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無心
「原本還打算在和尚這兒混一頓齋飯吃,順帶洗滌一下我春節到現在每天被大魚大肉塞滿的腸胃,做個健康的好妖怪。」白璟坐進路虎車的副駕駛座,「為此我還特地推掉了和女人的飯局你說,我再去跟人家小姑娘說我突然又冇事了,她會怎麼想?」
「你不是不愛吃廟裡的東西嗎?」周懸把車從停車位上倒出來。
現在是下午四點,他們剛從妙果寺裡出來,準備打道回府。
剛纔寺裡有點混亂,起因是虛靜禪師的心臟病又發作了一次,僧人們為他叫來了救護車,結果自然是來上香的客人們看見了,一時間討論聲、快門聲、阿彌陀佛聲不絕於耳,所以他們一直等到人被救護車送走,圍觀群眾散去,才從寺裡出來。
好在根據白璟出去打聽來的情報,虛靜禪師在醫護人員到場後不久後便恢復了意識,姑且算是脫離了危險。
「可別把現代寺廟的夥食跟你們雲華觀比啊,人家素歸素,至少味道還是可以的。」白璟說,「再說,和尚們雖然不吃肉,可你雲華觀也不捨給肉不是麼?」
「這我倒是不否認。」周懸摸出手機,掃碼支付了十塊錢的停車費,「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想問的不止一件吧?」白璟指揮道,「阿彌陀佛,周施主往那條路開,
有一家買冰淇淋的攤位。請我吃一個我就考慮告訴你。」
「你和金蟬子之所以有交集,是不是因為蘇墨?」周懸依言駛向那條通往「美味冰淇淋」的道路。
「喔?」白璟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意外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稚以前說過,他和金蟬子唯一一次見麵,就是在青丘之國。那裡是你和蘇墨的故鄉不是麼?」周懸說,「而且我一直覺得,蘇墨之前表現出的那種「察言觀色」的能力,很難隻用『心理學係畢業生』這一點來解釋。現在我總會意識到了,那其實是類似他心通的天賦吧?」
「蘇墨確實跟著和尚學習過幾年他心通,儘管還冇有到他的那種程度,但也算是小有所成。」白璟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爽快地回答了,「那也是少數逃過了詛咒影響,以弱化版的形式被如今身為人類的她繼承過去的力量一一足可見得,那種能力到底有多變態。」
「所以你今天才主動提出,願意幫他的忙?」
「嗯。他們之間雖冇有師徒的名分,但在蘇墨出事以後的這幾百年裡,和尚一直都不忘調查和詛咒相關的事,希望能夠幫她解脫,也算是儘了師傅的一份責任。」白璟說,「在青丘之國的那幾年間,我們也同樣欠下了他不少人情,如今趕上了機會,當然是能還一點是一點咯。」
「那五公子呢?他當時已經是金蟬子的徒弟了?」
「不是,和尚收五公子當徒弟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青丘之國了。」白璟忽然笑了笑,「我第一次見到五公子,就是在這座城市裡不,那會兒的安平還不算是城市,頂多是個小鎮。不過當時我的驚訝程度,可比今天的你要誇張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很驚訝的?」
「拜託,你的演技有多爛,難道還要我來強調嗎?」白璟回憶道,「當年收到金蟬子的傳信,說自己收了大名鼎鼎的龍五公子『駿」做徒弟的時候,我還在崑崙界閒逛呢。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和尚估計是瘋了,連這種玩笑都敢開。」
「要知道,龍五公子名號之於這於十界的妖妖鬼鬼,就像是李菲在這個國家的名氣差不多,基本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很多妖怪都像我一樣,從小是聽著他的傳說長大的。」白璟說,「其中有行俠仗義的美名,也有燒殺搶掠的惡名,不過基本無外乎於『五公子最近又殺掉了某某、吃掉了某某」。我們一族裡,有些小孩哭的冇完冇了到時候,家裡大人就會搬出五公子的名號嚇喚他,類似「你再不睡覺,駿就要來吃你了!』、「五公子的血蓮之所以這麼紅,就是用妖怪的血泡的!』什麼的,和你們人類差不多。」
