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醒來
「你其實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是周懸做的,不是麼?」清秋用平靜地自光看著桌對麵的清風,緩緩道出了這句話,「你真正的懷疑物件,另有其人。跟那個人的嫌疑相比,周懸的這些疑點,根本就不算什麼。」
「如果師兄是這麼認為的話,那可否也請你給出理由呢?」清風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才平和地笑了笑,「畢竟我真的想像不出,這裡還存在比周懸更值得懷疑的物件。總不能是其他同樣身中幻術的人吧?」
「第一個理由,雖然我讚同你剛纔那個「周懸出於某個未知的原因,隱藏了自己真實道行」的說法。」清秋說,「但是,無論周懸有冇有隱藏自己的真實實力,他都不可能做到,在你毫無察覺的前提下對你施加幻術。」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師弟清風,你的實力,我比誰都清楚一一師傅的每一個弟子,除了我,和我冇見過大師兄以外,我很確定你們每個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都是天才。而你,則是施展幻術的天才。」清秋說,「你在幻術上的天賦是出類拔萃的,而周懸今年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五歲,我不相信他的道行和對幻術的鑽研會在你之上。更論,他能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讓你中招,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個理由。」清秋說,「你昨天在我這裡,把三位客人都懷疑了個遍,
卻偏偏不去深糾師傅的疑點一一放任三個一眼就能看出很可疑的人,在師門待了這麼多天,還把他們幾個稱為自己的朋友,每天都和他們在一起聊天作樂—
「師傅這樣的行為,難道不是比他們三個都可疑嗎?」清秋看著臉色漸漸沉下去的清風,「再者說,你冇有及時發現自己的狀態有異,還可以解釋為當局者迷。但別忘了,師傅還在這裡,以他的經驗和道行,是不可能察覺不到我們,以及這觀內上下的所有弟子都處於幻術加身的狀態的。」
「還是你想說,師傅也像我們一樣著了道,同樣被幻術迷了心智的他,自然不可能發現我們的異常?」清秋平靜地問,「你覺得周懸是誰?仙人麼?他的幻術強悍到連師傅都抵抗不了?」
「我—」
「不著急,且聽我說完第三個理由。」清秋抬手打斷他,「第三,也是最後一個理由———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問題。」
「此時此刻,你和我一樣,都還處於幻術之中對吧?」清秋冷靜地說,「哪怕你從昨晚發現了自己身中幻術,可直到現在,你卻一直冇有解開自己身上的幻術,是不是?」
「是。」清風仰頭,飲儘了杯中的最後一口清水。
「這就是我的最後一個理由,清風。」清秋說,「如果你真的認為,這個幻術是周懸佈置下的,那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應該是來找我商量對策,而是直接解開自己的身上的幻術,然後把你的法器架在周懸的脖子上,讓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但你冇有這麼做。」清秋道,「你其實比誰都清楚,自己對幻術的鑽研有多深。而越是這樣,周懸在你這裡的嫌疑就越小一一他是做出了一些可疑的行為冇錯,但這不能證明,他是在你之上的天才一一你我都知道,他隻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而已,修行這件事可冇有捷徑能走。」
「所以我很確定,你真正的懷疑物件另有其人,周懸身上的疑點,遠不及那個人。」
清秋起身,想要幫他把杯中的清水重新斟滿,卻被清風伸手攔住了。
「泡杯茶給我吧,師兄。」清風看著她,忽然有些苦澀的笑了笑。
「好。」清秋離開了座位,不多時,便把一杯沏好的茉莉花茶端給了他。
「我還以為師兄這裡隻有綠茶。」
「我記得你說過,自己喜歡花茶的清香味,所以就一直備著。」清秋道,「不過你不常來我這裡坐,被清雲拿去喝了不少。」
「看來我之後是要多來坐坐,不過可不能是晚上,我怕喝多了茶睡不著。」清風抿了一口茶水,輕聲道,「繼續剛纔的話題吧,師兄。我想聽你說完。」
「在我看來,冷靜處事是你最大的優點,也正是因為這份冷靜,你才能察覺到自己中了幻術、今天才能裝作冇事人一樣的,隱藏起自己的懷疑,跟周懸和平地相處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纔來找我商議對策,並且有條不素地把自己積累的懷疑,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清秋接上了剛纔話題,「但冷靜,卻不能代表「不偏袒」,尤其是在自己的軟肋麵前。」
「你這一生最大的軟肋,就是我們這些師兄弟,以及師傅,對吧?」
「是啊。師兄你知道的,我自幼父母雙亡,這條命說是師傅撿來的也不為過。所以對我而言,師傅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而你、八師兄、清雲,你們就是我情同手足的兄弟。」清風這次的笑容裡,少了些苦澀,但卻多了些悲意,「雖然我現在也做了師傅,可在我心底裡,這世上能讓我無條件信任的人,就隻有師傅、你,和清雲而已。」
「因此你纔不願意相信,可能是師傅在我們身上種下了幻術。」清秋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是不願意,而是冇辦法。」清風低聲說,「唯有這件事,我做不到。
「那麼現在,不,應該說你今晚來我這裡的真正目的,現在可以如實告訴我了麼?」
「我要解開師兄你身上的幻術。」清風說,「這樣一來,如果師兄你在醒來後發覺情況不對,就可以帶著清雲儘快離開這裡·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之前。」
「那你呢?」清秋看著他。
「我會留下,繼續做師傅的徒弟。」
「以現在身中幻術的狀態?」
「是。」
「為什麼?」
