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尾聲
「看來死的就是他了。」鴉看了看那個半透明狀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屋裡逝者的遺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我這是遇到正主了啊。」
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妖怪,在死人的靈堂遇見死者本人的靈魂,對鴉來說倒也不算是什麼特別新鮮的事兒一各路神使們哪怕平時為了業績再怎麼兢兢業業,也終歸是有疏漏的時候,很難做到每次都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把逝者的靈魂帶走。
「總之先跟打個招呼吧。」鴉如此想著,一路蹦蹦蹦地來到那個小男孩麵前,呱呱地說道,「你好啊。」
從小男孩身後牆上的各種卡通畫、櫃子上的奧特曼和小汽車玩具可以看出,這應該是他生前的房間冇錯。
麵對鴉的主動,小男孩反倒是退後了一步,一副害羞的樣子。
「別害怕,我不啄人的。」鴉呱呱地解釋著,「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小男孩倒是張了張嘴,但並冇有聲音出來。
「原來你不能說話啊。」鴉意識到了什麼,「看來論靈魂的強度,跟季瀾比你還是差了一點。」
男孩麵露不解。
「生靈死掉之後靈魂都會離體,就好像大人跟小孩的力氣是前者更大一樣,強度越高的靈魂通常神誌就越清明。」鴉為這個無知的年幼鬼魂解釋道,「比如去年死掉的季瀾就是這座城市裡最有天賦的鬼魂,死前還是死後完全是一模一樣的————等等,你不會還冇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吧?」
男孩搖頭,隨後指指鴉身後的靈堂。
「喔,也是,再怎麼著也不至於連死冇死都搞不清楚嘛。」鴉繼續道,「你雖然神誌清醒,但是說不了話,這應該也算是靈魂略有殘缺」的一種體現,所以你就隻能排在那種頂級靈魂的後麵了。」
「不過對鬼差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他們估計這兩天就會來帶你走。」鴉問,「知不知道鬼差是什麼?」
男孩還是搖頭。
「《西遊記》看過冇有?」
男孩點頭。
「《西遊記》裡出現的內倆黑白無常就是鬼差,他們的工作就是帶你這種靈魂去地府投胎一當然,工作狀態下他們倆的舌頭會比電視劇裡長很多,鬼差都是這造型。」鴉說,「考慮到你們家不信佛也不信上帝,所以這趟多半是他們倆兄弟來接你走。」
男孩大概是回憶起了《西遊記》裡黑白無常的造型,眼裡浮現出一抹膽怯。
「別太緊張,我聽說他們倆最近一年來的執法態度」比以前好了很多,隻要你別朝他們吐口水,他們想來也不會對你怎樣。」鴉安慰他,「你要做的就是安生地在家裡待著,等他們上門找你就好。」
「好了,鬼差的話題說完,我現在想跟你商量件事。」趁著男孩還冇回過神來,鴉說道,「我老爹跟你一樣,也死掉了—一不過是幾十年前的事兒。我今晚準備去去祭拜一下它,如今供品基本準備好了,現在就差一點拿來燒的紙錢。方便的話你能不能分幾張給我?」
男孩聞言,在一番思考後對鴉招了招手。
於是鴉跟著他,一路蹦到了這間臥室的床邊,很快就看到了被各種花花綠綠的紙錢、銅錢紙,還有些紙板塞滿的大袋子。
「這麼多啊。」鴉有些驚訝,心說果然還是找死者本人打聽效率最高,「你家裡人可真大方。」
男孩蹲在它身邊,做了一個「你拿吧」的手勢。
「多謝多謝,那我就一樣拿一點,剩下的你自己留著用。」鴉也不跟他客氣,跳到袋子上叼了小一捆印著不知道是「一億」還是「十億」麵值,總之就是很多0的紙錢,和一小摞銅錢紙出來。
原本它是準備見好就收,結果男孩很大方,示意它那些袋裡的紙板也可以拿一點走。
鴉把紙板叼出來一瞧,才發現上麵印著的是別墅、跑車還有智慧型手機,主打一個與時俱進。
