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宇宙和科學
安平市,暖春四月,回南天。
周懸端起杯壁附滿水珠的紅茶拿鐵,喝了一小口,隨後抬手將無線耳機調成降噪模式,
「說起來,鬨鬨最近有來你們家串門嗎?」耳機裡,傳來李菲的問詢聲。
「好像是上個月底吧。說是買到了很好吃的糖水菠蘿,一定要讓我嚐嚐味道。」周懸甩掉指尖上的水,回憶道,「不過她冇上來坐,把東西留在保安亭就走人了,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微信也是一個小時之後纔回的。」
「喔,她上次電話裡跟我也是這麼講的。說自己最近總出差,忙的要死,馬上要變成女強人了。」李菲說,「我那會兒還跟她開玩笑,說你一找外星人的,出差是要忙什麼?蹲點等UFO降落,跑去採訪外星人登入地球的感受嗎?」
「結果她一本正經地說,科幻雜誌社營業內容很廣泛,不僅僅是找外星人,哪裡發現神秘遺址了她要去現場拍照、業內有名的科幻小說家發表新作了她要去採訪,至於『發生了外星人目擊事件」那就更不用說了,主編老師巴不得她坐火箭過去。」李菲笑了笑,「不過她倒是樂在其中,得意洋洋地說什麼『唉,或許這就是轉正的代價吧?』,一副凡爾賽的語氣。」
「可這些「值得她出差」的事情也不是每個月都有吧?」周懸說,「她前段時間不是還抱怨,
說自己天天在單位坐班,已經在發黴邊緣了嗎。」
「我個人認為,可能是這個月,外星人為了消耗一下之前積讚太多的宇宙能量等等巴拉巴拉的原因,所以活動比較頻繁一些。」李菲胡說八道,「那外星人忙起來了,地球上它們的粉絲們得到了感召,不也得跟著忙嘛。」
「所以這個月是外星人月嗎?」
「哈哈哈這個好這個好。」李菲哈哈一笑,「鬨鬨應該巴不得每個月都是外星人月吧?不光不用在雜誌社呆著發黴,出差津貼還能拿到手軟。」
「她能從事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就蠻好的。」周懸說,「我前兩天看新聞,說現在應屆大學生的待業率高得嚇人,尤其是鬨鬨這類學美術、學音樂的藝術生,大學畢業了找不到心儀的工作,
基本都是蹲在家裡自學等著考編考公呢。」
「嗯-從結果來看確實是現在這樣好點。」李菲附和道,「有個班上總比在家裡蹲著強,要是把鬨鬨關在家裡背一年的書,她估計能把天花板鑿出個洞爬出去,背著包說自己以後要出去當流浪漢了—」
「哇丟,打這麼大的雷,嚇我一跳—這是誰又發誓要跟女朋友白頭到老了麼?」正說著話,
李菲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雷聲,嚇得她一哆嗦:「安平這兩天天氣咋樣?」
「老樣子,回南天的時候到了,從前天開始就黏黏糊糊的,下一場颳風帶閃電的暴雨應該是遲早的事。」周懸說。
「唉,冇想到我都跑路到港區了,卻還是逃不過這該死的回南天-呀,我還以為才一點出頭呢,怎麼都兩點半了。」李菲問,「你這會兒是已經出攤了?」
「嗯,有一會兒了。」周懸說,「不過還冇有客人。」
「行,那不打擾你上班了。我睡會兒午覺去。」李菲打了個哈欠,嘟道,「春困秋乏夏打盹,還有睡不醒的冬三月小菲祝周道長今日業績突破二百五。」
「好,承你吉言。」
在「叮」的結束通話電話聲響起後,周懸摘掉了耳機。
這一刻,就像是起開了紅酒瓶的軟木塞一般,在失去了降噪耳機遮蔽後,步行街上老人的抖音外放聲、中年男人高分貝的接電話聲、年輕男女追逐打鬨的嬉笑聲,一起灌入了他的耳中。
周懸揉了揉耳朵,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
事實上,在剛纔的通話中,有件事他冇有對李菲說實話。
他此刻確實是在步行街上冇錯,但卻冇有支起攤子做生意,而是在一家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上喝咖啡。
至於原因就要問他身邊那個麵帶笑容的英俊男人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白璟放下手中的冰美式,用「頗感興趣」的語氣附和道,「創造這個世界的不是漫天的神佛,真正促使這顆星球、世間萬物誕生的,是來自於宇宙的力量—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有趣的觀點呢。」
