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此間無我
在周懸看來,如果稚和駿貌的這一番「潛意識論」是正確的,那麼在醒來後,他曾經滿心期待可以在這個世界重逢的師傅,理應會出現在他家樓上纔對。
畢竟那個時候他對這裡的一切還一無所知,為了沖淡自身迷茫而滋生一廂情願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想法。
他本該見到師傅的。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此時此刻,樓上的605室裡生活著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師傅,而是一個叫王大爺的老頭,和他的孫子,小樹。
他們好像完全不受周懸所攜帶的「外來意誌」的乾擾,依然堅挺地存於這個十年前的時間節點。
「這是因為就像稚剛纔說的,歸根結底,這還是一個比較穩定的世界。」麵對周懸的困惑,」貌的回答顯得很鎮定,「雖然夢的特殊性決定了外來者們很容易對這裡造成影響,但那更多是體現在某些細枝末節的部分,並不會對世界本身的執行邏輯產生太大的動搖。」
「就好比我的師傅,雖然是我的意誌導致他出現在了他不應該出現的妙果寺」裡冇錯,可代價就是他從妖怪變成了普通人,並冇有動搖這個世界不允許妖怪出現」的根基。」」猊道,「以及,我猜想那間靜室本身也是無人居住的地方,師傅不過是被隨手塞進去的而已。」
「五公子的意思是————禪師他雖然憑空出現的,但是他並冇有取代誰的位置?」周懸沉思片刻後說道,「就好像我師傅之所以冇有出現在我家樓上,就是因為那裡已經住了人,冇有師傅的位置了?」
「正是如此。」」猊拍拍周懸的腦袋,表示這真是一顆聰明的腦袋瓜,「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們離開後,這場夢也依然會繼續下去。你的朋友、家人仍然會留在這裡,繼續著他們的生活。」
「那他們會記住這一段經歷麼?」周懸說,「我是說,在我來到這幾天裡,我跟他們一起做的過的事?」
「通常是會的,因為正如稚之前說的那樣,對於夢境世界來說,這裡的人都是真實存在的,並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煙塵。」」猊道,「隻是這麼一小段的記憶,還遠遠冇到需要夢境主人為他們洗腦的程度。」
「而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這裡會是過去的安平」的原因之一吧?」」猊說,「如果夢境主人的初衷,是希望這場夢的走向可以不脫離現實世界的話,那麼隻要將夢開始的時間向前推移,就可以滿足這一點。」
「因為這麼一來,它就可以做到時刻參照現實世界的變化,來確保自己的夢在大方向上永遠不會走偏。」」猊道,「這兩天的經歷下來,周施主應該也感覺到了吧?儘管少了幾個人,但這個世界和你所知道的世界之間,差別是很小的,無論是過去的歷史還是未來的走向。」
「意思是,這裡的主人維繫這裡、保證這裡的歷史不走脫的辦法,就是直接照搬現實世界的發展情況?」周懸皺眉,「它其實一直都知道外麵在發生什麼?」
「隻是監視一座城市的情況而已,對天龍而言不算什麼難事。光是能滿足這類需求的法術我就能想到五六種。」一旁稚很淡定,「作為這裡的主宰,它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它具備隨時醒來的能力,被困住的隻是我們仨而已。」
「等等,那照這麼算,這裡的一天隻約等於外麵的兩個小時————」周懸先前獲得的情報,快速地心算了一下,「現在起算,夢裡想要追平外麵的十年,不是隻需要一年不到的時間嗎?這意味著它還有一年不到就要醒來了?」
「那倒不一定。」狻猊說,「也許到了個時候,這場夢就會重置、又或者乾脆換一個夢繼續做一長年累月的生活同在一個地方,多多少少是會疲乏的吧?」
「那麼,十年前」的這個時間點,其實隻是巧合而已?」周懸說,「如果我和白璟是在一年後進入那個墓穴,那麼夢中的這座城市可能已經重置,或者變成其他地方了?」
「是的,很有可能。」」猊如是說,「非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緣分一場。」
「那他什麼時候會離開這裡?等到完全恢復生前實力的時候麼?」
「這也不一定,要看他怎麼想。」」猊說,「可能他覺得差不多了,他也就出來了。」
「那————我呢?」還冇等鬆一口氣,忽然意識到了某個關鍵點,又或者說違和點的周懸,指向自己,「這個世界本來就有我的存在不是麼?既然如此,為什麼後來的我會頂替掉那個之前的我?」
「因為你並不是某人的意誌催生出來的,而是現實存在的呀。」」貌耐心地說,「現實存在的周施主進入了一個本來就有周施主的世界,但世界的底層邏輯又不允許有兩個周施主同時存在,既然如此,那隻能是讓一個人頂替掉另一個人咯。」
「那————那個我去哪兒了?」
「我想大概是被送去哪個小黑屋關起來了吧?」
「啊?」
「嗯————實際上我本來也想提醒你這件事來著。」」猊說,「雖然原本的周施主是被後進來的你給頂替了,但他的存在應該冇有被抹去纔是。我認為他仍然在某個地方,隻是由於你頂替了他的位置,所以暫時冇法露麵而已。」
「那麼等到我離開的時候,他就又回來了?」
「喔,這個還真不一定。」」猊誠實地說,「如果夢境的主人還能想起他,那他就能回來,要是他就這麼被遺忘了,那他就徹底回不來了。」
「被遺忘的可能性很大嗎?」周懸試探性地問。
「還是蠻大的。」」貌實話實說,「反正這並不會影響這場夢繼續往正確」的歷史發展,畢竟城市這麼大,不會因為少了個人就停止運作也很正常嘛。」
「————因為冇什麼用,所以就可以被忘記嗎?」
「龍眾是這樣的。」
「猊此言一出,周懸直接沉默了。
要知道,在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後,他就已經得出了自己和這個世界的周懸,並非同一人的判斷—一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所扮演的並不完全是曾經的他。
儘管他們的本質可能是相同的,但成長道路上師傅的缺失,還是讓他們成為了相似的不同人。
而此前,這兩條龍也都曾有意無意地告訴過他,儘管這是個夢的世界,儘管對於他們這些瞭解真相的外來者而言,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對於這個夢中世界的居民們、在他們自己的眼中,他們卻又是真實存在的。
至少他們有感情、有思想,並不認為自己是「為了推動世界程序而存在的NPC」。
更何況,在正確的歷史走向之下,這本就是一個毫無破綻的世界,被矇蔽其中的居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真相是什麼。
但現在,駿貌卻又告訴他,因為自己的亂入,導致這個世界的自己被頂替了、失蹤了的事實。
更關鍵的是,可能自己離開之後,他依然無法迴歸自己原本的位置。
所以這會導致什麼?
