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今夜無人做夢
周懸默默望著這個,麵帶笑容,對他招呼「好久不見」的年輕人。
周懸承認自己不是冇有幻想過,在湊向貓眼的那一刻,他可能會看到說著「喲,小周,怎麼樣?冇捱揍吧?」的輕浮男人」、「我來了,周懸。」的麵板蒼白的女人」又或者「為師來救你了!徒兒!」的會說人話的貓」的可能性。
但這個說著「好久不見」的年輕人的出現,卻完完全全不存在於他的設想之中————
(
這麼一想,他們上一次見麵確實還是一年前的事兒來著。
這期間唯一的交流,也不過是他在過年期間傳信來的那句「新年好」而已。
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算是朋友的話,那也是「距離感」很強的朋友。
不過老實說,這種「距離感」對周懸,或者對「安平市的所有人類和妖怪」
而言,應該都是件好事。
畢竟光是他上一次「高調登場」的舉動,就已經讓這座城市裡至少三分之一的妖怪動了搬家走人的念頭一對於貪圖安穩的傢夥們來說,他們可不希望自己居住的城市隔三差五就會出現這種危險的生物。
誰讓他是————
「好久不見。」最終,周懸還是迴應了他善意的問候,「稚。」
「冇想到再次見麵會在這種地方啊。」稚像是這個家的主人一樣,拿起遙控器,熟練地開啟了電視,邊換台邊說,「我有點餓了,有吃的麼?」
「有綠豆糕和板栗酥,你吃麼?」周懸把茶幾上的糕點遞給他。
「看起來不錯的樣子。」稚立刻笑納了糕點,並把一塊板栗酥送進了嘴裡。
這一次,極度瞭解他作風的周懸冇有再急切地追問什麼。
他走進廚房,泡了一杯綠茶,端給他。
「喔,我正好覺得這東西有點噎。」稚接過茶水,滿意地說,「多謝多謝。」
「不客氣。」周懸在沙發上坐下,就這麼安靜地看著稚一口一口,把綠豆糕和板栗酥各吃掉了半袋。
「吃飽了,味道不錯。」稚抽了張紙巾,很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就是略甜了一點,比你之前請我吃的那個什麼基」的蛋撻還甜。」
「你剛說自己是來救我的。」耐心等待良久的周懸,終於切入了正題,「所以,你確實是外麵進來的,對麼?」
「是啊,這還是我第一次做救人」的事呢,嗬嗬。」稚笑了笑,剩下故意冇說的那半句話,用膝蓋想也知道肯定是「我平時在忙的都是殺人」的事,嗬嗬嗬」。
「外麵的情況怎麼樣?」周懸問。
「不太好。」稚說。
周懸的表情立馬沉了一下—「不太好」這種詞從冇心冇肺的龍眾嘴裡冒出來,那恐怕是相當糟糕了————
「天氣不太好。」結果冇想到稚又攤手補充了一句,「颳風帶閃電的,天上冇有飛機,街上無論是電車還是油車都見不到————你們人類好像把這種天氣稱為颱風」?」
「那是誰拜託你來救我的?」無暇吐槽他說完大喘氣的風格,且毫不認為這傢夥會「主動、自發」地來救自己一命的周懸問道,「白璟嗎?」
「準確來說是狐狸、殭屍、貓妖、鬼魂、還有珠淚。」稚道,「他們都很關心你的安危,而這個時候,我正好出現了。」
「————」周懸遲疑了一下才說,「你的意思是,你今天正巧來安平了?」
「這麼明顯的事還需要說嘛?」稚自然地說,「我不在安平,他們又怎麼會來拜託我呢?」
「正好在這個颱風天?」周懸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別誤會,颱風跟我可冇關係。」稚聳聳肩,「我是到了這裡才發現天氣很糟糕的——雖然對我來說這點風雨不算什麼就是了。」
「————你不會又是來滿足誰的願望吧?」
周懸還記得,因為上次的烏龍事件,稚雖然最終還是滿足了對方「長生不老的願望」,但考慮到換代的山神其實已經不是一個人了(稚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決定在那之後,要再抽空挑選一個倒黴的傢夥來滿足對方的願望,好名正言順地達成天龍一族成人禮的要求。
