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失而復得
安平市,淩晨五點半。
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住院部。
當白璟帶頭走進那間單人病房時,金蟬子已經在那裡了。
早前金蟬子從徒兒的傳信中得知了人心果成熟的訊息,便立刻決定事不宜遲,大家直接醫院集合,把該辦的事兒給辦了,以免夜長夢多。
於是周懸幾人便也不耽擱了,從酒吧出來後便直接驅車趕到了醫院,一路在隱身術的加持下溜進了住院部。
「喲,還住單間,條件不錯嘛。」白璟背著手說。
「我們來了,師傅。」駿來到金蟬子身邊,從袈裟裡摸出了那顆圓圓滾滾的果子,
展示給他看。
「淨塵吶,為師不是說了,不要把什麼東西都丟進為師的袈裟裡麼?」金蟬子搖了搖頭,跟周懸白璟打了聲招呼,「阿彌陀佛,原本還以為再怎麼快都得用上兩三天的功夫,
冇想到竟然隻花了一晚就成功催熟了人心果,真是辛苦幾位了。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早有經驗的周懸和白璟並冇有開口回答,就隻是這麼看著他。
「去酒吧收集七情六慾?」果然,聽見了他們心聲金蟬子失笑道,「你們竟然能想到這樣的辦法,還真是讓貧僧意外。」
「我們對和尚你的他心通隨時隨地都在發動的這件事,倒是毫不意外。」白璟不陰不陽地說。
「禪師準備在這裡為虛靜換心?」周懸看向病床上沉睡的虛靜,他的病號服此時已經被解開,胸口正隨著呼吸的節奏平穩起伏著,身上還搭著幾條連線著床邊心電檢測儀的管線。
「嗯,就在這裡吧。」金蟬子說,「貧僧已經提前為他施加了昏睡的法術,他醒不過來的。」
「手術的流程是什麼?」白璟問,「不會就隻是「拿出來」,再「放進去」吧?」
「差不多。」金蟬子點了點頭,「托你們帶來的人心果的福,貧僧並不需要像當年一樣,在把琉璃送入他體內的同時,還要輔以各種法術。」
「既然這樣,那就小點動靜吧。」白璟提醒道,「我可不想留下來加班打掃嚇死人的「凶案現場』。」
「嗯。」金蟬子說,「那麼,貧僧要開始為他換心了。」
他的指尖在虛靜胸前拂過,一道橫跨了半邊胸口,呈現出暗紅色的掙獰傷疤,漸漸顯現了出來。
他們卻能很清晰地看見,傷口表麵被一根半透明的絲線縫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還未癒合完成的心傷。
「看來你的手藝不行啊,和尚。」白璟眯著眼晴說,「都十二世過去了傷口還那麼明顯,你該用美容線給他縫,這樣纔不留疤。」
「貧僧這是知道遲早有一日還要取出琉璃,送還他一顆真正的心,所以才故意留下了這道『心傷」,方便下次為他換心。」金蟬子平靜地說著,用手指捏住了那條絲線的尾端,向上輕輕一提。
在這堪稱「原始」的拆線手法之下,虛靜的傷口隨著那根線抽離的進度,一寸一寸地開裂,很快便還原成了周懸記憶中,那道十二世以前因為「掏心」而留下的傷勢。
不過金蟬子這一次處理方式幾乎到了完美的程度,哪怕病床邊的他們,此時已經能夠通過拿到傷口看見虛靜的肋骨,以及被包裹在肋骨中間的那顆,正在平穩跳動的心臟。但整個過程中,卻冇有一滴多餘的血液濺出來,他們就像是隔著一塊透明的玻璃,在觀察虛靜的心臟似的。
這個瞬間,讓周懸一下回想起了五公子記憶中的那個場景。
他不得不承認,那時金蟬子掏心、直接捏碎了那顆心臟的畫麵,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一一當時的周懸甚至有一剎那的錯覺,覺得那個毫不猶豫掏出了虛靜的心的和尚,
並不是他記憶中慈眉善目的金蟬子,而是跟他擁有相同相貌的另一個人。
一個冷漠無情的金蟬子。
以至於他一直都有些擔憂,這一次的換心會是否再度復現此前那次令人「生理性不適」的場麵。
回想昨日下午,他和白璟拜訪虛靜時,就「無心者如何才能修得一顆人心」的問題上,虛靜的回答是「一世因緣百八十萬,多行善事,或許有一日能得到「修得人心』的果報也說不定」。
而如今的周懸,也隱約察覺到了白璟故意向虛靜提問的原因。
虛靜擁有著一顆無瑕琉璃心,可以說,佛經中的教誨就是他為人處世的「準則」
儘管他不是佛,可他卻像是佛一樣活著。
因此,從這樣的人口中得出的答案,想必是會無限接近於「佛」會給出的回答。
而事實上,那種存在於虛靜的想像中,能滿足他人願望結出對應果實,並被他命名為「五葉蓮」的植物,也確實就跟那人心果開花時的樣子幾乎完全一致,就連托生的蓮花都對上了。
那麼現在是不是也可以認為,虛靜對「如何修成一顆」人心的方法的猜測,也是正確的?
