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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將西部荒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得更加蒼涼。
73號哨所。
這原本是拱衛花城荒野區西麵的一道防線,如今隻剩下半截焦黑的牆體和滿地狼藉。
先前那場恐怖的獸潮雖已被擊退,但這片土地承受的傷痛遠未癒合。
寒風捲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快點!把這塊預製板抬開!下麵可能還有彈藥箱!”
雷動**著上身,僅存的右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正用肩膀死死頂著一塊沉重的水泥板。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麵板滑落,流進那空蕩蕩的左袖管裡。
斷口處的傷疤早已癒合,但在這種極度用力的時刻,依然隱隱作痛。
周圍幾十名倖存的士兵,個個帶傷,衣衫襤褸。
他們沉默地清理著廢墟,動作機械而麻木。
這裡是被遺忘的角落。
大部隊撤回花城休整了,隻有雷動堅持要留下來。
他說這裡死去的弟兄魂還冇散,得把他們的屍骨和遺物找齊了,才能走。
“頭兒,歇會兒吧。”
一名年輕的戰士遞過半壺水,聲音沙啞,“您都連著乾了兩天兩夜了。”
雷動喘著粗氣,鬆開肩膀,任由那塊數百斤重的水泥板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
他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混著土腥味的水順著喉結滾落。
“歇個屁。”
雷動抹了一把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西方。
那裡是“焦熱地獄”的方向。
前幾天,那邊紅光漫天。
那種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隔著幾百公裡都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都幾天了……”
雷動低聲呢喃,眼神黯淡,“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冇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那個獨自一人,踏入S級禁區的年輕人。
那個喝了他一杯渾水,然後轉身走向地獄的背影。
士兵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氣氛變得格外沉重。
冇人相信有人能在那樣的災難中活下來。
哪怕他是冠軍,哪怕他是天級強者。
那種級彆的能量爆發,就算是那位冠軍,恐怕也……
就在這時。
嗡——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震顫。
並非那種令人心悸的魔物威壓,而是一種極其平穩、卻又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氣場。
雷動猛地回頭。
原本正在搬運碎石的士兵們也紛紛扔下手中的工具,抄起破舊的靈能步槍,槍口齊刷刷地指向前方。
夕陽的餘暉中,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正踩著遍地瓦礫,不急不緩地走來。
黑色的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襬上甚至連一點塵埃都冇有沾染。
那人走得很穩。
每一步落下,都冇有聲音,卻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雷動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那是……
餘曉。
他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甚至身上連一點傷痕都看不到。
那種從容淡定的模樣,哪裡像是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倒像是剛去郊外散了個步。
“餘……餘先生?!”
雷動扔下水壺,顧不上腳下的鋼筋碎石,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衝到近前,他又猛地刹住腳步,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這個鐵打的漢子,在這一刻,眼眶瞬間紅了。
“您……您冇事?”
雷動上下打量著餘曉,語無倫次,“那天……那天那紅光,我還以為……我就該攔著您的!我真該死,當時怎麼就冇死命攔住您……”
這幾天,愧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覺得自己送一位國家的天驕去送死。
餘曉停下腳步,看著麵前這個渾身臟兮兮、隻有一隻手臂的漢子。
對方眼裡的關切不似作偽,那是真正戰友間纔有的擔憂。
餘曉的目光下移,落在雷動那空蕩蕩的左袖管上,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滾落的行軍水壺。
幾天前,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地方,這個男人把自己僅有的一杯燒開過的渾水,遞到了他麵前。
那是當時整個哨所最乾淨的東西。
“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情。”
餘曉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呼嘯的風聲中卻格外清晰,“哪怕是一杯水。”
雷動愣住了。
他慌亂地擺動著僅剩的右手。
“不不不……餘先生您言重了!那就是一杯爛水,值什麼錢?您能平安回來就是萬幸,不用給錢,也不用給裝備,我們什麼都不缺……”
他以為餘曉要給物資補償。
在這個世道,強者的“報答”通常就是錢財或者幾件淘汰的裝備。
餘曉冇有解釋。
他隻是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響徹荒野。
空間泛起一陣碧綠色的漣漪,緊接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如同風暴般在這個死寂的哨所中心炸開!
“出來吧,艾琳。”
伴隨著餘曉的低語,一道絕美的身影從虛空中優雅浮現。
她身著繁複華麗的翡翠長裙,赤足踩在虛空之上,手中握著一柄纏繞著藤蔓與花朵的古樸權杖。
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流淌,尖尖的耳朵在髮絲間若隱若現。
那種神聖、高潔、不染塵埃的氣質。
與這個充滿了血腥、汗臭和廢墟的哨所,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
就像是……天使降臨在了地獄。
所有的士兵都看呆了。
有人手中的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也就是城裡畫報上的明星,何曾見過這種彷彿彙聚了世間一切美好的精靈?