「因為當幻術解開的那一刻,我就會知道這一切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了。」清風忽然釋懷地笑了笑,「『懷疑」和『確定』可是兩碼事。師兄也可以理解成,這是我對師傅的愚忠。」
「既然這樣,那一開始又何必把疑點往周懸身上引呢?」清秋說,「反正等幻術解開之後,我遲早都會知道真凶是誰吧?」
「因為我說不出口,也不想讓師兄認為,我對師傅有所猜疑。」清風很坦率地承認了,「我知道這話多少有點孩子氣,不過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一一我不想懷疑師傅,但我同樣不想讓自己的師兄弟身陷險境。」
「既然話都說明白了,那我就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吧。」清秋認真地說,「你有想過嗎?如果,在我們身上種下幻術的人真的是師傅,那他的動機什麼?」
「我有想過原因,但不太肯定。」清風停頓了好一會兒,纔有些意味深長地說,「我隻能說,我認為師傅這樣的人,是配得上「正果」的。」
這個答案,讓清秋有些驚訝地看了清雲一眼。
在良久的沉默後,她眯了眯眼睛:「那我隻能說,希望你的懷疑不要成真。
我也不覺得師傅會為了成仙而做出這種事。」
「如果事實真是這樣呢?」清風看著那張在油燈的微光下,仍然顯得十分蒼白,卻又美得讓人驚心動魄的臉龐,「屆時,師兄又會怎麼做?」
「我會帶著所有人離開。」
「你做不到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
兩人對視著,過了許久,他們都笑了。
「師兄還是老樣子。」清風笑著搖搖頭,「你決定的事情,誰都冇法更改。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算是我的優點。」清秋起身,「還冇說完的話,就等我醒來以後再說吧。
「好。」清風也站了起來,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輕點在清秋的冰冷額頭上。
「解開這個幻術,對你有來說難度麼?」清秋問。
「冇有難度,這不是什麼很強大的術式。它唯一的特點,隻是很隱蔽,隱蔽到讓人難以察覺而已。」清風單手掐訣,「那麼,我要解開幻術了。」
「好。」清秋閉上了眼睛。
當清秋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方纔為她解除了幻術的清風,已經背過身去了。
沉默繼續著,廂房裡安靜到,隻能聽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我冇想到,我們的再見,會是以這種形式。」漫長的沉寂過後,清秋看著師弟的背影,緩緩道,「好久不見,清風。」
這聲突然的問候,讓清風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可別這麼說,師兄。」他仍然背對著清秋,冇有轉身,隻是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些勉強地笑道,「對我而言,我們可從來冇有分開過啊。」
「嗯,抱歉。那就忘掉這句話。」清秋低聲說,「幻術的事,和周懸無關,
跟九尾狐和貓妖也冇有關係。」
「他們是誰?」
「我隻能透露周懸的身份。」清秋說,「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確實認識他,
他是——自己人。」
「他是師兄你的弟子麼?」在短暫的猶豫後,清風問道。
「不,不是。」清秋說,「我不會再收弟子了。」
「看來是清雲的。」清風有些無奈地說,「這麼說來還真是鬨了笑話,我這個做師伯的,居然會懷疑自己的師侄是幕後主使嗯,不過比起這個,更讓我難以想像的是,清雲居然也會有收徒弟的時候?」
「誰都有長大的那一天,清雲也是。」清秋說,「雖然有時候,我也總覺得他還是那個會抱著枕頭來我房間,找我談心的孩子就是了。」
「清雲————現在過得好麼?」
「嗯。」
「是嗎,那就可以了。」清風抬起手,不動聲色地從眼角拭過,過了半響才說,「師兄現在,是要去找師傅麼?」
「嗯,不過不著急。」清秋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聲道,「今夜還很長,不是麼?」
「再漫長的夜,也總是要迎來黎明的。」清風側目,看向畫架上的那副山水畫,「這幅畫若是交給師傅來畫,想來無論是這畫中的雲華山,還是這雲華觀,
相信比起師兄的,應該都會隨意上不少吧?」
「師傅的原作,確實比我這幅要來的『不拘小節』一些。」清秋附和道。
「我還說這畫怎麼看著有些眼熟呢,原來師傅那兒也有一副。」清風凝視著看著畫中那座,用細膩的筆觸勾勒出青灰色建築的輪廓,笑了笑,「這幅畫,師兄可以送我麼?」
「當然。」
「好,多謝師兄。」清風頓了頓,「時間不早了,師兄要是去得再晚些,師傅恐怕是該休息了。」
「嗯,說的也是。」清秋看著他的背影,「那我就———」
「師兄留步。」清風抬起手,攔住了她,「今晚破例喝了茶水,我擔心自己睡不著,所以還想請師兄幫個小忙,讓我不至於眼巴巴地等著太陽升起來。」
—..—.好,我知道了。
「對了,師兄別忘記,替我向師傅告罪。」清風提醒道,「就說,我不該懷疑他會做那種事。」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應該是師傅吧?」清秋說,「做出這麼荒唐的事兒來,別人不懷疑他,反倒有鬼了。」
「別這麼說嘛,咱們做徒弟的,給師傅留個台階下也是應該的。」清風爽朗一笑,「總之,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師兄。」
「好,放心吧。」清秋緩緩抬起手,「很高興我們可以再見,清風。哪怕是以這種形式。」
「師兄又忘啦,在我這兒,咱們可從來冇分開過。」清風補充了一句,「最長的一次,也不超過兩個月。」
「是啊,抱歉,我又說了多餘的話。」清秋很輕很輕地說,「那麼,再見,
師弟。」
「再見,師———.—」」
清風的話音未落,一記精準的手刀,先一步落在了他的後頸上。
失去意識的他,就這麼倒在了清秋的懷中。
他閉著雙眼,仰麵。
一顆晶瑩的淚滴,順著他的臉頰滾落而下。
那並不是他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