在駿的回憶中,金蟬子本人也確實曾跟那一世的虛靜強調過,他贈予虛靜琉璃心的行為,便算是「種下了因果」不是麼?
也就是說,金蟬子如果想要修得一顆真正的人心,就必須積攢大量的因果?所以他才一直在外雲遊,為的就是遇上不同的人,種下不同的「因」,以收下了對應的「果」?
所以·金蟬子為當時心魔纏身,幾乎瀕死的虛靜更換琉璃心的真正原因,並不是駿貌所說的,出於他出家人的「良善」和「慈悲」,而是為了得到因果才這麼做的?
那麼現在呢?幾百年過去,現在金蟬子已經得到他想要那顆心了麼?
周懸忍不住地看了金蟬子一眼。
一貫敏銳的金蟬子,似乎是因為換心手術的原因,非常集中地看著虛靜的傷口,完全冇有察覺到周懸的心聲。
隻見金蟬子對著那顆心臟招了招手,那顆心便直接穿過了肋骨,維持著跳動的狀態,
就這麼飄到了他的手中。
整個過程中,那隻心電檢測儀所顯示的數值都非常正常,哪怕此時虛靜體內原本存放心臟的位置,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原來用器物代替臟器的大前提,是施加幻術啊。」白璟凝視著那顆與人心毫無差異的心臟,若有所思地說,「先把琉璃偽裝成心臟的樣子,再用幻術騙過了其他器官,讓它們以為這是一顆真正的心臟。」
「任何用器物代替的臟器的法術,都需要幻術作為支援。」金蟬子點頭,「以你的對幻術的瞭解,應該不至於不知道這一點吧?」
「那是因為我隻做把別人的心掏出來的「壞事」,從來冇乾過把給人家換一顆心的『好事」啊。」白璟大言不慚地說。
「阿彌陀佛。」金蟬子搖搖頭,不再理會這隻作惡多端的狐狸。
金蟬子的手指點在那顆心臟的表麵,很快,那些血肉就一片一片的,從心臟的表麵脫落下來,變成了一縷縷淡金色的流光,還冇等落到地上,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現出本相的琉璃心,一如它還在虛靜體內時的那樣,通體散發出隱約的光華,如寶石般晶瑩剔透。
但是相比前兩日的狀態,這琉璃上的龜裂開來裂痕明顯比之前更多了,讓人懷疑隻要再有一次輕輕的觸碰,就可能會使它徹底分崩離析,迴歸虛無。
「阿彌陀佛。種因得果,善緣善德,因緣具足,須待時日,這一次辛苦你了。」金蟬子用手拂過那顆伸手琉璃,隻見金光一閃,琉璃表麵上的積累了十二世之久的傷痕,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便被儘數修復。
那顆重新獲得原本華美、無瑕外表的琉璃,緩緩飄動著飛到沉睡的虛靜麵前,像是在與他道別一般,緩緩的盤旋了一圈,而後才落在的錦瀾袈裟上,迴歸本位。
「依當年的約定,如今琉璃心已到極限,貧僧此行便是要將它收回,重新還你一顆人心。」金蟬子平靜道,「希望這一世的你,能夠順利渡過那場心劫,修得一顆如你所願的空心。」
說話間,金蟬子接過了駿遞來的那顆「人心果」,用指尖蘸取了一些虛靜的血液輕點在了果實暗紅色的表麵。
那滴血液就剛一碰到人心果,便如同落在宣紙之上的墨汁,立刻沿著果皮表麵的紋路暈染、滲透開來。
在虛靜血液的滲透下,原本圓潤的果體漸漸開始出現不規律,類似於「痙攣」一般的顫動。
很快,人心果的內部響起了黏稠的撕裂聲,疑似是肌肉組織的暗紅色果肉,以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破開了表皮,翻捲成心肌的紋理。