艾琳碧綠的眸子掃過周圍。
看到這些傷痕累累的士兵,看到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她眼中的悲憫幾乎要溢位來。
不需要餘曉下令。
她輕輕舉起手中的自然權杖,紅唇輕啟,吟唱出一段古老晦澀的咒語。
【自然之森】。
轟!
以艾琳為中心,無數嫩綠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漫天飛舞。
奇蹟發生了。
那些被鮮血浸透的黑土,那些焦黑的斷壁殘垣,在接觸到光點的瞬間,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了嫩綠的草芽!
枯木逢春,死地生花。
空氣中刺鼻的硫磺味和屍臭味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士兵們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那些陳舊的傷疤、被火毒侵蝕潰爛的麵板,正在飛速癒合,甚至連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也一掃而空。
“神……神蹟……”
一名老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雷動也被這股龐大的生命力沖刷著身體,但他還來不及震驚,就看到那個絕美的精靈,緩緩飄到了自己麵前。
艾琳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注視著他空蕩蕩的左肩。
手中的自然權杖輕輕點在了雷動的斷臂處。
【生命連結·斷肢再生】。
這一刻,雷動感覺一股熱流瞬間衝進了他的左肩。
緊接著,是一陣鑽心的劇癢!
“呃啊——!!!”
這個硬漢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但他冇有躲,而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肩。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那原本已經癒合的傷疤處,肉芽開始瘋狂蠕動、生長!
森白的骨骼如同樹枝抽條般延伸出來,紅色的肌肉纖維迅速交織、覆蓋,血管網路如蛛網般鋪開。
那種視覺衝擊力,既恐怖,又神聖。
短短十秒。
對於雷動來說,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當最後一塊麵板覆蓋完畢,一條嶄新的、充滿力量的手臂,出現在了他的肩膀上。
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雷動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左手,五指張開,然後用力握拳。
咯吱。
骨節爆響的聲音。
那種真實的觸感,那種力量在指尖流淌的感覺……
不是做夢。
真的不是做夢!
“手……我的手……”
雷動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劇烈抽搐著。
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對於一個戰士來說,失去手臂意味著職業生涯的終結,意味著尊嚴的喪失。
而現在,這份尊嚴,被人還回來了。
“餘先生!!!”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猛地雙膝跪地,腦袋重重地磕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咚!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
“大恩大德……我雷動……這輩子做牛做馬……”
他的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周圍的士兵們也反應過來了。
這哪裡是什麼禦獸師?
這分明是活菩薩!
嘩啦啦——
所有士兵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冇有人說話,隻有此起彼伏的磕頭聲和壓抑的哭聲。
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有人把他們當人看。
有人記得那一杯水的恩情。
餘曉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不需要這些人的報答。
這隻是為了念頭通達。
“好了。”
餘曉收回目光,艾琳的身影化作光點消散。
他不再停留。
既然事情已了,也是時候離開了。
“紅玉。”
餘曉低喝一聲。
“吼——!!!”
一聲高亢激昂的龍吟,瞬間撕裂了蒼穹。
漫天金光炸裂。
一條體長超過百米的赤金真龍,憑空出現在哨所上空。
那恐怖的龍威,讓方圓十裡內的所有生物都瑟瑟發抖。
紅玉龐大的身軀盤旋著,每一片龍鱗都像是黃金澆鑄,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餘曉腳尖一點,身形如大鵬展翅,穩穩落在了紅玉那碩大的龍頭之上。
他負手而立,衣袂翻飛。
這一刻的他,宛如駕馭神龍巡視人間的主宰。
“走了。”
餘曉冇有回頭,聲音從高空傳來。
紅玉擺動巨大的龍尾,掀起一陣狂風,載著餘曉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直衝雲霄,奔向遙遠的東方。
地麵上。
雷動跪在地上,仰望著那道消失在雲端的身影。
他用那隻新生的左手,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眼神狂熱得近乎虔誠。
在很久很久之後……
這座殘破的73號哨所,並冇有被廢棄。
反而成為了花城荒野區上的一座豐碑,無數禦獸師慕名而來。
它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神幸之地。
而關於那個用一杯水換回一條手臂,最後駕龍飛昇的傳說,也在這片荒野上,流傳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