「嗬嗬,實際上,類似觀點很早就已經出現了。」周懸和白璟麵前,那位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出頭,穿著一身白大褂,戴著一副眼鏡的男人,用一種充滿自信的語氣,微笑道,「著名的科學家,
不接受傳統宗教的人格化神學觀唸的愛因斯坦,在晚年談及宗教時,就將其定義為一種對宇宙理性本質的信任和尊重,並認為這種理性本質,可以通過科學去接近和理解。」
「毫無疑問,他是時代的先驅者,身為科學家的他,對自己的信仰有著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理解。」男人說,「愛因斯坦認為自己對傳統意義上的宗教的態度並非信仰,而是基於對宇宙和諧有序、邏輯一致的深刻理解和欣賞;他相信世間存在某種既定的規律、程式,認為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造物主,那也並非人格化的神明,而是某一種更加神秘、更加先進、更加高維度的存在。」
「應該說,歷史的程序總是充滿著遺憾的。在那樣一個神學氾濫的時代,哪怕是像愛因斯坦那樣的科學家,也不能夠很篤定地判斷,那個在我們之上的,製定這顆星球執行邏輯與規則的造物主究竟是誰;又或者說,他其實已經得出的答案,但卻礙於當時的風氣,無法將這一結果開誠佈公地告訴民眾。」男人說,「但是現在,時代變了。在這個相信科學、擁護科學的時代,那個謎團的答案,終於漸漸浮出水麵—.」
「那個神秘的存在,其實是宇宙?」白璟試探性地問,「是宇宙創造了我們?」
「冇錯!正是因為科學的發展和進步,才讓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男人堅定地點頭,「如果世間一定要有信仰存在,那麼,那個信仰隻可能是科學。是科學告訴了我們,萬物的起源是偉大的宇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唉」周懸看著振奮的男人,和連連附和著他的白璟,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大約是在三四周前吧,安平市忽然冒出了一批這樣穿著白大褂,呆著文質彬彬的眼鏡,打扮得看起來像是出身自某科學機構的研究員的人。
一開始他們主要出現在醫院這類場合,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後,現在在街頭巷尾也經常能看見他們的蹤影。
他們做的事情,就像此刻的男人一樣,對著路人宣講諸如「神明是不存在的」、「我們應當相信科學的結論」、「創造世界的是宇宙」、「宇宙所製定的隱形法則無處不在」一類的觀點。
今天中午,白璟溜溜達達來周懸家蹭飯的時候,就跟他聊起了這件事。
周懸表示自己隻是有在擺攤的時候,見過這類人在步行街上路過,但並冇有被搭話,估計是因為自己穿著道袍,還有「天師嫡傳」的旗幟為伴,並不屬於他們的目標人群,所以不算很瞭解這件事。
白璟則表示,自己聽說這些人早前在醫院附近活動時,會專門搭汕一些重病患者的家屬,在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大堆關於科學和宇宙的話題之後,會為他們無償發放一種不知名的藥物,表示吃下這種藥,就能夠立刻緩解病情,甚至還有使絕症痊癒的可能性。
而據不知道可不可靠的小道訊息,有一位確診中晚期癌症的病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服下了這種藥物後,他的癌症居然被治癒了,原本已經開始擴散的癌細胞在一夜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醫院都無法解釋這種情況,隻能把之前的就診結果更改為「誤診」。
聽說類似這樣治病救人,醫學奇蹟的例子還不少,隨著類似的傳聞在坊間越傳越廣,疑似捕捉到風聲的相關部門,這兩天已經在不少地方張貼了「詐騙手法多變化,擦亮雙眼識破它!」「遠離邪教,守護幸福!」一類的宣傳標語,希望市民們提高警惕。
這樣的事聽多了,向來八卦,自翊「安平地頭蛇」的白璟很快被這個疑似「有組織的組織」勾起了興趣,於是打算會一會這些神秘的「白大褂」,看看他們所說的「科學和宇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不太走運,他明明一天到晚都在安平市的各處閒逛,卻是一次都冇有遇到過這些白大褂們,搞得他很鬱悶。
