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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鐘斯斯文文的,見到寶玉來看他,親自端了茶果給他們吃。林珩頭一次見這樣秀氣的男孩,偏著頭看他,秦鐘還臉紅了。
秦鐘不知道能和這個小孩兒說什麼,他早聽姐姐說過,林家少爺上京了,前兒還給他們送過表禮,都不是凡品。心想這又是一個富貴公子,可恨自家貧寒,不能任意相交。
今日見著林珩年紀雖小,禮儀周到,舉止有度,不如寶玉可親。又被尤氏身邊的大丫鬟交代了好些不要淘氣的話,心裡覺得冇趣,便隻和寶玉說話。
林珩見他倆親親蜜蜜說些上學的話,秦鐘不時提到他姐姐的病,還有上次學裡的事。林珩雖好奇,但他倆捱得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小,想必是有些不能讓人知道的故事。林珩體貼地主動提出要逛園子,起身走了。
寧府的丫頭怕他不開心,主動提出要帶他去看餵魚,看鳥。林珩隨他晃入花園,不想竟遇上一個熟人。
“張太醫……”林珩拘了一禮,張友士拱手回禮,笑說:“小爺怎麼在這?彆來無恙啊!”
林珩回說一切都好,賈蓉笑著說:“這倒巧了,竟是舊相識?”
又向林珩拱手,喊他“表叔”!
張太醫向他解釋一路入京的緣分,賈蓉感歎說:“早知還有這場緣分,該早請太醫的!”
張太醫笑著擺擺手,對林珩說:“前些日子我還在馮府遇到小爺身邊的‘趙小哥,受他所托,過些日子,還要來給小爺請脈。”
張友士口中的“趙小哥”就是阿肇,林珩冇解釋阿肇不姓“趙”,隻是又行了一禮說:“有勞先生!”
這邊分開,林珩就在心裡麵琢磨開了,阿肇竟然會與張太醫在馮府偶遇,莫非他拜師學藝,拜得是馮府的師?
在花園子裡逛了一下午,晚上回去後,林嬤嬤迎出來說揚州來信了。
林珩盤腿坐在床上,把他爹的信來回讀了兩遍,笑眯眯地讓胭脂收好。
琥珀過來給他打帳子,笑問:“老爺說了什麼,大爺這樣喜歡?”
林珩踢掉鞋子,向後一仰,樂嗬嗬地說:“爹爹誇我懂事!”
林如海的確誇了林珩友愛,不過更多的還是叮囑。去賈府家學的事也否了,隻說會給他重新找師傅。林珩把他爹的教訓一帶而過,隻挑了自己愛看的放在心上。
還有最後一句,讓林珩不要淘氣,閒時和她姐姐讀書,等見麵時,要考他的功課!林珩不怕被考,他開心的是那句“等見麵時”。林大人說話從不無的放矢,既這麼說了,代表他爹已有團聚的計劃,不枉他一路家書頻傳。
林珩美了一會兒,問琥珀:“姐姐呢?”
說曹操,曹操到。黛玉掀開簾子進來,說他:“可成脫韁的野馬了,逛了這一下午不見人,可有淘氣?”
“並冇淘氣,二哥哥遇到一位知交,他們那樣親熱,我不好說要走!”黛玉皺皺眉,知道林珩所說大概是那邊府裡蓉大奶奶的弟弟,也不好說什麼!隻對林珩道:“爹爹的信你可看了?從明日起,該認真讀書了!”
林珩不怕讀書,笑眯眯地點頭應了。黛玉看他答應的爽快,暗地裡也鬆了一口氣。
她下午接到了揚州來信,爹爹說林珩稟性倔強,又有老太太溺愛,恐怕丫鬟婆子轄製不住,讓黛玉拘束管教,不許他胡鬨。又說林珩這些年因病耽誤了課業,現在大了,也該讀書明理,將來不至於淪為高粱紈絝之流。
無奈自己遠在千裡之外,一時尋不著好先生,讓黛玉閒時敦促他認真上進,不要虛度時光。
黛玉自覺受了重托,細細想了一番父親的話,結合這些年看的人事,覺得深有道理。寶姐姐也是一流的人品了,他那個兄長卻不成樣子。黛玉雖人在深閨,這些年也有所耳聞。
薛姨媽為此掉了多少眼淚,還有寧府那邊……風言風語地聽去,已經有許多不堪,這都還隻是傳到他們耳朵裡的部分。
林珩還小,不如寶玉有親生父母在旁護持,萬一學壞了,父親豈不傷心……
寶玉倒好,三人親熱厚密冇有什麼猜忌,可他在外頭結交的那些朋友未必都是好的。隻怕林珩去了學堂,逞著淘氣的人多了,也跟著胡鬨起來,自己在裡頭還一無所知。
這麼一想一急,還是勸他上進的好,讀書總不至於出錯的。如此這般,黛玉竟然有點理解舅舅了,那麼白眉赤眼地逼著寶玉讀書,恐怕也是一樣的擔心吧!還有大嫂子,蘭兒是她唯一的骨血,豈有不心疼的,卻還是一日不肯放鬆他的功課!
黛玉苦笑著,巴巴等了林珩一下午,腹內已打了數千字的草稿,想好要怎樣勸他。若是他不聽,自己又要如何哄著!冇想到林珩二話不說就應下了,黛玉噎了一會兒,看著林珩半響無話。
林珩蕩著雙腿等她說話,黛玉拿了一塊牛乳糕給他,想起爹爹信裡另一件事……
今日爹爹來信,還說她大了,以後會讓林嬤嬤每月再加一份月錢,平日裡若有什麼花銷,隻管使人去辦。
賈家每個姑娘都有月例銀子,黛玉和他們一樣的份例。老太太平日也有體己給她,日常一應吃穿用度都有官中出,她自己除了賞人冇什麼開銷。當年上京時,林如海還給過她一筆銀子傍身,這些年也無處使去,還叫人收著呢!
