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道觀·下
羅大富快步拾級而上。
在經過了道士們住宿區、吃飯的齋堂,穿過了供奉著幾尊神像的大殿、道場以後,他成功抵達了這座道觀的上層區域。
這是一片嵌著青石地磚的平坦地,一共隻有四座建築,分別是藏經閣、煉丹房、供奉逝者牌位的靈室,以及一座獨立的大院子。
這是羅大富連續來到這裡的第五天,關於這裡的探索,也到了最後的一步。
先說已經去過的煉丹房和藏經閣。
不同於那些不見了主人,可供他自由進出的廂房,這兩座建築門窗似乎永遠處在上鎖的狀態,饒是羅大富採取了些「大不敬」的暴力手法,也無法順利入內,就像是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在阻止他窺視其中的秘密。
不過羅大富表示理解一一這裡畢竟是畫裡的世界,而且他早就確定了這座道觀不簡單,所以在某些重要區域存在一些超凡力量的守護是正常的。
所以羅大富並不心急,在他看來,隻要自已努力探索、努力提升修為,找到破解之法,不過是遲早的事。
最直觀的,就是他可以通過記憶的方式,在有限的時間裡,強行記住那些收錄在廂房中的,部分古籍上的內容。
在醒來後,羅大富就會立刻把這些東西譽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他記錄的東西很寬泛,從晦澀難懂的經書到某些疑似「道術」的使用說明、
符紙的繪製方法等等等等,總之就是把自己覺得有用的東西一股腦的記下來,讓自己在有空的時候就翻翻。
所以,並非無緣,隻是時候未到。
再說那座供奉著牌位的靈室。
靈室並不很大,貼牆放置的靈桌也僅分上下兩層。
靈桌的最上層,隻供奉著的一尊牌位,或許是因為年代久遠,上麵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隻能隱約辨認出,大概是「先師玄機道長之位」這麼幾個字。
下麵一層的牌位則署名的格式相同,分別是弟子清盛、清曉、清晚———一共七尊牌位。
很明顯,這座靈室中所供奉的物件,跟被供奉在下方大殿的神像兩側,那些密密麻麻的,同樣是寫著道號牌位的主人們,有著身份上的差異。
這裡的人,從師傅到弟子,無一例外,全都是跟靈室的佈置者有著親密的關係。
而有能力專門設立一間額外靈室的,隻可能是這座雲華觀的觀主。
也就是說,那位玄機道長,就是觀主的師傅。
而下方的七尊牌位上的七位,「清」字輩的道士,則是這名觀主的親傳弟子..—.
應該說這是有些反常的:作為師傅的觀主,居然送走了整整七位弟子。
到底是因為這些弟子們「命運多」,還是因為這名觀主的過於長壽?
這是一個問題。
不過好在,羅大富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
這是因為,他今天計劃要探索的地方,就是那名觀主的住所一一那座獨戶的大院,也是這座雲華觀中,除了煉丹房和藏經閣之外,他唯一從未進入過的地方。
其實羅大富在第一次來到上層區域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那很可能是觀主的住所,畢竟無論是所處的位置,還是周圍比鄰建築的重要程度,都能說明那座院子的「不簡單」。
但出於一種莫名的「儀式感」,羅大富選擇最後再進入這裡一一他一直都是那種,會把最愛吃的一道菜,留到最後一個來品嚐的人。
羅大富站在院子的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他緩步入內,抱著十二分的謹慎,仔細觀察著院內的情景。
這是一座相當寬敲,且收拾的還算整潔的院子。
院子左側的區域,擺著幾盆的盆栽。
隻是負責給這些盆栽「造景」的人,審美水平似乎相當一般。
一尊疑似是以「山水」為主題造景的盆栽上,隻是歪歪扭扭的放著幾個陶瓷的小型偶,和一座比人還小的亭台模型,看起來就像是把隨手撿來的東西胡亂堆砌在上麵,顯得相當敷衍。
另一尊的樹木盆景就更離譜了,一邊的樹枝被剪的光禿禿的,另一邊又過度的「枝繁葉茂」,看起來就像一個人的腦袋上,同時出現了「毛髮旺盛」和「禿頭」的兩種現象,總之就是毫無美感可言。
而院子的右側,則鋪著一張土黃色的粗麻布,麻布上麵曬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生。
看來這位道行深不可測的觀主,是一名忠實的花生愛好者。
除此之外就冇有什麼了,院子的後頭也隻是晾曬著一些隨身衣物,跟羅大富身上穿著的這一身冇多大差別。
於是乎,在院子裡來回逛了兩圈的羅大富,再一次站在了那間屋子的門口就目前來看,這位雲華觀的觀主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講究,院裡堆放的也不過是些尋常人家有的東西,就連穿的衣服都普普通通。
也許真正的高人,都是這樣的「不顯山不露水」的吧?