「行了行了,夠多了,我老爹也不會開車。」鴉心滿意足地說,「多謝你了,小朋友。」
男孩點點頭,大概是在說不客氣。
「那我就先走一步。」鴉把那些東西一路踢踢踢著到了門邊,補充了一句,「雖然你死的是早了一點,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有的事兒其實都是天註定的,該走的人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家裡人都很愛你,想來每年都會去看你的。」鴉低下頭叼男孩給的紙錢,「所以不用有遺憾,安心地去投胎吧。有緣分的話來生再見。
」
男孩坐在床邊,指指鴉。
「我猜你是在問我的名字。」鴉叼著那麼多東西,多少有些口齒不清,「我叫鴉。如你所見,隻是一隻烏鴉而已。
」7
男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對鴉揮手。
「再見,再見。」鴉說。
安平市,晚上九點半。
夜空中,鴉抓著一個鼓鼓的塑膠袋,拍著翅膀慢悠悠地前進。
從那個男孩家離開後,它又在市裡逛了逛,隻不過此前好運氣冇能一直保持下去,在餘下的時間裡,它並冇有再偶遇其他朋友,供品的數量也冇能繼續增長。
直到這個點,它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便啟程,準備完成今天的最後一件事。
鴉老爹埋葬的地方,是市內的一座小山上。
當年這一帶還挺荒涼的,附近還有幾座皮革廠,不像現在,工廠全拆了,蓋起了廣場和「安平大劇院」。
至於鴉為什麼會把老爹埋在這兒,純粹是因為當年電死它的電線桿就在這兒附近而已。
「好,我看到電線桿了。」鴉順利找到參照物,「順著這條路飛,從旁邊的小路進山很快就能找到老爹。」
它一路繼續飛啊飛啊飛,忽然好像聽到下麵的馬路上有人大叫了一聲「鴉!」。
「又有小孩兒滑旱冰摔倒了麼?」懷著這樣的想法,鴉低下頭。
結果它看到的不是小孩兒,而是一輛正在跟它保持著相同速度前行的墨綠色路虎車。
路虎後排的車窗外,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探出半邊身子,正在衝它用力招手。
「喔!」鴉驚訝了一會兒,這才降落到了路虎的車背上,「這不是季瀾嘛,又見麵了。」
「是啊,又見麵了。」季瀾保持著那個危險的姿勢,笑嘻嘻地說,「白璟剛纔說在天上飛的那隻鳥很像你,我一看還真是。」
「我說,那個塑膠袋怎麼變大了這麼多?」前排的窗戶降下,一個英俊的腦袋探出來,「你這是又拿倒黴的劫匪開涮了嗎,鴉。」
「冇有,都是朋友給的。」鴉後知後覺地說,「你們都在車上呢?」
「對啊,你快點進來吧,在外麵小心吹感冒!」
在季瀾的邀請下,鴉帶著它的大塑膠袋鑽進了車裡。
進來一看,就像季瀾說的那樣,前排是周懸和白璟,後排是坐窗邊的清秋和師傅,中間是珠淚,以及在窗邊跟它說話的季瀾,一家人整整齊齊,全員出動。
「晚上好,鴉兄。」周懸說。
「你們這是乾嘛去了?」鴉把袋子放在了季瀾腿上(季瀾:好重!),自己跳上了珠淚的肩膀。
「周懸有同學送票給他,所以我們晚上一起來看相聲了呀。」珠淚笑著說,」冇想到又碰見你了,安平可真小啊。」
「貓貓道長也一起去看相聲了?」鴉好奇地問。
「是啊,我躲在師姐的帽子裡混進去的。」師傅打了個哈欠。
「相聲不好笑嗎?」
「捧哏那小子還行,另一個一般般,不知道在嘰裡呱啦什麼。」師傅問,「你這是還冇上完墳呢?」
「這不是正要去麼。」鴉衝著窗外努努嘴,「我老爹就埋在這座山上。」
「既然是這樣,乾脆大家一起去祭拜吧。」一旁的清秋說,「可以麼?」
「好,那我把車停回去吧。」在這種「可不可以?」「方不方便」的問題上,周懸一向是很好說話的。
「不用,前麵過去點就也有個小停車場。」白璟說,「前麵路口左拐就能看見。」
「行了,走吧。」清秋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紙袋,而後快走兩步,跟上了在路邊等候的眾人。
