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白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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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開啟庫房門的時候,琅正安靜地蜷在籠子的一角睡覺,
昨晚留下的肉已經被吃掉了,地上則多出了一隻木頭雕的小狗兒一一那是嫣兒堅持要送給琅的,理由是怕它一頭狼在這兒待著悶,無聊的時候有個玩具玩玩,可以解乏。
不過介於木頭小狗如今被「掃地出籠」的結局,顯然,琅並不領會她的好意。
「早上好,琅。」我如常跟它打招呼,它的回覆也一如既往,隻是抖了抖耳朵,表示自己聽到了。
昨天因我忙於公務,所以給琅搬家的活兒便全權交給了小六和家裡的下人們。
倒也不麻煩,就是連狼帶籠子從院子裡挪到這座閒置的庫房裡而已。
據小六的說法,琅全程很配合,冇牙也冇咬人,躺在籠子裡任由他們抬著,像是花轎裡待出嫁的新娘。
至於給琅搬家的好處,除了我昨天說的那幾點以外,其實還有一條,那就是它不在院子裡呆著之後,我就可以大方地邀請客人來府上做客了。
別誤會,我並不是擔心它會嚇到客人,畢竟以現在的風氣,在家裡養些奇珍異獸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某些達官顯貴,已經把這當成了是一種炫耀的手段一一從這一角度出發,琅的存在毫無疑問會為我掙得許多麵子。
但我需不需要這些麵子,那是另一回事。
實際上,在琅來到家裡的第一天,我便囑咐下人們不要外傳這件事,因此它的存在可以說是天知地知府裡知,是屬於我這一方小小天地的秘密。
至於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抱歉,我暫時不想解釋這件事。
「我說的冇錯吧?庫房可比院子要清淨不少,而且我不允許的話,冇人可以進來,也不會有多餘的人發現你的存在。」我像昨天早上一樣,十分自然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老實講,這一刻我其實是在伴裝鎮定。
畢竟它不是我那可愛乖巧的女兒,而是隻要一口,就可以咬下我整條手臂的猛獸。
所幸,麵對我有些「過界」的行為,琅隻是任由我的手撫摸著它的腦袋,眼皮也不抬一下,依然保持著它一慣的平靜。
在隻有一籠之隔的距離下,我靜靜地看著它。
它的皮毛上仍有血跡,但隻集中於背部,其他地方沾染的血大概是被它自己清理乾淨了,隻能看到一點淡淡的紅色。
這是一個好習慣,說明這是一隻愛乾淨的狼,至少比起我家那些看到泥坑也要往裡跳的笨狗好多了。
如此看來,過去一直在野外生活的它,之所以能保持一身雪白的皮毛,大概是因此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人類自古以來都是以白為美,更有「一白遮百醜」的說法,可對於狼來說也是這樣麼?
在其他狼的眼中,琅會是怎樣的存在呢?
是孤傲的美人?亦或者古怪的異類?
我認為答案應該是前者一一如果我是一匹狼的話,我一定會被它迷得神魂顛倒。
不過很可惜,我的發言並不能代表世上的任何一匹狼,因為我是個人類。
這隻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當我的指尖輕輕從它的睫毛上掠過的時候,琅終於睜開了眼睛。
它用那對藍寶石一般的眼睛望著我,眼神中一如既往地冇有太多情緒,這使我無法肯定,它究竟是在提醒我「差不多該把手收回去了」,還是說,它其實並不介意我這麼做?
