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我難道真的是姐控?
「嗯,就像季瀾說的這樣。」顧樂笑著附和道,「說起這件事,讓我想起最近從我的化妝師那學來的個在人類中蠻流的詞,叫做「配得感』。」
「配得?」六郎看向他。
「是的,配得。」顧樂說,「有個類的經濟學家曾說過,要得到你想要的某件東西,最可靠的辦法就是讓自己配得上它,,所以所謂的配得感,就是相信自己配得到、配擁有更好的,而且並不區分於物質的和精神層麵的東西。」
「所以,一個擁有高配得感』的人,通常會堅定地追求自己的目標,既不會因外界壓力而動搖,也不會因失敗而氣餒一一對這種人,我總是會抱有欣賞的態度,而非覺得他們自不量力』。
「誠然,在當今的社會中哪怕拚儘全也不見得就定會有回報』的案例比比皆是,但如果因此就懷疑自己不配成功』、不配追逐夢想』的話,事情也不見得就會變得更好。」顧樂淡淡地說,「儘管人們通常喜歡看起來比較謙虛的傢夥,我也不例外,可謙虛終歸是做給別人看的,妖怪也好,人類也罷,想要在這座城市裡生存下去,還是要學會自信的活著。「
「而在我看來,黃先生你的姐姐就蠻有自信的不是麼?正是因為這種性格,在來到這樣一間她不常有機會做客的餐廳時,她也不會露怯,服務員給什麼就吃,服務員上什麼酒就喝。」顧樂笑了笑,「這難道不好麼?」
「這,這——」
「還是說,黃先生你覺得,你的姐姐配不上這一切?配不上這樣的美好?」顧樂看著有些磕巴的黃六郎,針見地問,「在你的認知中,她就應該卑躬屈膝,對著款待自己的人說著討好的話,非得感謝他給了自己一個見見世麵的機會不可?」
「不不不,怎麼可能呢?」黃六郎馬上說,「我們隻是不如他們那麼有錢,但絕對不是低人』一等的,她也絕對不會因為某人「有錢有勢』就跟對方在一起!」
「所以她定不會是個向錢低頭的拜金女』?」顧樂挑眉。
「當然不是!」六郎比誰都瞭解自家姐姐的性格—她可能是「追星女」,也可能是「渣女」,但絕不可能會是「拜金女」。
「這樣啊。」顧樂不再多說什麼,隻是笑了笑,繼續喝起了他的那杯不加糖的咖啡。
一旁的季瀾也難得冇有說爛話,她拍了拍六郎的肩膀,又悄悄摸出手機開始偷拍麵前的偶像。
茶餐廳裡迴圈播放的輕柔音樂聲中,氣氛再次沉寂下來。
望著遠處蠟燭頂端那簇搖曳的燭火,和姐姐那張在火光的映照下,比起平時要更有神采的、更加美麗的側臉,六郎的思緒忽然有些發散。
在幾十年前,他們還住在鄉下的那些個夜晚,當時的六郎還是個孩子,姐姐已經是出落大方的少女了。
那時的山裡月光也像是今晚的燭火一樣,落在姐姐明媚的眼眸中。
隻是,那時她化形的樣子,遠比現在要美麗許多。
「等你們這些弟弟妹妹再長大一點的時候,我想要去城裡看一看。」姐姐抱著還是隻小黃鼠狼的六郎,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仰頭望月,「小六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太想——」
「為什麼?」
「爹孃說城市裡可能有壞妖怪,還有可怕的天師,我們這點道行去了城裡,恐怕隻是給人家送菜—」六郎小心翼翼地說。
「嗯,概吧。」少望著亮,「可我還是想去看看啊。」
其實類似的對話,在他們之間已經反覆上演過無數次了。
這些年裡,大姐總是喜歡把那些從往來的妖怪們那裡道聽途說來的,或者書上看來的關於「城市有多美好」的事兒分享給六郎聽,而生性膽小懦弱的六郎在長輩們的薰陶下,無論大姐怎麼說,他還是覺得「城市」比起那所謂的「天堂」,更像是一隻會張開大嘴,等待他們這些弱小存在送上門來,一口吞掉的巨大妖怪。
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們倆在這件事上可以說是「毫無共識可言」,但大姐卻並不介意,仍然日復一日地像是這樣,跟六郎訴說著自己對城市的嚮往之心或許是因為在她心中,六郎是兄弟姐妹中嘴相對比較嚴的那一個吧?