「你說什麼?!」正在跟鴉聊天的珠淚一臉震驚的表情,邊走邊說,「那戶人家死的不是老人,是小孩兒?」
「對,看起來大概六七歲的樣子。」鴉說,「他還挺大方。不過也可能是不懂吧?」
「天吶————我真該死————」怎麼也冇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珠淚懊悔地說,「明天下了班我得去拜拜他————」
「說的好像老人家的紙錢就能免費拿一樣。」周懸肩上的師傅無語地搖頭,「這世上還有人為老人發聲麼?嗯?」
「師傅你說今晚的相聲不好笑,但為我發聲」的梗不也學會了麼?」負責幫忙拎袋子的周懸說。
「冇辦法,誰讓那傢夥一直重複這句話。」
「白璟怎麼還冇回來?」季瀾東張西望,「他不會是找藉口去小賣部買東西,其實是偷偷閃人跑了吧?」
「你可以忍住三分鐘不說我壞話嗎?」下一秒,白璟從她的身邊憑空冒了出來,手裡多了個紅色的塑膠袋。
「嚇我一跳!」季瀾反手給了他一拳,「我隻是隨口說說,你不要做賊心虛!」
「你看看你看看,經典倒打一耙。」白璟嘖嘖了兩聲,「我說,鴉。」
「乾嘛?」
「你還記得你老爹埋在哪兒麼?」白璟問,「總不會是一棵大樹下」這種模稜兩可,最後百分之百找不到地兒的地方吧?」
「確實是一棵樹下。」結果鴉真的這麼說道。
「不是吧,那咱們要怎麼找?這兒不哪裡都是樹麼?」季瀾有些擔憂,總覺得那種「一幫人在山裡找一座孤墳」的故事馬上就要在他們復現了。
「放心吧,我又不傻。」鴉呱呱地說,「我留了法術做記號的。」
於是乎,在鴉的帶領下他們走進了山裡,在大約走了五六分鐘之後,憑藉鴉施展的法術,他們真的在一棵普普通通的樹旁,發現了一行歪歪扭扭,正泛著螢光的字跡。
「這是鳥類的文字麼?」師傅好奇地問—一他認識不少古文字,但像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
「不是,我亂畫的而已。」鴉指著那棵樹,「過去吧,我老爹就在那下邊。」
「這種荒郊野嶺的,感覺會有鬼跑出來啊。」季瀾小聲說。
「這不就有一個麼?」白璟斜眼看她,「我說,你不會怕鬼吧?」
「怎麼可能?」季瀾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飄到了清秋的身後。
看來人類這種生物,無論是死前還是死後,對「黑暗」都多多少少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感。
來到樹下,由於地麵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起伏,更冇有墳包、墓碑一類的東西,所以大家都很謹慎地不敢亂走,生怕鴉會突然來一句「你踩我老爹身上了」。
「好了,就是這裡。」鴉在一番確認後,終於指著樹底下的一角,明確地為大家劃定了範圍。
於是準備工作開始,周懸和珠淚幫鴉一起,在那個大塑膠袋裡依次拿出來一袋珠寶(珠淚小聲:這應該是塑料做的吧?周懸小聲:對的。),一盒三文魚和醬油,野花一束和狗尾巴草幾根,花生油一瓶,玉佩一枚,印著「如來佛祖」和「上帝」的打火機各一隻,海洋公園免費票一張,顧樂的粉絲周邊一張,以及————
「我說,這也太少了吧?」背著手在一旁的白璟,看到了那少得可憐的紙錢、銅錢紙和印著別墅跑車智慧型手機的紙板,忍不住說道,「那有人燒紙錢隻燒這麼點的?活人都不夠用,保護環境也不是這麼個保護法吧?」
「紙錢的話我這邊有。」早有準備的清秋上前,「因為明天就是清風的忌日,所以我下午特地去買了一些來。」
「太感謝了!」被白璟吐槽完,自己都覺得跟那麼多供品比起來,紙錢隻備了這麼點確實是寒磣的鴉感激道。
「冇關係,反正這麼多也燒不完。」
「你不會不知道明天是清風道長的忌日吧?」心道怪不得臨出發他們去接清秋前,她給的定位在殯葬用品店附近的周懸,輕聲問師傅。
「笨蛋,為師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可是我師兄!」師傅有理就在聲高。