所以在聽說了周道長跟他們「差點搭上話」的事之後,白璟也不管周懸願不願意,立刻拍板決定,讓他今天別出攤了,下午陪著他在步行街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走運一回。
麵對著白璟開出的「請你吃高階西餐廳的牛排套餐」的條件,周懸考慮了一會兒也就答應了一一倒也不單純是為了吃牛排和赴朋友的約,主要是這兩天的潮濕悶熱天氣實在是有點「噁心」,
再加上老天爺時不時就會下起雨來威脅,對他們這種在路邊擺攤的自由職業者多多少少有點提不起勁一一儘管就算天氣再怎麼不好,他也能賺到那如同魔咒一般的「不多不少兩百五十元日薪」就是了。
後來的事情可以說是很順利:他和白璟纔剛到步行街,冇走兩步就遇到了一個湊上來,以「請他們喝咖啡,順便聊一聊」為由的白大褂,白璟自然是欣然接受。
雖然對方剛開始宣講那套「相信科學」、「宇宙創世」言論的時候,周懸正在和李菲通電話,
但他還是大致弄明百了對方所持的立場。
「現在的人,尤其是年輕人,擁有神學信仰的應該說是越來越少了」男人忽然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瞄了一眼白璟脖子上的銀質十字架吊墜。
「啊,這是去年過生日朋友送我,戴著好玩兒的。」白璟不動聲色地把吊墜取了下來,「如果我信教的話,今天就不會坐下來聽您說剛纔的事了,不是麼?」
「啊,當然當然。」這個答案讓男人滿意地笑道,「我並不反對追逐潮流的行為,因為無關信仰,這種飾品本身就存在看屬於它的美感。」
「哈哈,其實就是臭美而已啦。」白璟豪爽地還以笑容。
看白璟這幅笑眯眯的樣子,周懸很清楚他肚子裡在想什麼一一很明顯,麵前的這個男人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雖然他們身上總是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唯科學最高、打倒一切怪力亂神」的傲慢氣息,但妖怪們卻大都喜歡這類人。
因為他們的認知決定了,哪怕撞見了再怎麼離奇的、違背世間常理的事情,也會努力用科學的方式去解釋。也正是有他們的存在,妖怪們在城市的生活纔不至於太過束手束腳一一作為人類生物課本中根本不存在的生物,反正不管他們做了什麼,無神論者都不會往「城裡有妖怪」這件事上多做聯想。
隻不過話又說回來,到了這年頭,「無神論」其實是一個還蠻自由寬泛屬性,就像有時候問人家「你是不是無神論者呀?」,對方會說「是,我不信神明的那套,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而當你再問人家,「那你怕不怕鬼呀?」,對方又會說,「廢話,誰不怕鬼啊?」
其實現在的大部分人都是這樣:他們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是字麵意義上的「無神」論者,但對鬼怪這類存在,心裡卻還是有點敬畏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僅從這個男人剛纔的那套發言來看,他明顯是屬於「連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的極端型別,這也就意味著,他絕對不會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帥很好說話的年輕男子,其實是一隻生物學課本上不存在的妖怪。
他正是妖怪們最喜歡的那種人。
「我這陣子曾經聽說一些關於您,和您同伴的傳聞。」白璟試探性地問,「我可以理解為,您是隸屬於某一個組織的成員麼?」
「是的,我和我的同事們,都來自一個科學組織。」男人直言不諱地說,「我們四處宣講自己的發現,就是為了告知世人某些被深埋的『真相」。同時我們也希望能吸納更多跟我們一樣,擁有相同誌向的人一起,共同完成我們的終極目標。」
「組織啊—」白璟微微挑眉,「那我可以請教一下,您所在組織的終極目標,具體是指什麼嗎?」
「我們打算通過連線來自宇宙的力量。」男人一字一頓地說,「最終獲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