總之,還是得進去看看。
羅大富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剛一進屋子,便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房內陳設很簡單,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方桌,桌麵上擺著幾本未合攏的泛黃古籍;牆壁上掛著一副人像畫,畫裡是個穿一襲灰色道袍、笑眯眯的老人家,也不知道是觀主本人的畫像,還是他的師傅,那位隔壁靈室中供奉的「玄機道長」。
房間的東側門簾後方,便是臥室。
臥室裡貼牆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硬木床鋪,床頭隨意地放著一柄馬尾拂塵,似乎頗受屋主人青睞的法器。
臥室的另半邊,一扇漆皮略顯斑駁的窗下方,擺放著一張紅木小幾,幾麵上是一盤冇吃完的花生米,和一些諸如三清鈴、子午簪、流珠等等的日常物件。
也是在那一側的牆麵上,一柄造型古樸,明顯是斷了一截的暗色木劍,正被懸掛在那個位置。
就在看到那柄木劍的剎那,羅大富的心突然「咯」了一下。
那是一種突然上湧的情緒。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柄劍,正在向他傳來一道代表「危險」的訊號。
「這劍——.不是凡物。」羅大富的心裡,飛快地掠過了這句話。
然而,還冇等羅大富做出反應,他突然聽見自己的身後,傳來了一陣很輕微的異響聲。
就好像是,那扇被剛剛他推開的木門,被人悄悄地合上了一樣。
一滴冷汗,立刻順著羅大富的額角流了下來。
在這兩個月的探索中,他已經習慣了夢裡總是靜悄悄的世界,畢竟這裡冇有飛禽走獸也冇有其他人,唯一有的動靜,也不過是風吹過什麼的聲音。
可風,是不會如此溫柔地對待一扇門的。
我不是這場夢中唯一的人·—·
這座道觀裡·還藏著一個!
察覺到了情況不對的羅大富,在心臟的劇烈搏動中,冇有回頭,也冇有後退,而是邁開步子,直接衝向了那柄斷劍一一在意識到危險來臨之際,絕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趕緊找一個「看起來可以防身」的東西。
然而,那個帶上了門的「人」,他的動作遠比羅大富要來的敏捷。
羅大富甚至都冇有聽到身後響起的腳步聲,他的手腕,便被一隻冰冷的手扣住了。
極度驚恐之下的羅大富,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那人。
那是一個麵色蒼白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寬鬆的衛衣,一頭長髮用鯊魚夾隨意的夾著,鼻樑的夾著那副黑色的鏡框後方,是一對對暗紅色眸子。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樸素到幾乎有些古板的打扮,卻讓人忍不住得要向她投去視線一一她很漂亮,漂亮到讓人覺得,她是故意在用這樣不起眼的裝扮,來掩飾自己的相貌。
以及,她的手很冷,冷得就像是冇有溫度一樣。
「如果你還想從夢中醒來的話,最好別碰這柄劍。」在羅大富錯的自光之下,膚色慘白的女人,先一步開口了。
就跟羅大富想像中的一樣,她語調很平靜,聲音裡帶著一股隱隱清冷。
「你——」羅大富有些結巴。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該來這裡。」女人鬆開了手,做了一個禮貌的手勢,示意羅大富在一旁的那張椅子上坐下,「請坐吧。」
尚未從驚懼之中完全回過神來的羅大富,立刻老實地在椅子上坐好。
女人似乎是為他的配合程度感到有些意外,她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也走向臥室另一側的那張床鋪,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請你回答一個問題。」女人用指尖輕輕劃過那條淡綠色的床單,「從你第一次進入這裡,到現在,有多久了?」
「如果你指的是這幅畫的話——.—快兩個月了。」
五秒鐘後,羅大富給出了誠實的回答。
直覺和求生的本能告訴他,在麵對這個身份成謎的女人時裝傻,對自己恐怕冇有好處。
「看來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女人點頭,「你的運氣還不錯。」
「你是指——」羅大富嚥了咽口水。
「我冇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第一次進入這間屋子吧?否則,你等不到我趕來這裡。」女人平靜地說,「除非你能一直管住自己的手。」
「也就是說,你跟我一樣,都是從—」
「就像你猜測的那樣,這裡是畫中的世界。」女人很爽快地承認了,「我們都不屬於這裡,但你我的差別是,你是誤入進來的,我,則是為了你而來的。」
「為了我?」
「這裡不是你這樣的人該來的地方,準確來說,任何人都不該出現在這裡,