就這麼,在對大城市的期盼中,時間來到許多年後的某一天,大姐真的離開了。
她冇有告訴父母,也冇有告訴其他兄弟姐妹,唯獨在臨行前一天的晚上,告訴了六郎這個訊息。
「我明天就要出發了,小六。」
「去,去哪兒啊?」
「去城裡,一個叫安平的地方。喏,我李都準備好了。」大姐指了指房間裡的那隻登山客們纔會背的巨大揹包,還有她床上平鋪著的,家裡能找到最「時尚」的一條花裙子。
「你——你跟爹孃說了嗎?」
「當然冇有!」姐舉起拳頭,在六郎的麵前晃了晃,「如果你敢提前跟爹孃透露我的計劃,就等著捱揍吧。」
「可是去人類的城市生活,不是需要有「身份照」嗎?」
「是身份證啦。噹噹噹噹,看看這是什麼?」大姐從兜裡摸出了一張證件,和一張單程的火車票,得意地展示給他看,「這可不是法術變出來的喔,是我托城裡的小姐妹幫忙,請那些有手段的妖怪幫我搞定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呢?」六郎小聲問。
「這個嘛——當然是等什麼時候呆膩了就回來咯。」大姐笑嘻嘻地說,「放心,到那一天我會給你帶禮物的,一塊手錶怎麼樣?「
麵對大姐的詢問,六郎隻是低下了頭,無言以對一一他不希望大姐離開,也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就算開口,恐怕也隻是說些勸大姐再考慮考慮的所謂「關心話」而已。
但很顯然,大姐是不會聽的。
就好像小時候六郎被人家欺負了,大姐氣憤地要幫他出頭,無論他怎麼說「我冇事,我冇事」,她也依然會把對方暴揍一通,然後指著六郎,對那些鼻青臉腫的傢夥們威脅道,「這是我弟弟,以後誰敢欺負他,我保證你吃不了兜著走!」一樣。
她決定的事,一向冇人能夠阻攔。
大姐大概也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所以麵對沉默的弟弟,她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抱了抱他,笑著說等到了城裡之後,一定會給他寫信的。
後來,就像約定的一樣,在城裡安定下來之後,大姐經常會寫信給家裡。
最開始,她隻是在信中說讓大家不用擔心她,順便向家人們分享了自己在城市中收穫的見聞,安慰他們城市裡其實冇有傳言中的那麼可怕,光是她所在的安平就有三千多隻妖怪生活一雖然這些妖怪和城裡的人類都是有好有壞,但總體來說還是好人好妖比較多些。
之後的信裡,大姐每次都會塞幾張紅色的鈔票進去,少一點就一兩百,多一點就五六百,也不知道是手頭真的有寬裕,還是隻是想向家人們證明,自己哪怕是來到城裡,也可以生活的很好。
直到後來的某天,大姐突然開始不往信裡塞錢了,每次信裡的內容也越寫越簡短,隻是簡單交代兩句近況,多餘的話一概不聊。
大姐忽然轉變的態度,讓老家的父母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以每天一封信(外加往裡麵塞錢)的頻率向她詢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就這麼,頂不住壓力的大姐終於是向家裡坦白,說自己被那個人類的男朋友甩了,籌備了好久的生意黃了別說,還背上了一些債務,現在得趕緊多打幾份工掙錢才行。
於是乎,就有了後來黃六郎以「家族代表」的身份被委派到了安平,從「帶她趕緊回家」到「留在城裡相互有個照應」的事。
事到如今,這一晃也有兩三年了。
這些日子裡大姐換了一份又一份的工作,給自己增加了一份又一份的兼職,直到在六郎的幫助下總算還清債務後的她,如今也學會了「居安思危」的道理,每日拚命工作,隻為了能夠平穩地多攢下一些積蓄,給自己一個做「飛黃騰達美夢」的權利。
有些時候,六郎也會疑惑,明明城市裡的生活這麼辛苦,明明光鮮亮麗的背後是危機四伏,大姐為什麼還要堅持留在這裡,那個夢她而言真的就有那麼重要麼?
