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石村,我順著山路走了大半日,日頭偏西時,才瞧見山坳裏有個荒店,招牌歪歪扭扭,寫著“王家老店”,看著荒廢有些年頭,唯獨門口支著個破灶台,飄著點稀粥的熱氣,想來是趕路的人臨時歇腳的地方。
我走得腳酸,想進去討碗水喝,剛邁進店門,就覺一股陰風吹過後頸,渾身汗毛一豎。
這店裏的陰氣,纏人得很,不是散魂野鬼的戾氣,是黏在人身上、勾人神智的**氣,尋常人沾了,輕則睡個昏天暗地,重則被勾走魂魄,醒了也成癡傻。
店裏攏共坐了三個人,一個趕車的老漢,一個年輕貨郎,還有個挎著包袱的婦人,三人都低著頭,一動不動,臉色蠟黃,眼神發直,連我進來都沒抬眼,一看就是被陰氣迷了心智。
店老闆是個幹瘦老頭,坐在櫃台後,眼皮耷拉著,見我進來,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頭:“道長,住店還是喝水?店裏有稀粥,暖和。”
我沒接話,開天眼掃了一圈。
這哪裏是荒店,分明是個陰魂聚腳地,房梁上趴著個披頭散發的老婆子,頭發遮著臉,手裏攥著根破布條,正往那三個人頭頂吐陰氣,那陰氣絲絲縷縷鑽進人頭頂,就是把人往死裏迷。
這是纏人鬼,死在店裏沒人收,常年盤踞在此,專迷趕路的過客,吸人陽氣續命,不直接害人,卻能把人熬得油盡燈枯,比厲鬼還要陰毒。
店老闆見我站著不動,臉色微變,又催了一句:“道長,快坐啊,外頭風大,店裏暖和。”
我瞥了他一眼,這老闆身上也沾著陰氣,卻不是鬼,是常年跟這纏人鬼待在一處,被陰氣侵了身,又怕鬼害自己,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鬼魂迷客人,隻求自己平安,算是助紂為虐。
“老闆,你這店裏,不幹淨。”我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冷意,“那三位客人,已經被迷了快兩個時辰,再耗下去,陽氣就回不來了。”
店老闆臉色瞬間白了,手都開始發抖,卻還嘴硬:“道長說笑了,小店開了十幾年,幹幹淨淨的,哪來的不幹淨東西,您別嚇我。”
我沒再跟他廢話,徑直走到房梁下,桃木劍往地上一戳,“當”的一聲,震得地麵都微顫。
“梁上的孽障,躲了這麽久,也該下來了。迷路人陽氣,壞行路人性命,你在這盤踞三年,害了不下五人,真當沒人收你?”
房梁上的老婆子鬼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不再躲藏,直接從梁上飄下來,落在櫃台頂上,頭發掀開,滿臉褶皺,眼窩深陷,沒有眼珠,隻剩兩個黑洞,嘴裏淌著黏膩的口水,手裏的破布條揮得呼呼響,想把陰氣往我身上撒。
那三個被迷的人,聞聲身子抖了抖,卻還是醒不過來,頭垂得更低了。
店老闆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在櫃台後,抱著頭不敢看,嘴裏唸叨著“不關我的事,別找我”。
這纏人鬼沒什麽凶戾的攻擊力,就靠**、吸陽氣害人,對付它,不用鎮屍符那般剛猛的符,要用破迷符,專破陰魂**術,喚醒被迷之人,再渡它怨氣。
我從布包裏拿出黃紙,指尖蘸硃砂,幾筆就畫好三張破迷符,先往那三個過客額頭各貼一張,唸了句破迷咒:“魂魄歸位,神智清醒,陰邪迷障,速速退散!”
符紙一貼,三人渾身一顫,打了個冷顫,眼神慢慢恢複清明,先是一臉茫然,隨即想起剛才的事,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看著櫃台上的老婆子鬼,腿都軟了,想跑卻挪不動腳。
“道長,這、這是啥東西啊?”趕車的老漢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利索。
“是盤踞在店裏的纏人鬼,專迷過路人,你們沾了陰氣,剛被喚醒,歇口氣就好。”我安撫了一句,轉頭看向櫃台上的女鬼,“你本是客死在此,無人收殮,本該入輪回,卻偏偏滯留陽間,害人陽氣,這是違了陰陽規矩,今日我渡你怨氣,送你去陰曹,若是再頑抗,我便直接打散你的魂體。”
女鬼嘶鳴著,不肯聽話,揮舞著破布條,朝我撲過來,想迷我的心智。可我自幼修道門正氣,周身陽氣鼎盛,它那點**氣,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剛飄到我麵前,就被我周身的正氣衝得往後退,魂體都淡了幾分。
它見傷不了我,又想往那三個客人身邊躲,拿普通人當擋箭牌。
我早防著它這一手,左手捏訣,甩出一道縛魂符,直接纏住它的身子,符力一緊,它動彈不得,隻能發出嗚嗚的哭聲,聽著淒慘,卻半點不值得同情。
我走近幾步,看著它被符繩捆著,沉聲道:“我觀你魂體,生前是個孤苦老婆子,死在這店裏,老闆怕事,沒敢報官,隨便把你埋在後山,連個墳頭都沒有,你心有怨氣,才盤踞在此,這我知道。但你不該遷怒無辜路人,他們跟你無冤無仇,你吸他們陽氣,害他們性命,這就是你的錯。”
女鬼聽著這話,哭聲漸漸小了,魂體微微顫抖,那股陰毒的勁散了不少,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
店老闆癱在地上,聞言也紅了臉,低著頭不敢說話,當年這老婆子死在店裏,他確實怕惹麻煩,偷偷埋了,這些年看著鬼魂迷客人,也一直不敢管,心裏早就愧疚,隻是膽小不敢說。
“我給你指條明路。”我語氣放緩,“我現在就為你超度,再讓這店老闆給你立個衣冠墳,燒些紙錢香燭,讓你在陰曹也能安穩,你放下怨氣,入輪回投胎,下輩子投個好人家,不用再受孤苦之罪。”
女鬼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不再掙紮,身上的陰氣一點點消散,不再有半分惡意。
我讓店老闆找來香燭紙錢,在店外空地上擺好,又畫了渡魂符,念起超度經文,沒有繁複的儀式,就實打實的唸咒、燒紙,符光柔和,裹著女鬼的魂體,一點點淨化它的怨氣。
店老闆跪在一旁,連連磕頭,嘴裏說著道歉的話,也算彌補了當年的過錯。
超度完畢,女鬼對著我和店老闆各鞠一躬,化作一道白光,飄向陰曹,徹底去了輪回。
店裏的陰氣瞬間散盡,陽光透過破窗照進來,暖烘烘的,那三個客人也徹底恢複了力氣,連連向我道謝,說要是沒我,他們怕是要死在這荒店裏。
我擺了擺手,叮囑店老闆,日後好好給那老婆子上墳,再遇到孤魂野鬼,別再漠視,積點德行,也能保店裏平安。
四人歇了片刻,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便一起結伴趕路。
走了沒多遠,就見遠處村落飄起炊煙,可那炊煙裏,卻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煞氣,比黑石村的血屍,還要濃烈幾分。
我腳步一頓,眉頭微蹙。
看來,這一路,是閑不下來了。
邪祟未盡,陰陽難安,我身為天師,隻能一路往前,遇鬼渡鬼,遇邪除邪。
一符在手,萬鬼皆伏,這便是我下山的道,也是我畢生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