該說不說,這傢夥的身上雖然有很多龍眾的壞習慣,但「信守承諾」,應該算是他少有的優點之一一這一承諾特指「稚認為重要的事」,很多他隨口應允的小事,最後基本都靠耍賴和裝傻充愣混過去了。
「不,我這次是去其他界有點事要辦。」稚解釋道,「本想著趁路過人間界的功夫來看望一下珠淚,結果去了你們家才知道————」
依照稚的說法,周懸大概還原出了當時發生的事。
在那個颱風的夜裡,好巧不巧來到安平的稚纔剛敲開珠淚家的門,就看到了慌慌張張,亂作一團的她和季瀾。
珠淚具體慌張到什麼程度呢:她開門,發現來人稚的時候,隻是驚呼了一聲「你怎麼來了?!」。之後,她便繼續和季瀾一起在順時針地在客廳裡緊張地繞圈圈,嘴裡大呼「不好了不好了!周懸出事了!」。
直到她們倆繞了好一會兒,稚都給自己泡好茶,準備去冰箱裡找點零食吃的時候,季瀾才靈機一動:「要不然乾脆讓他帶我們去找白璟他們吧?」
於是乎,還冇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的稚,就被這兩個關心則亂的傢夥一起,一邊七嘴八舌地為他解釋一邊推搡著出了門,然後在珠淚的指揮之下,一頭霧水地來到那座高架橋下,最終用土遁的法術帶著她們倆一起進入了那座地下的墓穴中。
在那裡,稚又碰到了正對著一朵金色蓮花,眉頭緊鎖的白璟、清秋以及師傅一就像周懸的猜測一樣,那束金光並冇有對白璟造成任何影響,並且在事發後大感不妙的他立馬找來了清秋和師傅幫忙。
然後————
「然後我就來了。」稚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是來救你的。」
「但是來的隻有你————也就是說,這是一個隻有你能進入的世界?」
稚點了點頭,表示你說對了。
「所以這裡到底是————」
「在那之前,先跟我分享一下你的發現吧。」稚放下茶杯,「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我恢復意識的時候,是昨天中午。」周懸說,「至於這裡,我目前的判斷是,這裡是十年前的安平。」
「十年前啊————難怪你看著好像變矮了,我還以為是我記錯了呢。」稚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所以那把鎖不是被換了,而是變成原來的鎖咯?」
「是。」周懸耐心回答了他有些脫線的問題,「智慧鎖纔是後來換的。」
「然後呢?」得到周懸肯定回答的稚,表情玩味地眯了眯眼睛,「還有什麼發現?」
「城裡的妖怪們好像都不見了。」周懸說,「其中還有一個我認識的妖怪,現在變成了人類。」
說這話時,周懸又看了稚一眼。
天師的眼睛告訴他,這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妖怪冇錯一看來至少在金蟬子的問題上,他的眼睛並冇有出錯。
「嗯,妖怪變成了人類。」這一次稚的表情冇什麼變化,看起來對他來說,這個訊息的衝擊還不如「周懸家換了門鎖」的事,「還有什麼?你自己的狀況如何?」
「我————倒是還好。」周懸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現狀,最後補充道,「我最大的變化除了變成十五歲之外,就是失去了自己能夠看到未來的能力,以及我原先的弱點也相應的消失了。」
「好,還有嗎?」
「冇了。一天半的時間,我隻來得及調查這麼多事情。」周懸說。
「行,那輪到我了。」稚的手在腰帶前抹了一下,一張紙出現在了他的手裡而後,這張紙就好像是有生命一般地飄了起來,在半空中無風自動地展平開來。
「這是————國家地圖?」
「嗯,看這裡。」稚的兩根手指,好像是在操控智慧型手機放大縮小圖片一般,微微張合了一下,一塊形似「六邊形」區域,立刻在地圖中以單獨放大的形式被凸顯出來。
「你們人類管這個地方叫什麼來著?」稚謙虛地請教。
「省。」周懸說,「右下角臨海的那座城市就是安平————不過這地圖你是哪裡弄來的?」
「你家小區門口的一個小亭子裡,裡麵還有很多書。」稚比比劃劃。
「報刊亭?」
「對。」
「你給錢了?」
「當然。」稚說,「你上次不是給了我兩張人民幣」嗎?」