包括我在內。」女人說,「當然,這不是你的責任,我也不打算追究什麼。
「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帶你離開。」女人補充了一句。
她的語氣依然平靜,讓人聽不出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原來是這樣啊。」羅大富沉默了許久,忽然露出了一抹苦笑。
儘管他還冇完全搞清楚情況,但從女人的隻言片語中,已經點明瞭他的處境「誤入」。
他來到這裡不是因為命運,也不是因為什麼緣分。
而是誤入。
他本不該來到這裡。
這個女人是來帶他離開的。
這意味著,這場美夢—或許馬上就要結束了。
「你似乎有點沮喪。」女人看著他,眉頭輕洮。
「說來慚愧,我原本還以為我最近的經歷,是類似於『命運的召喚」一類的際遇。」羅大富撓了撓頭,「看來是我會錯意了。」
「一般人在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很少能這麼迅速地接受事實。」女人淡淡地笑了笑,「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
「老實說,我其實還是挺迷糊的。」麵對這句不知道算不算誇讚的話,羅大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能問幾個問題嗎?」羅大富小心翼翼地說。
「可以,但我隻會回答『可以回答』的問題。」女人似乎是看出了羅大富的侷促,補充道,「不必擔心,有我在這裡,你不會很快醒來。」
「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某種常人無法掌握的力量,是不是?」羅大富糾結著措辭,「就像是——法術?道術?魔法?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我明白你的意思。」女人點頭,「答案是肯定的。你這陣子所經歷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證明一一這不是可以藉由你過去的認知,所能解答的現象,不是麼?」
「那麼這裡,真的是畫中的世界?」
「也可以這麼理解。」女人說,「雖然比起真正的『畫中世界』,還是要差一點。」
「真正的畫中世界—是什麼樣的?」
「比這裡更加真實,更熱鬨,也不需要通過『夢』來進入。」女人耐心地說,「你會進入這裡,是因為你的靈覺比普通人要稍高一些。而睡眠會進一步增幅你的靈覺,這就是你隻會在夢中,也隻可以通過夢中,進入這裡的原因一一進入這裡的並非你本人,而是你的一部分『識』,你可以理解為那是魂魄的一部分。」
「靈覺是什麼?」
「你可以理解為,那是能增加你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的機率,以及讓你能夠更輕鬆地學會法術的東西。」女人的解釋很通俗,「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也確實跟『命運」有些關聯,畢竟這世上的絕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擁有像你一樣的經歷一一靈覺的高低,本就是天賦的一種體現。」
「那如果死在這裡—會怎麼樣?」
羅大富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都冇敢細想的問題。
儘管,剛纔女人的那番話,已經讓他隱約猜到答案是什麼。
「你的『識』會因此消散,導致你再也無法從夢中醒來。」女人冷靜地說,「醫學上,把這種狀態稱為『植物人』。」
「那麼你剛纔阻止我碰那把劍,就是因為———
「是的。以你的靈覺,應該能感覺到那柄劍上的危險氣息了吧?那其實是煞氣的一種體現。」女人點頭,「儘管它的本體並不在這裡,可對於這幅畫而言,
它又是真實存在的一一你可以把這理解為,是這裡的『設定」。」
「煞氣能夠直接對『識』造成傷害。如果你剛纔碰到了它,那麼最好的結果是,你的『識」在煞氣的衝擊下受損,你可能會因此昏迷一個月左右,等到受傷的『識』恢復之後,才能從現實中甦醒。」
「而最壞的結果,自然就是我剛纔說的:你的識會被煞氣徹底摧毀,現實中的你會變成植物人,與死亡無異。」
說話間,女人對這那柄斷劍招了招手。
感應到了召喚的劍,就這麼在羅大富的注視下,「咻」的一下,飛到了女的人手中。
「那你為什麼—」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證,疑似「法術的玄妙」的羅大富,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因為它,現在是我的法器。」女人把斷劍別在了自己的腰間,平靜地說,「而如你所見,我是一名天師,一名來自雲華觀的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