為了成為城市裡的一份子,像是這樣日以繼夜的工作,把自己變成像是這樣平平無奇的模樣,省吃儉用地活著,真的值得麼?
很遺憾,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隻靠六郎自己想,恐怕他還得再用上幾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才能想明白。
他隻是知道,這些生活在大城市,每日沉溺於霓虹的光暈和酒色之中的人類、妖怪們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每天兢兢業業工作,上班吃工作餐,下班吃著最便宜雞排飯外賣,長相也不過是平平無奇的女人,在她的故鄉,那個生活著很多黃鼠狼的地方,其實也是有父母心裡的寶,是弟弟妹妹眼中的靠山來的。
他們更不會知道,因為繼承了某位祖奶奶一身純棕色的毛皮,以前家裡的長輩們總說,大姐是家族這幾代成員中,生的最美麗漂亮的一個。
很顯然,姐姐不是冇有愛美的心,也不是冇法用化形的法術,把自己變得更像電視上的模特、明星一些,這點從她過去化形的樣子就能看得出來一一如今普普通通、臉上生著雀斑的超市收銀小妹的模樣,說的體麪點叫「生活所迫」,說的難聽點叫「自找的、活該」。
至於為什麼「不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做」,歸根結底,不過是她為了「在這裡生活下去」而做出的一點妥協而已。
誰讓她要選擇這麼一條路呢?誰讓她有一顆非要在城市裡立足的好勝心呢?
活該活該活該!
但那又如何呢?
我就是想要留在這裡,以我的方式。
哪怕苦一點,累一點,坎坷多一點,但我堅信日子總是會好起來的,我的夢想最終還是會實現的。
我不是要證明給你看。
我也不需要向你證明,我到底可不可以,我到底配不配呆在這裡。
至於這裡的入場券我不是早早就得到了麼?
身份證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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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個小口品嚐著紅酒,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的女人,六郎忽然覺得,自己的反應是不是有點過度了。
他心裡明明很清楚,姐姐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擁有去爭取這一切的勇氣,她比這座城市裡絕大多數的人類和妖怪活得都要清醒一一弟弟的懦弱、膽小和優柔寡斷,與姐姐的勇敢自信之間其實並無直接關係。
他可能隻是太擔心、太恐懼自己的姐姐會被人傷害,以至於忽略了無論是年齡還是閱歷,姐姐其實都要勝過自己許多,忘記了在過去自己的眼中,姐姐也曾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存在。
所以—
大姐的事真的輪得到他、需要他來管麼?
他有必要摻和到這件事裡來嗎?
這算不算是自以為是呢?
「莫非我其實真就是個見不得自家姐姐和其他男人好的姐控』來的?」六郎望著麵帶笑容端起酒杯,和男人相碰的姐姐,有些疑惑地自問道,「還是說,全天下的弟弟其實都一個樣?」
「怎麼樣小六,好不好吃?」在江南路的肯德基裡,穿著一身超市職員製服的女人,看著麵前和她一樣臉上生著雀斑的小夥子,笑眯眯地問。
「好吃是好吃——」小夥子低頭啃著雞翅,有些擔憂地說,「就是太貴了點——一對雞翅怎麼能賣人家十幾塊呢?這城裡的物價也太嚇人了。」
「乾嘛,你是覺得老姐我窮的連雞翅都買不起麼?」女人自己也從袋子裡摸了一根雞翅來吃。
「我冇這麼說——隻是老姐你不是還欠人家錢嗎?所以能省一點是一點——」
「傻瓜。」女人叼著雞翅,含糊不清地說,「肯德基雖然很貴,但該吃的時候還是要吃的呀!」
「那什麼時候算該吃的時候」?」
「就是想吃的時候啊!」女人這幅理直氣壯的樣子,看起來真不像是超市的收銀小妹,反倒有點像肯德基的值班經理,「想吃的東西就要馬上吃到,不然等到不想吃了,那不是吃了也白吃嗎!」
「是,是這樣嗎?」
「當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