「可以說,『龍五公子拜了金蟬子做師傅」這件事本身,在我看來完全已經到了可以列入「十界十大怪談」的程度。」白璟說,「當然,在真的和五公子見上麵之後,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從最開始的「緊張過度」,轉變成疑惑了。」
「當年的五公子,就已經是現在這幅做派了?」周懸有些意外。
「冇錯,老實說我現在都搞不清楚,到底五公子是因為拜了和尚做師傅,才變成現在這幅和善的樣子,還是他本來就是這脾氣一一恐怕誰也冇法一下接受,
那個幾千年前就名震四海的五公子,居然是條「相當正常」的龍吧?」
「會不會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其實是以訛傳訛?」周懸聯想到安平市的妖怪圈子裡,流傳看的某些關於自己的「流言語」。
「關於五公子傳說太多,肯定有很多是杜撰的,這很正常。」白璟附和道,「但無論怎麼樣,關於那傢夥「很能打」這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我們族裡有位長輩,當年在其他界遊歷的時候,就曾親眼看過五公子以一敵二,把兩隻靈獸打的一死一殘,最後還全身而退的畫麵一一那可是靈獸,生來就比所有妖怪都『高一等」、哪怕是不可一世的龍眾們也需要忌憚的存在啊。
「如果他真的是因為拜了金蟬子做師傅,才變成現在的樣子,那好像更恐怖一點吧?」
「嗯-也是。」白璟想了想,「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存在變成現在,盯著香爐可以看一整天的「正常妖怪」,如果是金蟬子的功勞,那也隻能解釋為他把五公子的腦子挖出來,做完了一通改造手術後才重新給他塞回去,完全是怪人科學家纔會乾的事呀。」
「」.—」周懸沉默了一下,「你這麼一說,禪師他把人家的心換成琉璃心,
好像也怪人科學家的行為冇什麼區別?」
「不不不,那還是有區別的。」白璟為老朋友開脫道,「出於某些『邪惡的目的」,不經同意、不由分說就給人家換心臟的,那纔是怪人科學家;滿足人家的願望,給人家換了一個無瑕琉璃心的,那叫得道高僧、菩薩心腸。」
「而且我在看來,在外遊歷的時候,一時興起冒充一下菩薩佛祖,滿足某位同門的「小小的願望」,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同樣有過遊歷經驗的白璟說,「相信我,每個活了很多年的妖怪都做過類似的事情,隻不過不是每一個都像金蟬子一樣,會特意回來給人家『擦屁股」。」
「嗯——」這一點周懸倒是認同,畢竟從金蟬子的言行舉止來看,比起「邪惡變態僧人」,他確實更接近是「得道高僧」一些一一至少你很難把他跟「壞人」劃上等號。
「所以他一直在外遊歷,是為了『成佛」?」周懸問。
成佛,是佛門中人對於「得成正果」、「飛昇成功」的一種特別的形容,至於飛昇成功的和尚最後到底會不會變成佛反正周懸是不知道。
「這個嘛——」白璟忽然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按他們佛門的理論,這傢夥如果想要『成佛」,明天就可以。」
「他的道行有這麼高深?」
「不,跟道行冇關係。」白璟說,「你今天冇聽他說麼?那許叫虛靜的和尚,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能對佛經、佛學有著如此深刻的理解,就是因為那顆琉璃在作祟一一擁有琉璃心的人生來註定缺乏**,比起芸芸眾生更快理解什麼是「空』。而在和尚們的理念中,想要參透佛經,成為「真佛』的前提,就是得先修煉出一顆『空心」。」
「你的意思是,金蟬子已經參悟了什麼是『空」,修煉出了一顆空心?」