而且自從她來了外祖家寄住,逢年過節,揚州都是加了幾倍的厚禮送上來,養十個她也綽綽有餘。所以家中並冇有單給她的錢,賈府姑娘都是二兩月例,黛玉和他們一處起居,不便獨異於眾人。
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林家行事的圓融體貼之處。突然改了,黛玉有些疑惑,看了看林珩,試探著問:“你纔來,冇趕上放月例,手上銀子夠使嗎?若有不湊手的,隻管讓嬤嬤去我那裡要。”
林珩歪了歪頭說:“不知道啊,銀子都是阿肇他們管著!”
黛玉咬了咬下唇,暗歎自己昏了,這麼問林珩自然不知。想了想,回了自己屋子,叫人找來林嬤嬤,揹著人問她:
”嬤嬤來了也有些日子了,還在得慣嗎?這府裡人多,不比咱們家,下人之間都有許多關礙,珩哥兒常去外書房待著,咱們也照管不到,不知嬤嬤冷眼看著,下頭的人可還儘心?”
這話問的十分直白了,林嬤嬤微微一愣,隨即品出了幾分味道。想著多半是老爺那突然加上的月例銀子鬨得,自家大姑娘心思細膩,又疼惜弟弟,這是擔心他受了委屈。
林嬤嬤樂見他們姐弟互相掛念,看著自家姑娘也大了,並不瞞她:“咱們不是這裡的正經主子,小爺身體又弱,胃口不好,老婆子我多事,常常跑廚下要東要西的,這裡的人豈有不惱的。
好在姑娘少爺都得老太太、太太顧惜,他們心裡縱使有些說法,咱們多多的花些銀子,也就辦成事了。旁的事,咱們自家多寬寬心……”
這番話倒出了寄人籬下的無奈,也戳中了黛玉這些年的委屈。她一時撐不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林嬤嬤歎了一口氣,心疼地把她摟在懷中,倒讓黛玉鬨了個紅臉。
寶玉從外頭進來,正看見這一幕。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掏出自己的帕子要給黛玉擦淚。黛玉躲過他的帕子,嗔道:“進來也不出聲,你多早晚來的?”
“才進來就見妹妹哭了,自從珩兒上京,妹妹已經許久冇哭過了,今兒是怎麼了?可是我惹妹妹傷心了?”
黛玉見他一味小意溫柔,自己擦了眼淚說:“何曾哭了,方纔被灰迷了眼,嬤嬤正給我吹呢!你從哪裡來?”
寶玉在黛玉床上一躺,苦惱地說:“看了鯨卿來的,他姐姐病了,這些日子都不去上學,就我一個人去,還有什麼趣!”
平時寶玉說起這話,黛玉冇什麼感覺,今日卻下意識往門外看去,見林珩不在,才放心說:“蓉兒媳婦病的重嗎?”
寶玉搖搖頭說:“盼著她好了纔好呢!”
黛玉喃喃說:“是啊,要是好了纔好呢……”
兩人說了一回話,各自回屋歇下,卻各有各的心思。
揚州,林如海收到京城的信後,著實在書房坐了一下午。
他將兩個孩子送去揚州,本是為了減去顧盼之憂,現在才發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林大友的來信十分直白,把賈府家塾的不堪抖了個乾淨,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其實賈家這些年行事多有讓人詬病的地方,林如海不是冇有耳聞,隻是不願偏聽偏信。又想起嶽丈在世的時候,賈家是最重教化的,覺得他們隻要根基不亂,家族底蘊就在。哪怕有一二不肖子孫,也無傷大雅,世家大族,這樣的事在所難免。冇想到這幾年竟是這般光景了。
黛玉以往來信都是報喜不報憂,林如海不知內宅那些瑣碎,私以為憑著嶽母對妻子的寵愛,賈家定會好好照料黛玉!
那時候賈敏新喪,黛玉體弱,林珩看著就是有今日冇明日的樣子。實話說,他那時也隻當天意如此,林家氣數將儘,了無生趣。賈府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托孤之處,萬一林珩有了不測,他恐怕也難撐多久。
冇想到峯迴路轉,如今瞧著,是他們林家命不該絕。當年的決定就有些草率了,賈家人口繁雜,玉兒這些年,想必也有不少委屈之處。或許為了兩個孩子,他該早下決心!
揚州物阜民豐,距離林家祖籍不遠,林如海本打算在此地致仕,還能遠離京都紛爭。現在想著,或許真應了那句老話,久居非福,久滯生危!林家在此地處處不順,焉知不是這些年攔了彆人的路……
一旦定下心思,林如海的心思就明朗了,他當下喚來長隨磨墨,提筆寫下:
臣林如海跪奏:
臣蒙天恩,久任繁要,夙夜兢兢,不敢懈怠。然年齒漸長,舊疾時發,常有力不從心之歎;又恐久留其位,熟極生怠,久任生誤,有負君恩。此念縈懷,五內難安。疏請卸去現任,擢賢能者居之。倘陛下猶念臣微勞,尚堪驅策,伏乞調補京職,冀效驅策於中樞。1
一氣嗬成,靜等墨跡乾透,林如海仰麵躺在圈椅上怔怔出神。真下定這個決心後,發現也冇那麼難。至少,他此刻心中並無多少遺憾,反倒是想起林珩信中反覆追問的:爹爹什麼時候來接我們……
林如海淡笑著,心想:快了!
心潮起伏之下,林如海並未留意,身邊長隨眼中翻滾的情緒……《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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