在血肉完全包裹住果實的同一時刻,蛛網般的猩紅細絲、蚯蚓狀的凸起脈絡,也從對應的位置生長出來,迅速覆蓋在了心肌的表麵。
至此,一顆「完美」的,正在有力跳動著的心臟,就這麼取代了此前的人心果,出現在金蟬子手中。
「這就是你所謂的十界之中,最適合用來代替人心的東西嗎?」白璟凝視著那顆心臟,「可看起來不隻是「替代」
這麼簡單吧?我完全看不出這玩意兒跟真貨有什麼區別啊。」
「這就是人心果的妙處。從某些角度來看,你確實可以認為,這就是一顆包含了七情六慾的,真正的,也很普通的人心。」金蟬子說,「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它不受之於父母,並非誕生於人的軀體,而是由人為種植出來的果實變化而成。」
「既然如此,和尚你應該很喜歡這玩意兒纔對吧?」白璟有些意味深長地說,「為什麼不留給自己呢?」
「因為,這不是貧僧想要的心。」
金蟬子把那顆心臟地放進了虛靜的體內,而後用手掌,拂過虛靜胸前的傷口。
傷口立刻癒合如初,冇有留下此前掙獰的傷疤和半透明的縫線一一看來,這確實是他最後一次,為虛靜換心了。
在幾秒鐘以後,那隻從頭到尾一直保持平靜的心電檢測儀的螢幕上,忽然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尖銳的警報聲也同時響起,一下打破了清晨即將到來時的平靜。
「什麼情況?排異反應麼?」白璟問。
「這說明這顆全新的心臟,正在融入虛靜小師傅的身體,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的。」金蟬子最後看了一眼仍處於昏睡之中的虛靜,說道,「阿彌陀佛。咱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在護士趕到之前。」
「用縮地術閃人麼?」駿貌做好了直接帶他們轉移準備一一開玩笑,雖然有隱身術加持,可好列也是妖怪,如果原路返回和護士們擦肩而過,未免也太冇麵子了點。
「別了吧,這有個用不了縮地術的人類,而且五公子你的法術對他無效。」白璟指了指窗外,「直接用跳的吧。」
醫院樓下,灌木叢邊。
「五公子啊,我說的「跳」,其實就是大家一起飛下去的意思。」白璟回頭看著從灌木叢中鑽出來的駿,「你怎麼真用跳的呢?」
「無所謂,也就五樓而已,反正摔不著我。」駿抖抖身上的樹葉子。
「阿彌陀佛,這是什麼話?難道這花花草草的命,就不是命了?」金蟬子看著那一片被寶貝徒兒踩扁的灌木,忍不住嶗叨。
「不要緊的師傅,春天馬上就到了,這不正好『春風吹又生」嘛。」很豁達地說,「很有禪意,很有禪意。」
「時間還早,我送二位回妙果寺麼?」周懸問。
「別著急嘛。」白璟招呼道,「怎麼說五公子,正好是吃早餐的點,去搞點出家人吃的素包子、豆漿油條如何?」
「行,正好我餓了,走吧。」駿貌馬上點頭答應,「周施主和師傅吃什麼?」
「我就不用了。」周懸冇有吃早飯的習慣。
「給為師帶一杯豆漿吧。」金蟬子說。
「那你們去車上,我們去去就回。」白璟帶著駿離開了。
「停車場在那邊,禪師跟我來吧。」周懸說。
「阿彌陀佛,這幾日勞煩周施主了。」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直到來到了路虎車旁,周懸忽然問道。
「禪師現在,修出一顆人心了麼?」
「還冇有。」
「這樣啊。」
周懸拉開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