「不,比這更直接一點。」白璟笑眯眯地說,「那傢夥,根本就冇有心,屬於是無師自通地進入下一個境界了。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白璟說,「雖然金蟬子會他心通,能聽到別人的心聲,但他本人卻不曾擁有過一顆心一一他旅行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成佛,而是要修煉出一顆真正的『心」來。」
「冇有心—」周懸愣了愣,纔有些不確定地問,「這跟他的種族有關係麼?」
「我隻知道那傢夥的原型,是一件高僧的裂裟。不過裂裟變成的妖怪我隻認識他一個,所以冇什麼類似的案例能拿來參考。」白璟平靜地說,「現在你能理解,為什麼他這麼瞭解虛靜的情況了吧?因為他們是其實是同類,一個擁有無瑕琉璃心,一個乾脆就冇有心;他們乾的事也差不多,每天就是嘰裡呱啦地唸佛經,有好的袈裟也不穿,要麼收在衣櫃裡當擺設,要麼是給徒弟穿著玩兒。」
「可你要說他們是在『凹高僧人設」吧,那還真不是,因為他們是真的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這也是為什麼你明明隻和虛靜見過一麵,就會對他有如此高評價、甚至還專程來找金蟬子瞭解情況的原因一一無論你承不承認,但『對一個看起來道德高尚、冇有私慾的傢夥產生好感」,是絕大部分人的本能反應。」白璟說,「你並不希望虛靜就此死去,不是麼?哪怕他死不死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正常人都不會盼著人家死吧。」周懸雖然覺得這套邏輯有點「詭辯」的意味,但他也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對虛靜觀感不錯,覺得他配得上「好人」這個詞。
哪怕是知道,這一切的成因,大概率是他胸腔裡的那顆琉璃心在作票。
「是是是,正常人,你說的很對。」白璟拍了拍周懸的肩膀,「總之我是建議你別細想和尚們的事兒,免得魔證。畢竟咱們這些『正常人』,是很難理解這些「缺乏**」的傢夥們的行事思路的一一咱們看到提拉米蘇會想一口吃掉,他們看到了,心裡可能隻是在念「阿彌陀佛』而已,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可怕不是嗎?」
「等一下。」周懸忽然想到了什麼,「如果金蟬子一直以來的追求,就是擁有一顆『心』的話,那麼他為虛靜準備的『人心果』,就能滿足自己的願望吧?」
「誰知道呢,也許是那東西很稀罕,是孤品,他道德高尚得留給『有需要的人』;也可能是和尚覺得這玩意兒檔次不夠,配不上自己的追求一一我隻是知道金蟬子想要一顆心,但卻不知道他想要的心,到底是紅色還是綠色或者彩虹色。」白璟翹著腿說,「話說回來,我在離開青丘之國以後,曾在各界晃悠了百來年,卻從來冇聽說過,這世上還有什麼植物能結出『人心」來的。你說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一會兒回去問問師傅和清秋吧。」周懸說,「他們在聽說金蟬子在安平之後,明天應該會去拜訪他。到時候我們正好可以跟著確認一下虛靜的病情,到底撐不撐得到『開花結果』的那一刻一一如果情況不樂觀的話,就幫忙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出上力。」
「嘴,這麼主動要幫忙,這可這不像你周道長的作風。」白璟賤兮兮地笑道,「你這是也準備加入他的粉絲後援團,應聘超話管理員了?」
「無論怎麼說,我跟阿菲都算是受過他的恩惠。」周懸平靜地說,「你要還金蟬子的人情,我也要還虛靜禪師的人情,這是兩回事,也是一回事。」
「以及,作為正常人,我不想看著人家因為『心臟裂開』這種原因,死在我麵前。」周懸踩下剎車,扭頭看向路邊的那輛賣冰淇淋的推車,「到了,你去買吧。」
「噴噴噴—不愧是被高僧『點化」過的傢夥,這套下來給我說的一愣一愣的。」白璟解開安全帶,「你吃不吃?」
「吃。」
「幾個球?」
「兩個,蛋卷也要兩個。」
「不錯不錯,知道要雙倍蛋卷,說明你懂行。」白璟下車,回頭對他比了個「大拇指」,「我現在很確定你是個『正常人』了。」
「我本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