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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在水裡,大運河一片沉青。一艘張掛“林”字燈籠的驛船正在連夜北上,船上悄然無聲,隻艙內燃著一盞素燈,透出微微的光亮來。
“阿肇……”床上傳來低啞又細弱的呼喚,在艙外簌簌水聲的掩蓋下越發低不可聞,腳踏上的少年卻幾乎立刻翻身而起,將燭火湊近床邊,應道:“公子醒了?”
林珩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在阿肇的攙扶下半坐起來,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寅時初刻,再過一會兒,天該亮了……”
林珩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蜜水,懨懨地問:“還要多久纔到京都啊?”
這對話已經不知重複多少次了,阿肇也很無奈,隻好如往常一般哄著他說:“還有十來天,公子就可見到大姑娘了!”
林珩聞言深深歎了一口氣,雙手伸向阿肇,示意要人抱。阿肇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林珩的銀鼠小襖,裹著林珩,將他穩穩噹噹地抱了起來。十來歲的少年又黑又瘦,抱著林珩的手卻十分有力。
林珩在他懷裡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指揮道:“你不是說天快亮了嗎?抱我出去看看!”
阿肇藉著燭光看了眼林珩的臉色,雖蒼白依舊,但精神尚好,便冇有駁回。隻替他又戴了頂風帽,便將人帶到了艙外。
一出艙門,江風捲著濕氣迎麵撲來,林珩精神為之一振。阿肇側過身替他擋了大半,並不十分靠近船舷。
東方既白,江麵疏闊,兩岸已有百姓客商忙亂起來,仔細去聽,好像還能聽見人聲嘈雜。林珩看得津津有味,趴在阿肇身上不願意回去。
阿肇知道他是憋悶的狠了,也不催他,隻撿著兩岸風物中有趣的說給他聽。
兩人動靜不大,但不一會兒還是有人循聲找了出來。為首的那個打著燈籠,不過十來歲的年紀,生的齊整標誌,眉間一點胭脂記,更顯清秀靈動。他後邊跟著的,是林珩的奶嬤嬤。
那奶嬤嬤一見林珩就急道:“公子醒了,怎麼也不叫人,還在這風口緊著吹,萬一晚上又起了熱可怎生是好?”
林珩聞言小臉一繃,回身趴在阿肇身上,隻用後背對著他奶母。林嬤嬤哭笑不得,隻好哄著他說:“哥兒今天精神好,快回船艙去洗漱更衣吧,待會兒船靠了岸,讓趙小哥帶你去岸上散散!”
“船要靠岸?”聽到感興趣的事,林珩終於把頭轉了回來。
“是呢,走了這麼多天,公子也悶了,趁著船靠岸補給,咱們都下去鬆快鬆快!”
騙人!他們登船也有半月了,靠岸補給是有,可都是即停即走,從冇有盤桓停留的說法,這是哄小孩兒的話。林珩把頭轉向阿肇,阿肇解釋說:“是真的,公子病了這些日子,璉二爺不放心,打算在臨清停船,找個大夫隨行北上。”
大夫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找來的,這麼一耽擱,少說也是個把時辰,的確能去岸上走走了。林珩有點高興,終於不再背對著奶母丫鬟。拍了拍阿肇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抱回去。
有這根胡蘿蔔在前麵吊著,這一早上洗漱、喝藥、用餐,林珩都不用人操心。賈璉來看他時,他也分外乖巧聽話,既冇吵著要回家,也冇病歪歪地吃什麼吐什麼。
賈璉看著他精神好,也鬆了一大口氣。對於奶母說的要帶公子下去逛逛,自然無有不可,隻吩咐親隨下人好生跟著。他自己則拿著賈府的拜帖,去尋家中舊交,請他們薦一個靠譜的大夫隨行。
臨清埠頭極大,來往船隻不知凡幾,即便是驛船,靠岸也花了好些時候。臨近正午時分,一行人才終於登岸。賈璉交代了兩句,匆匆而去。
林珩由阿肇抱著,奶母丫鬟跟在後邊打著傘,兩翼還墜著六個家丁護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使碼頭再擠,人群也自動避開,冇人敢衝撞。
這會兒已是初夏,天氣漸熱,碼頭賣力氣的腳伕已經打起了赤膊,林珩仍裹得嚴嚴實實。奶母怕這裡氣味不好,一疊聲兒地催著阿肇快走,林珩雖然想多看看,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使性子。
倒不是嫌棄人家氣味難聞,實在是這具身體的出廠設定不好,自出生起就三天兩頭吃藥,這次北上更是病了一路。賈璉一路提心吊膽,加急趕路,也是怕他不小心就嘎巴死那兒了。碼頭風大,太陽也大,待久了他是真的會生病。
不管怎麼說,能在岸上走走終歸是好事。離開碼頭不遠,林珩就不要人抱了,他扭著要下地自己走,奶母犟不過他,隻好舉著傘跟在後頭。臨清實在熱鬨,街邊叫賣的,趕車的,耍百戲的,談生意的應有儘有……
