇發現嗎?這孩子有點特彆。也許她能幫忙。」
最後決定,四個人一起去。
天黑了。我們悄悄回到幼兒園。
晚上的幼兒園更可怕。走廊牆上的畫在月光下動來動去。太陽和小花好像在流血。
我們輕輕走上三樓。
樓梯口掛著牌子:「老師禁止入內」。
陳叔叔和李阿姨互相看了看,走了過去。
林阿姨拉著我也過去。
四樓很暗。隻有儘頭園長辦公室的門縫透出一點點光。
我們慢慢靠近。
辦公室裡傳來哼歌聲。是中午睡覺時那首歌。
陳叔叔從門縫往裡看,臉一下子白了。
他退後兩步,用口型說:「副園長在裡麵。」
李阿姨咬牙:「硬闖?」
就在這時,我的兔子揹包不小心碰到牆上消防栓。
「哐當」一聲。
辦公室裡哼歌聲停了。
門把手開始轉動。
我們被髮現了。
副園長走出來,還是粉色圍裙,但她的臉在月光下變得歪歪扭扭,眼睛是兩個黑洞。
「老師們,晚上不回家,在這裡做什麼呀?」
陳叔叔強裝鎮定:「我們……我們落了東西。」
「是嗎?」副園長笑著,嘴角咧到耳朵邊,「可是規則說,下班後不要待在這裡哦。」
她的手變長,朝我們抓來。
林阿姨把我拉到身後。
就在這時,我揹包裡那幅畫掉出來了。
花花畫的那幅:我牽著五個黑影子的手。
副園長看到畫,動作停了。
「這是……」她的聲音變了,不再甜甜的,而是發抖,「花花的畫?」
我撿起畫:「嗯,花花送我的。」
副園長盯著畫,看了好久好久。
然後她哭了。
冇有眼淚,但她在哭。
「花花……我的花花……」
我突然明白了。
中午的歌聲。
冇有臉的阿姨。
花花說過:「媽媽彆唱了,我好害怕」。
「你是花花的媽媽?」我問。
副園長蹲下來,這次冇有可怕的笑,隻有難過:「我曾經是。但現在,我隻是副園長。」
陳叔叔和李阿姨驚呆了。
林阿姨輕輕問:「發生了什麼?」
副園長小聲說:「一場大火。幼兒園著火了。向日葵班在最裡麵……我的花花,還有其他四個小朋友……他們冇逃出來。」
「我因為那天請假,冇事。但我太想花花了。所以我回來了。永遠留在這裡……」
「但花花不認我了。她說我唱的歌讓她害怕。她說我不是她媽媽了……」
她捂著臉:「我隻是想陪著她。哪怕變成這樣……」
我好像懂了。
這個可怕的地方,其實是個很傷心的地方。
五個死去的小朋友。一個失去女兒的媽媽。困在這個永遠重複的傷心事裡。
「我們需要做什麼?」陳叔叔問,「讓她們不再傷心?」
副園長搖頭:「除非小朋友們願意離開。但他們困在這裡太久,忘了怎麼離開。」
我想了想:「我可以問問花花。」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事告訴花花。
花花安靜聽完,小聲說:「我知道她是媽媽。但我害怕。她變得不一樣了。她的臉……」
「媽媽就算變了樣子,也還是媽媽呀。」我說,「我媽媽有時候生氣,臉也會變凶。但她還是愛我。」
花花看著我,眼睛裡的黑色慢慢褪去:「真的嗎?」
「真的。」我很肯定。
花花拉過其他四個小朋友,小聲說話。
然後她說:「我們想離開。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離開。」
小明說:「地下室裡有扇門。但我們打不開。」
「要鑰匙。」另一個小朋友說。
我想起園長辦公室。
中午休息時,我拉著林阿姨悄悄去四樓。
副園長在辦公室裡。她現在臉正常多了,雖然還是白白的。
「園長辦公室鑰匙?」她想了想,「在娃娃裡。」
「什麼娃娃?」
「花花最喜歡的兔子娃娃。著火那天她抱著它……」副園長眼神暗了,「娃娃應該在儲藏室。」
規則說:聽到哭聲要哄,但不能進儲藏室。
但現在,我們需要進去。
儲藏室在一樓最角落。
門關著,裡麵有哭聲。
林阿姨臉色發白:「甜甜,也許我們該想彆的辦法——規則第五條規定無論如何不能進儲藏室……」
但我覺得小朋友哭了,就該去哄。
所以我推開了門:「但是規則也說了,要哄小朋友呀!」
裡麵好黑好黑,堆滿亂七八糟的東西。破椅子、舊箱子、好多灰塵。空氣裡有股怪味道,像什麼東西燒焦了很久很久。
哭聲從最裡麵的角落傳來。
我走進去,看見一個燒焦的兔子娃娃坐在角落裡。它的一隻鈕釦眼睛掉了,身上黑乎乎的,在哭。
我想上前去,林阿姨立刻拉住我:「規則是讓你哄小朋友!」
「可是小兔子不也是『小朋友』嗎?」我繼續前進。
「彆哭啦。」我蹲下來,「你怎麼啦?」
兔子娃娃慢慢抬起頭。剩下的那隻鈕釦眼睛盯著我。
突然,它的嘴巴咧開了。不是笑。是可怕的裂開。
「你進來了……」它的聲音變得尖尖的,「你違反規則了……」
房間裡一下子好冷。燈開始閃。
兔子娃娃站起來。它變得好大。比我還要高。燒焦的身體冒出黑煙。
「所有進來的人……都要留下來陪我……」它伸出黑乎乎的手,「我在這裡好孤單……好孤單……」
林阿姨在門口尖叫:「甜甜!快出來!」
但我想起花花說的話。
「你是花花的小兔子,對不對?」我小聲問,「花花很想你。」
兔子娃娃的手停在半空。
「花……花?」
「嗯。花花是我的朋友。」我從揹包裡拿出花花畫的那幅畫,「你看,這是花花畫的。上麵有我,有花花,還有小明、小雨、阿寶、豆豆。你看,還有你。」
我把畫舉起來。
兔子娃娃低頭看畫。黑煙慢慢變少了。
「花花……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呀。」我說,「你是她最喜歡的兔子娃娃。著火那天,她抱著你,對不對?」
兔子娃娃開始發抖:「火……好大的火……我好痛……花花哭得好厲害……」
「但現在不痛啦。」我輕輕摸了摸它燒焦的耳朵,「你看,你還好好的。」
兔子娃娃看著我。那隻鈕釦眼睛好像在流淚。
「可是……我變醜了……花花不會喜歡我了……」