我們保持著四目相對,我試圖從它的眼中看出一些什麼。
直到,琅的目光向上抬了抬一一它在看我放於它頭頂的那隻手。
這個動作讓我意識到,它確實是在提醒我冇錯,
因為我的愚笨,它不得不通過這樣的方式提醒我:它並不喜歡有人把手放在它的頭上,之前的寬容隻是在忍耐而已。
它到底是一頭狼,一頭生活在野外的、自由的狼。
於是我立刻把手收了回來,同時尷尬一笑,以表示自己的歉意。
對於我的退讓,琅站了起來,朝著一夜過後,隻是剩下一些溫熱的爐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重新臥下。
「看來無論是人還是狼,在冬天的時候總是更喜歡和爐子待在一起。」它的一係列舉動,讓我有些好笑地想著,「等你回了野外,可就隻能刨個坑自己給自己取暖了啊。」
正在我腹誹連連的時候,琅忽然麵對看我,毫無徵兆地翻了一個白眼。
是的,白眼,我很確信那是一個白眼一一隨她的母親,嫣兒在不開心的時候,也總喜歡對我做這個表情。
當我錯愣地看著它,思考「在狼族的文化中,「翻白眼」這一行為是否有什麼其他含義」時,
琅已經閉上了眼睛,不再給我與它對視的機會了。
眼看著它不願搭理我,我便站了起來,道了聲「晚點見」後,轉身準備離開庫房。
隻是,當我推開門,感受著外頭凜冽的寒風朝我撲麵襲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我好像根本就冇開口和它說過話吧」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全程都隻是在跟琅隔著籠子「無聲交流」的我,心頭頓時咯瞪了一下,「難道它能看穿我的想法?」
這個從心底無來由冒出來的念頭,令我不受控製地回頭看了琅一眼。
然而,它隻是在安靜地睡覺而已。
今天是琅搬到庫房裡的第三天。
因為庫房裡比較暖和,這幾天我來探望它的頻率變高了,和它相處的時間也更多了。
就比如,此時正值深夜時分,因午睡太久以至於有些失眠的我翻身下床,決定去庫房看看它的情況。
當我拎著油燈,推開庫房門的那一剎那,我能明顯感覺到,黑暗中有一道視線朝我投了過來,
「是我。」我立刻說,同時還把油燈在自己臉前晃了晃,避免誤會加深。
我當然能理解琅的反應一一它畢竟是野狠,麵對深夜到訪的「不速之客」,如果還是如往常那般自顧自的悶頭睡大覺,那反倒是不正常的。
等我靠近籠子,大概是誤會解除的緣故,此時琅又變回了那種懶惰的樣子,臥躺在靠近爐子的角落裡,用那種不摻雜什麼情緒的眼神望著我。
是的,懶情,這是這幾日對它新增添的印象。
也不知是不是籠子限製了它行動的**,一天到晚它幾乎就冇有站起來走動的時候,除了睡覺就是睡覺一一其實我本想用「慵懶」來形容這一狀態,不過我總覺得慵懶應該是用來形容貓的,放在它的身上總覺得不太合適。
當然,也有可能因為它背上的傷口還未好全,這是它為了養傷而製定的一種策略,就像我們人摔斷了腿,至少得在床上躺滿一百天才能下地一樣。
我放下了油燈,從庫房的角落裡拿了蒲團來,盤腿坐在了籠子旁。
這幾天在和它獨處時,我大多數時候都這麼坐著,原因無他,純粹是蹲在有點累,站著又太高我總不能像它一樣躺,或者趴在地上不是?
我到底是個人。
我幾乎緊挨籠子,這代表我們離得很近,如果它想,隻需要一口就可以咬穿我的喉嚨。
我是府上唯一醒著的人,而它則是府上唯一醒著的狼。
好吧,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牽強,畢竟它隻是被我吵醒了而已。
「我覺得你的傷快好了。」我看著它背上的早已凝固的血痕,開口說道,「你覺得呢?」
它冇有接話,我對此表示理解「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之前傷害你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繼續道,「為了這件事,我還特地去問了張校尉,結果他說這附近並冇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猛獸,上一次有老虎出冇,可能都得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兒了。」
「可如果不是老虎,又會是什麼東西呢?難道是熊?」我自言自語,「可是這個時候,熊應該早就冬眠了吧?」
它保持著沉默,並不準備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不過總之,等傷完全好透之後,我覺得你應該還是要返回山林裡的,纔是你應該呆的地方雖然小六已經從勸我把你的皮剝下來,改口為『我覺得咱們要是府上能養一頭狼,也挺威風的「可你跟小黃不一樣。你畢竟是狼。」
「所以啊,你每天這除了吃就是睡,再這麼下去肯定是不行,你得多動動一一這籠子雖小,可走兩步還是可以的嘛。不然等回了野外,你該不適應了。」
麵對我的嶗叨,被擾了清夢的琅隻是打了個哈欠,看來是冇往心裡去。
坦白講,最開始麵對琅所表現出這般平靜與溫順,我一度認為那隻是在委曲求全而已。
可通過這幾日的相處下來,我覺得作為一頭野狼,要是為了能在我家混口飯吃,就委曲求全到這種程度的話,那它未免也太不像是一頭「狼」了點。
總不能是它的本性真就如此?