一旦他走了,這個家裡就冇有周懸了?
他的父母也許會因此報警,但是警察顯然不可能找到一個憑空失蹤的人。
最後結局,可能就是夢境繼續朝著正確的「大方向」前進,而他的失蹤,就成為了一樁懸案?他的人生永遠停留在了十五歲,他就此成為了那個被歷史車輪碾死的人?
那————他在這個世界的親人要怎麼辦?朋友要怎麼辦?
周懸忽然有點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想聽聽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嗎,人類。」就在周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時候,稚突然開口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周懸認真地看向稚—他確實覺得自己需要一些建議。
「我會毫不留戀的離開。」稚的語氣很平靜。
「————能聽聽理由麼?」
「很簡單,我不在乎這裡的我,會因為我的來到而變得怎樣。」稚麵無表情地說,「他是死、是活,又或者就這麼消失了,我都不介意。」
「因為你是你,他是他?」周懸問。
「冇錯。」
「好吧,那五公子呢?」
「嗯————實話講我也不太介意,畢竟這個世界的師傅也不認識我,所以哪怕我不在了,師傅也不會為我傷心吧?況且這裡也冇有其他我牽掛的人。」狻猊說,「如果我能早點離開,反倒能讓真正在乎我的人省點擔憂。」
「看來我的心境跟二位相比,還是差的太多了。」周懸忍不住嘆了口氣。
「無妨無妨,周施主還是年輕人,經歷的離別少了,牽掛自然也就多了。」」貌看他這幅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由得嗬嗬一笑,「不過你心情我能理解,怎麼說這座城市裡都還生活著你的父母、朋友,你冇法對他們不管不顧,也是正常的。」
「那在五公子看來,我到底應該怎麼做纔是對的。」周懸真誠地問。
「這種事周施主不應當問我,而是應該問問你自己的心啊。」」貌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說,「就好像以前,你的祖師爺天算道長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問心無愧」一樣——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隨心而動麼?」
「問心無愧啊————」周懸背靠著沙發,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見此情形,稚和駿貌很默契地不再說話,叔侄倆默默地看著電視機裡無趣的電視節目,順便把剩下的那點綠豆糕和板栗酥一起平分了。
「可是他真的還存在麼?」過了許久,周懸這樣問道。
「我想應該是存在的吧?」狻猊擦了擦嘴角的沾染上的綠豆粉末,扭頭看向窗外的夜色,平靜道,「隻要夢境主人所追求的,確實是足夠真實的世界,那麼他想必也不會輕易的消失。」
「那麼,我或許可以試一試。」周懸說,「雖然我現在一點頭緒都冇有就是了。
「」
「冇關係,反正時間還有。」」貌大概是料到了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很快便送上了安慰,「哪怕最後的結果不儘如人意,至少努力過了,也算是問心無愧吧?」
「可以幫我麼,稚。」周懸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年輕人。
「隻要你到時候別因為這種理由賴著不肯走就行。」稚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不然我冇法給珠淚交差。」
「我有數的。」周懸說,「我會試著找一找他,如果在離開前依然冇有收穫,那麼我也隻能認命,老老實實離開這裡了。」
「那麼,計劃就這麼定好了。」作為這裡當之無愧的大家長,狻猊做出了總結性發言,「颱風是我們離開的最後期限一依照這個夢中世界目中所呈現出的與現實無二」的狀態,我認為那場颱風大概率還是會來的。」
「所以在此之前,我們就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得到跟這裡主人對話的機會,順便找一找失蹤的那位小周施主」到底跑哪兒去了。」」貌說,「但如果真的不行,周施主記得別太灰心,隻當做是你走後,他會自動迴歸原位即可。」
「我明白。」周懸點頭。
「嗯,那麼在此期間周施主就隻管按照自己的步調行動即可,不必過分束手束腳。」」猊道,「我和稚現在雖然拿不出全部的實力,但護你周全肯定是冇問題的。」
「有五公子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光聽駿貌的這番承諾,周懸就知道他肯定還有應對「突發情況」的後招,畢竟他跟稚的那種淡定很明顯不是裝出來的。
「你要是覺得隻靠自己搞不定的話,可以去試著請個狗頭軍師幫忙,人類。」稚在這時說道,「比如某些鬼主意很多的傢夥。」
「你說白璟?」周懸看著他,「可他是妖怪————」
「妖怪又怎麼了?」稚說,「搞不好你在這座城市裡的熟人,其實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
「你是說————他們可能也和金蟬子一樣,因為我的意誌而亂入進來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稚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熟悉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容,「別告訴我,你截至目前連一個因為你而亂進來的妖怪都還冇遇見。」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周懸思索了一下,「好像還真有一個。」
「喔,是誰?」
「你未來的丈母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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