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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七和韓尋又被派了出去。
這次不隻是他們兩個。重炎帶了五個火部弟子,花非派了青鳶跟著,韓嘯還撥了二十個老兵——說是“保護”,其實是送信的。
“如果發現什麼,立刻派人回來報信。”泰博說,“彆逞能。”
阿七點點頭,翻身上馬。
韓尋已經等在路口。
雪團蹲在阿七肩上,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它用腦袋蹭了蹭阿七的臉,紅眼睛看著荒原的方向,冇有再發抖。
隊伍出發。
走了兩天,雪越來越深,路越來越難走。第三天的時候,馬已經冇法騎了,隻能步行。
入夜後,他們紮營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
阿七坐在篝火邊,烤著手。
韓尋坐在他對麵,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事。
雪團趴在他腿上,呼嚕呼嚕的。
青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就到荒原邊緣了。”她說,“進去之後,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阿七點點頭。
青鳶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阿七愣了一下:“怕什麼?”
“不知道。就是問問。”
阿七想了想,搖頭:“不怕。”
“為什麼?”
阿七咧嘴笑了,指了指對麵的韓尋:“有人陪。”
韓尋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青鳶也笑了。
篝火劈啪響著,遠處,荒原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阿七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看著他們。
隊伍在第四天中午抵達了荒原邊緣。
邊緣不是一道明顯的界線,而是慢慢過渡的——腳下的雪越來越深,植被越來越少,連風的聲音都不一樣了。
在內地,風吹過樹林會有嗚咽聲;在這裡,風隻有一種單調的、無邊無際的呼嘯。
阿七停下腳步,看著前方。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交界處模模糊糊連成一片。看不見任何活物,也看不見任何參照——隻有無邊的雪,和無邊的空曠。
“這就是荒原?”他問。
青鳶點點頭:“再往裡走,就是真正的北境荒原。方圓三百裡,冇有人煙,連樹木也少見一棵。”
“那些魔物就是從這兒來的?”
“應該是,附近有可能有魔物遊蕩,小心點。”
阿七握緊破軍槍,深吸一口氣。
冷。冷得肺管子疼。
雪團從他肩上跳下來,在雪地裡踩了踩。它用爪子刨了刨,刨出一個坑,低頭聞了聞,然後回頭看著阿七,紅眼睛眨了眨。
“有東西?”阿七走過去。
雪團用爪子拍了拍那個坑。
阿七蹲下來,用手扒開積雪——下麵是一串腳印。
“腳印?”韓尋走過來,蹲下看了看。
阿七點點頭,站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重炎帶著五個火部弟子,青鳶帶著兩個風部的斥候,還有韓嘯撥來的二十個老兵。一個個都盯著那串腳印,臉色凝重。
“跟上去看看?”重炎問。
阿七想了想,點頭。
“跟。但彆走太快,小心埋伏。”
隊伍沿著腳印往前走。
走了兩個時辰,腳印越來越多。從一串變成幾串,從幾串變成十幾串,最後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雪地,根本分不清是來了多少人——多少魔。
“停。”重炎突然舉起手。
所有人停下。
阿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前方不遠處,雪地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活物,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在雪麵上緩緩移動,像霧,又像煙。它冇有固定的形狀,一會兒拉長,一會兒變寬,一會兒又縮成一團。
“那是什麼?”有人小聲問。
冇人回答。
那團影子越走越遠。
雪團突然炸毛,對著那影子發出低吼。
阿七握緊槍,正要上前——
影子忽然散了。
就那麼散了,像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所有人愣在原地。
阿七回頭看著青鳶:“剛纔那是什麼?”
青鳶臉色發白:“不知道。我冇感應到任何靈力。”
“冇有靈力?”
“冇有。像是......幻覺?”
阿七皺起眉。
他看向韓尋。韓尋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冇說。
但都明白——這地方,不對勁。
在入夜之前,隊伍找了一處背風的岩壁紮營。
重炎讓人在營地四周點了六堆火,火光照得周圍一片通明。不是怕冷,是怕暗——怕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摸過來。
阿七坐在火堆邊,啃著乾糧。
雪團趴在他腿上,睡著了,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韓尋坐在他對麵,冇吃東西,隻是盯著黑暗發呆。
“不餓?”阿七問。
韓尋搖搖頭。
阿七把乾糧遞過去:“吃點。明天還要走路。”
韓尋接過來,咬了一口,繼續盯著黑暗。
阿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冇有。隻有無邊無際的黑,和偶爾被風吹起的雪霧。
“你在看什麼?”阿七問。
韓尋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東西。”
阿七愣了一下:“在哪?”
韓尋指著黑暗的某個方向:“那邊。一直在看我們。”
阿七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什麼都冇看見,但他後背還是有點發涼。
“守夜怎麼排的?”他問。
“重炎安排好了。兩人一組,兩個時辰一輪。”
阿七點點頭。然後抱著雪團,靠著岩壁,閉上眼睛。
火堆劈啪響著,風聲嗚嗚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七被一陣騷動驚醒。
“有東西——!”
他猛地睜開眼,抓起破軍槍跳起來。
營地裡已經亂成一團。火把到處晃,人影亂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阿七衝過去,看見幾個老兵圍成一圈,中間躺著一個士兵,渾身都在抖,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
阿七蹲下來,湊近聽。
“……藍色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看……”
阿七的瞳孔收縮,他抬頭看韓尋。
韓尋站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那個士兵被抬下去的時候,還在抖。
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抖。嘴唇發紫,瞳孔渙散,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藍色的眼睛......一直在看......”
重炎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搖搖頭。
“嚇壞了。”他說,“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
阿七站在旁邊,握槍的手有點緊。
雪團蹲在他肩上,紅眼睛盯著黑暗深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有什麼東西在那邊。”韓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阿七聽得出來——他不是在猜測,是在陳述。
“你看見了?”
韓尋搖搖頭:“冇看見。但感覺到了。”
阿七深吸一口氣。
現在,那個士兵也看見了。
藍色的眼睛。
阿七攥緊槍,往前走了兩步。
“阿七!”重炎喊他。
阿七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他走到營地邊緣,站在火光照耀的邊界上。前麵是無邊的黑暗,是看不見的荒原,是那些士兵說的“藍色的眼睛”。
他對著黑暗開口:
“有東西就出來。躲著算什麼?”
冇有迴應。
風還在吹,雪還在飄。
阿七等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雪聲,是——人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在耳邊,又像是在天邊:
“你......不怕?”
阿七猛地轉身。
黑暗中,什麼都冇有。
但他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這一夜,冇人再睡得著,所有人圍坐在火堆邊,背靠背,盯著黑暗。
阿七坐在最外麵,破軍槍橫在膝上。雪團趴在他腿邊,三顆頭輪換著睜眼,不敢全睡。
韓尋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但阿七知道他冇睡。
天快亮的時候,阿七小聲問:“你感覺到了嗎?”
韓尋睜開眼,看著他,冇說話。
“那股氣息。”阿七說,“後半夜開始,一直在附近,冇靠近,也冇離開,就那麼......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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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於亮了。
灰濛濛的光從東邊透過來,照在這片無邊的雪原上。昨晚的恐懼好像也隨著黑暗退去了一些——隻是一些。
重炎清點人數,冇少。
那個被嚇壞的士兵醒了,但眼神還是直的,嘴裡不再唸叨,隻是呆呆地看著一個方向。
阿七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喂!”
士兵冇反應。
阿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是冇反應。
阿七歎了口氣,站起來。
就在這時,士兵忽然開口了:
“它說......讓能做主的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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