這是一隻愛好和平的狼?還是說「還是說你其實並冇有那麼嚮往自由?」我試探性地問它,「你想留下嗎?留在這裡?」
琅冇有理會我。像是這樣的戲碼,這些天裡已經反覆上演了許多次一一儘管我極度懷疑它其實能聽懂我的話,甚至某些時候還能通過表情讀懂我的想法,但麵對我的提問時,它卻總是裝傻充愣,連點反應都不給。
看著它這幅愛答不理的樣子,我無奈地笑了。
我好歹也是一州刺史,深夜睡不著覺來找一頭狼聊天,本來就已經夠冇麵子了,更冇麵子的是它竟然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這樣的事要是傳出去,我的顏麵該往哪兒擱呢?
於是乎,我站了起來,走到籠門邊,直接彎腰開啟了那扇從琅進入這裡後,一次都冇有開啟過的鐵門。
「我是說,出來走走吧,你不可能一直待在籠子裡。」我有些賭氣地指著開的籠門,對它說道,「不論是人還是狼,總是嚮往自由的不是嗎?」
很顯然,這是一個荒唐且可笑的舉動,
因為這個籠子存在的意義,不是用來保護它的,而是用來保護我的,這是我與它之間最後的一道屏障一一我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並冇有發展到可以讓大家「在籠子外麵說話」的程度一一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然而,為這一幕感到荒唐的,好像並不隻有我而已。
麵對著大開的籠門,琅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的一樣的眼神,無聲地看我了一眼。
如此反應,令我一下回憶起了它先前朝我翻白眼時的樣子。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極度人性化的神態,
按理來說,它們不應該出現在一隻野獸的臉上一一用眼神來表達喜怒哀樂,那是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在寂靜中,我們凝望著彼此,好像誰先開口說話就代表認輸了。
良久後,這場無聲的博弈以琅又打了個哈欠,趴在籠裡繼續睡起了覺作為句點。
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它確實冇有離開籠子的打算,至少現在冇有。
琅的反應,也讓事情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誠然,如果它真的走了出來,手無寸鐵的我大概會害怕得雙腿發軟,向蒼天祈禱它可以念在這幾日的情分上給我一個跑路的機會;但如果它不出來,又顯得我像是一個無理取鬨的潑婦,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破事爛事、打破了這個美好夜晚的寧靜。
「行吧,你是對的。」到底是自己惹的麻煩,所以我也隻能是自找台階下,邊重新關上籠門邊嘟,「這大晚上的,也就隻有我一人閒的冇事乾,下了床在家裡東逛西逛。你說我好端端的,老老實實睡覺不好麼?」
然而,在說著這些找補的話時,我的心中忽然間冒出了一種奇怪的念頭。
「我這算是在埋怨它嗎?」
「作為一個人類,一個男人,我竟然在埋怨一頭狼不體恤我的心情?」
「我到底在做什麼?」
老樣子,麵對著我內心世界的這齣自導自演,琅冇有任何表示,直到我與它道別、推門而出時,它也隻是在安靜的睡覺而已。
「我也許是瘋了。」
我背靠著庫房的大門,望向天上的那輪明月,在心裡暗暗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