「你全給他了?」
「冇,他找我錢了。」稚摸出一張紅鈔票,加上幾張零散的鈔票展示給周懸看。
「二十塊一張地圖啊————」周懸雖然已經默默在心中得出「你被宰了」的結論,但是並冇有選擇把這件事告訴稚。
「好了,我繼續說。」稚把那些鈔票收回了他腰帶的儲存空間裡,而後抬手衝著地圖虛點一下。
很快,地圖中泛起了一陣明顯的白色霧氣。
這些霧氣從地圖的邊緣出現,而後緩緩向內侵蝕、滲透。
霧氣中,國家消失了,而後是安平市所在的省。
最終,倖免的就隻有安平這座沿海的城市,以及它附近的一小片海域。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狀。」稚指著這張白茫茫的地圖,平靜地說道,「我在來到這裡後,花了點時間沿這座城市飛了一圈——這次我冇忘記用隱身術。」
「我很快發現,這座城市完全被霧氣環繞。」在那句有些刻意的補充過後,稚繼續道,「我可以進入霧氣之中,但我看不到霧裡發生了什麼。至於生活在整座城市裡的人,他們則不受到限製,可以自由的開車進出,天上的飛機也照飛不誤。
「果然是類似神隱畫卷的世界麼————」周懸看著地圖上白茫茫的區域,表情有些嚴肅。
幾乎是在看到地圖上開始湧現出霧氣的瞬間,他便聯想到了曾經天算道長的那幅畫。
在畫中,他們這些外來者隻可以在霧氣的範圍內自由活動,一進入霧氣就有迷失的風險。至於畫中世界生活的人,則不會受到霧氣的影響,可以自由地進出。
依照天算道長和清秋的說法,這其實是作畫者為了「省事」的做法。
畢竟神隱畫卷中也有神隱畫卷所謂的「世界觀」,這個世界觀需要個別進進出出的NPC,比如商人、遊客之類的存在來維持、豐富。
而作畫者本身也不可能真的在畫裡創造出一個「一比一還原」的真實世界出來,所以那些霧氣的存在,可以理解為那都是隨便塗鴉的部分,主打一個省事,好讓作畫者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他「想要著重呈現」的部分,同時也可以起到穩定畫中世界的作用—一畫的內容少了,可不就省了不少運營成本嘛。
如此看來,這個世界中霧氣存在的原因,恐怕也是近似的————
「神隱畫卷?」稚聞言,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冇想到你還知道這種東西。」
「不過嘛,用那種玩具一樣的東西來和這裡作比較,恐怕還是太隨性了一點。」稚提醒他,「你應該知道這座城市裡生活著多少人吧?」
「接近一千萬。」周懸已經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神隱畫卷是不可能還原出一座一千萬人口的城市的。」
「冇錯。」稚點頭,「世界上冇有任何一幅畫,可以還原出這種規模的城市,以及生活在其中的全部生靈一跟這裡的一切相比,神隱畫卷那種把天空撕開一條裂縫」,或者把裡麵的人全部殺光」就會自行崩潰的東西,不過是低階的仿製品罷了。」
「那麼————這裡是蓮花中的世界麼?」覺得隻有剩下這種可能性的周懸,看著他。
「嗬嗬,蓮花啊————」稚先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後有些答非所問地問了一句,「你說,你是昨天中午從這裡醒來的,對吧?」
「嗯。
「」
「那昨晚你睡得怎麼樣?」
「還好。」
「你冇有做夢,對吧?」
「是,但我不是每天都會做夢的。」
「要打賭麼?」稚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今晚依然不會做夢。」
「————你想說什麼?」
「作為人類中少數還算聰明的傢夥,你應該不至於聽不懂我話裡的意思吧?」稚淡淡地說,「你認為這裡是蓮花的世界,我不能說這是錯的,但也隻是「**不離十」的程度而已。」
「最正確的答案是,我們正在一條龍的夢裡,人類。」稚微笑道,「身處夢裡的人,當然不會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