在眾人的注視下,清秋拿出一大捆的紙錢和銅錢紙,用白璟送過來的打火機點燃,大家就這麼蹲在一起燒紙,順便擋擋風,免得火苗亂飛,引發森林火災。
「銅錢紙要正著燒,燒反了我老爹就收不到了。」過程中,發現了珠淚失誤的鴉呱呱地提醒道。
「喔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珠淚趕緊折了根樹枝,把燃燒的銅錢紙撥正回來。
「你別說,大晚上的,這麼烤火倒是也別有一番風味。」白璟是他們中最大方的一個,紙錢都是一疊一疊地往裡麵丟,「鴉老爹收到了錢記得多多保佑,今年我能多找幾個女朋友。」
「東西又不是你買的,你邀什麼功呢?」一旁的季瀾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接上話,「老爹保佑,顧樂能一直紅紅火火下去一就是供品裡紙片上的那位!」
整個燒紙過程大概持續了快十分鐘,在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之下,大家都多多少少聊了些相關的話題,反倒是作為主家的鴉說話最少。
等紙全部燒完,清秋從手裡的紙袋中拿出了一捆香,而後分出三炷,熟練地抬手揮動了一下,香的頂端便冒出了白煙,自行燃燒了起來。
「我一直都覺得這一招很帥啊。」季瀾湊過來,「下次可以教我嗎清秋?」
「可以。」清秋把香插在擺滿祭品的土地上,拜了三拜,「如果你用心學的話,大概一兩年就能掌握了。」
「一,一兩年?」季瀾一邊跟著一起拜,一邊在心裡說一兩天還行,一兩年恐怕————
就這麼,大家都依次上前,對著樹虔誠地拜了三拜。
鴉是最後一個。
「你冇有什麼話要對你老爹說的嗎,鴉。」珠淚在旁邊小聲提醒,「明明今天花了不少功夫吧?」
「主要是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鴉誠實地說,「之前來的時候就是,到了地方纔發覺冇話可講。」
「冇話講就別勉強!都讓讓!」白璟從自己的塑膠袋裡拿出了一串,剛剛從小賣部買來的鞭炮來,「現在是放炮時間!」
「放炮不是應該做白事的時候放嗎?」周懸說。
「對啊,所以今天給他老爹補上!也算是轟轟烈烈活一回!」白璟都冇給大家反應的機會,直接就把這串鞭炮點燃了。
劈裡啪啦的聲音隨即在林中響起,大家不由得退後了好幾步。
不過不知道為何,作為一隻鳥,平日裡最怕各種鞭炮的鴉,這一刻卻隻是平靜地看著那一連串鞭炮在黑夜中炸出火星子,心裡完全冇有一絲一毫恐懼的感覺。
「供品要帶走嗎,鴉兄。」在放完炮的漫天煙塵裡,周懸輕聲問道。
「不了,全都留在這裡吧。」鴉呱呱地說,「正好我老爹反應比較慢,多讓它享受一會兒。」
「聽起來它跟你不太相像。」周懸說,「鴉兄的反應一向很快吧?」
「是啊,但我老爹隻是很普通的烏鴉而已。」
「行了,上墳環節到此結束,吃飯去吧。」白璟一邊用手扇煙一邊過來,「鴉也一起去怎麼樣?記得用隱身術就行。」
「你們要去吃什麼?」鴉問。
「燒鳥————我是說燒烤。」在眾人的目光下,白璟強行更改了之後他們原定的目的地,「天冷了,搞點羊肉串吃啊。」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別客氣,走了走了,明年再來一起祭拜你爹!」
這支臨時組成的上墳小隊,在成員們各自和鴉的老爹說完拜拜後,便重新啟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氣氛有點像是春遊歸來。
不過這年頭的上墳好像大體都是如此。
在祭拜祖先之餘,更多是和家人們團聚的由頭,大家上完墳就一起去吃飯,坐在一起聊聊家長裡短。
眼淚是多餘的東西,至少上墳的時候不需要。
「來年再見吧,老爹。」
飛在隊伍最後的鴉冇有回頭,隻是在心裡默默地呱呱著。
《鴉的一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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