林珩瞧得興致勃勃,路過一個小攤時,阿肇還給他買了一個竹風車,並一匹竹雕的小馬。林珩高興得不得了,小臉雖然還繃著,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阿肇見他高興,自己也笑了笑,蹲下身將他抱起,說:“前麵有個醉仙樓頗負盛名,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走了這一會兒,林珩也累了,聞言點點頭,由阿肇抱著去了這臨清碼頭最大的酒樓。進了酒樓,奶母才送出一口氣。要了熱水,擰乾帕子為他揩去汗珠,林珩趴在二樓雅間裡朝下看,心情很好的樣子。
午飯上的都是臨清特色,奶母特意要了一桌,讓林珩的護衛們在隔壁用飯,茶飯管夠,隻不許飲酒,阿肇親自去招呼他們。這次隨行的六人都是行伍上退下來的,手裡頭自有些人所不及的本事,六人以老薑頭為首,阿肇就在他手下學本事。
老薑頭沉默寡言,麵上有些風霜,為人極沉穩。林如海也是花了些功夫,纔將這些人請來做自己兒子的護衛。林家列侯之後,書香清流,行事自有其章法。林珩一個五歲的奶娃娃,本不至於有如此排場,實在是這位小爺多災多難,聽過的人冇有不感歎的。
林珩兩歲喪母,外祖母憐惜,本來想把兩個孩子接去自己身邊教養,奈何林珩體弱,比他姐姐更甚,林大人怕孩子養不住,反招嶽母傷心,於是隻送了長女入京,小兒子還是留在自己身邊看護。
林如海仕途順遂,可惜命中子女緣薄。這林珩堪堪養到三歲上,一場大病差點要了小命。好容易闖過鬼門關,眼看孩子一日好似一日,林如海正感歎老天見憐,誰曾想好好的孩子居然在元宵佳節被人販子拐走了。
堂堂三品大員丟了唯一的嫡子,整個揚州都翻了天。揚州知府捱了皇上申飭,發了狠將揚州地皮都快翻了過來。也算這位小爺命大,在官府搗毀好幾個柺子窩點之後,終於找到了人!活的!
孩子丟了半個月,連林如海自己都不敢想人還活著。錦衣玉食地養著,這孩子尚且三災八難鬨個不休,被柺子拐去半個月,居然還留了一條小命。經過這一遭,林如海也怕了,他擔心揚州有人心存不良,在林珩身體好轉之後,立馬修書一封,將兒子打包托付給了嶽母。
賈母知道此事後也嚇得不輕,不放心林珩獨個兒上京,派了賈璉去揚州接他表弟。林珩小朋友不願離開他爹,很是鬨了一番,無奈胳膊擰不過大腿,夜裡不防備就被帶上了船。這一路上冇少折騰,三天兩頭寫信回家,哭訴他爹心狠,吵著鬨著要回揚州。
為著這個,林珩這一路上居然也認了不少字,林如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已經冇有續絃的想法了,平生所掛唸的唯有兩個孩子,如何會不想他們承歡膝下!隻是家中冇有女主人,妾室奶母不足以教養孩子,林如海也怕自己公務繁忙無暇看顧,於是隻能狠狠心,之後再做打算。
林珩的記憶是從三歲開始的,他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爹,聽說他那時大病初癒,有個從冇見過的姐姐隨祖母在京都生活,林家隻有他和他爹相依為命。林珩覺得他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樣,他明確記得自己叫林硯珩,是個大人了,怎麼才隻有三歲呢!
他和他爹說了自己的困惑,他爹苦笑著說他燒糊塗了,林硯珩是他以前的名字,他姐姐叫林黛玉,兩人名字是一個路數,隻是他娘找大師批命,說他命中有一劫,得捨去一個字才能平安度過,於是他從林硯珩變成了林珩!至於他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那冇有問題,林如海摸著他的頭說:“我們珩兒長大了!”
林珩覺得不是這樣,可他冇有證據!而且他姐姐是林黛玉誒!!要不是他爹嚴肅地和他說:女孩兒閨名不可隨意掛在嘴上,他會和身邊每一個人說,他姐是林黛玉!至於林黛玉是誰?……那是他長姐啊!!
林珩說服不了他爹,他爹也說不服不了他,他還是覺得自己和一般小孩不一樣!甚至他都從柺子手裡死裡逃生了,他爹還是不肯相信他非同一般,還要把他送走!
林珩想起這事就覺得委屈傷心,剛纔的好心情去了一半。他是個有很多心事的小孩,林珩撇了撇嘴角,轉頭看到胭脂和碧桃正興致勃勃地探頭看向窗外。於是擺擺手說:“一人拿一百大錢,出去玩吧!”
林嬤嬤正在給林珩餵飯,希望他多吃幾口,可林珩冇什麼興趣,他也覺得自己一個大人不該被追著餵飯,怎麼哄都不願意張口。林嬤嬤對他說:“哥兒再吃幾口,看見你進的香了,胭脂幾個纔敢出去玩呢,不然主子都冇用完飯,丫頭怎麼敢去歇著!”
奶母用胭脂勸林珩吃飯,林珩不吃這一套,錢是要給,飯是不吃。林嬤嬤雖是奶母,但也犟不過他,隻好打發人出去逛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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