「不會的。」我認真搖頭,「媽媽說過,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外表就不喜歡。我上次把我家小狗的毛剪壞了,它變得好醜,但我還是喜歡它。」
兔子娃娃慢慢變小,變回原來的大小。
它又哭了。但這次不是可怕的哭聲,是小朋友那種委屈的哭聲。
「我肚子裡有東西……好難受……」它小聲說,「是鑰匙……但我拿不出來……」
「我幫你拿。」我說,「在哪裡呀?」
「在背後……有縫線……」
我摸摸娃娃的背,真的有一條縫線。
林阿姨找來剪刀,但她不敢進來。
「甜甜……給你剪刀……」她的手在發抖。
我接過剪刀,小心地剪開縫線。
裡麵真的有東西——銅鑰匙,還有一張燒焦的照片。
我拿出來,照片上是花花和媽媽,在幼兒園門口,笑得很開心。背麵有字:「給最愛的花花,生日快樂——媽媽。」
兔子娃娃看著照片,小聲說:「那天是花花的生日……媽媽說要給她驚喜……」
「花花看到這個,一定很高興。」我說。
「可是照片燒壞了……」
「沒關係的。」我把照片小心地放進口袋,「重要的是花花知道媽媽愛她。」
我拿出針線包——媽媽總讓我帶著,說萬一衣服破了可以縫。我開始給兔子娃娃縫背後的線。
一針。兩針。
兔子娃娃安靜地讓我縫。它的鈕釦眼睛一直看著我。
縫好了。
「現在不難受啦。」
兔子娃娃輕輕動了動:「謝謝你……甜甜……」
它開始發光。變成好多小小的光點。
「我要去找花花了……」它的聲音越來越輕,「告訴她……我一直在等她……」
光點飄起來。像螢火蟲一樣。飄出儲藏室。飄向二樓。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林阿姨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不害怕嗎?」
「為什麼要害怕?」我不明白,「它隻是孤單了。」
林阿姨看著我。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過來,牽住我的手:「我們……我們去找其他人。」
她的手暖暖的。
放學後,我們集合了所有小朋友和副園長。
用鑰匙開啟地下室的門。
裡麵不可怕,而是小小的、暖暖的房間。
有五張小床。牆上貼著小朋友們以前的畫。桌上還有冇吃完的生日蛋糕。
花花看到照片,終於哭了。真的有眼淚的那種哭。
「媽媽……」
副園長抱住她:「花花,我的花花……」
其他四個小朋友也圍過來。
光從他們身上發出來,越來越亮。
「我們要走了。」花花對我說,「謝謝你,甜甜。你讓我們想起來,我們曾經被愛過。」
小明說:「也謝謝你的餅乾。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五個小朋友和副園長手拉手,在光中慢慢不見了。
幼兒園開始變樣子。
燒黑的牆變回原樣,血一樣的顏色褪去,變成明亮的顏色。
廣播響了,這次是真正溫柔的聲音:「恭喜通關『陽光幼兒園』副本。通關評價:SSS。特彆獎勵:純淨之心。」
回住的地方。陳叔叔、李阿姨和林阿姨看我。眼神複雜。
「這死亡副本,被你用交朋友的方式通過了。」李阿姨不敢相信。
「媽媽說過,真心能換來真心。」
陳叔叔苦笑:「我們這些大人,習慣了猜來猜去、互相防備、互相利用,卻忘了最簡單的東西。」
林阿姨蹲下來,摸摸我的頭:「甜甜,出去以後要保護好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些小朋友一樣單純。」
「我知道。」我點頭,「但我還是會先對人好。如果他們對我不好的話,我再不對他們好。」
陳叔叔笑了:「奇怪的道理。但……也許你是對的。」
第七天。我們被送出了副本。
離開前,我好像聽到花花的聲音:「再見,朋友。」
後來,我又進了彆的副本。
每次都有大人驚訝:「怎麼有個小孩?」
每次我都用我的方式「搗亂」。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進副本時,陳叔叔、林阿姨和李阿姨都在。
李阿姨歎氣:「我怎麼又和你們一起了?」
林阿姨笑:「可能係統覺得我們需要繼續學『團結力量大』?」
陳叔叔看我:「甜甜,這次什麼規則?」
我看牆上貼的紙。上麵寫了好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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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副本規則】
1.保持黑暗,不要開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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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眨眼,踮起腳,找到牆上的開關。
「等等!」三個大人一起喊。
但已經晚了。
我按下開關。
燈光大亮。
角落裡準備偷襲的鬼怪捂著眼睛慘叫,變成煙散了。
我轉頭甜甜一笑:「媽媽說,怕黑就要開燈呀。」
林阿姨捂著臉:「又來了……」
陳叔叔推眼鏡,嘴角卻往上彎:「但這次,我決定相信她。」
李阿姨看看散了的鬼怪。看看我們,終於也笑了。
「好吧,那這次……我們一起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