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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夢的基本原理
“太子殿下!”
英國公張維賢發出絕望的呐喊,隻見車駕劇烈晃動了一下,倏地一聲巨響如同穿雲裂石。
“砰!”
帷幔上驟然濺開一灘猩紅,血跡順著杏黃綢緞往下淌,淅淅瀝瀝滴在車轅上。
方從哲兩眼一黑,癱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朱純臣窺見此景,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撇,隨即換上悲慼神色,與身邊幾個勳貴惋惜搖頭:“天不佑我大明啊。”
禁軍也一時陷入低迷惶恐之中,負責斬首的另外四個狼裘刺客見狀,趁機衝將上去,如見了血的狼群齊刷刷撲入車中。
詭異的是帷幔內人影交錯,兵刃破風聲,倒地悶響,淒厲慘叫不絕於耳。
“砰!砰!砰!”
隨之而來的又是三聲悶響,每響一聲帷幔上便多潑灑一片血跡,到最後,那杏黃綢緞已染成半幅血幕,在晨風中獵獵翻飛,觸目驚心。
英國公張維賢正要拚死上前,忽地腳步一頓。
他對火器並不陌生,這幾聲響怎地有些像鳥銃?可鳥銃發射哪有這般利落?且聽這聲響間隔不過呼吸之間,尋常火銃裝填一發便要半盞茶功夫,莫不是太子車架裡另有暗衛?
正驚疑間,那片染血帷幔逐漸被頂開,縫隙裡現出黑色的人影倒著退出車駕,赫然是方纔的狼裘刺客。
他的腦袋正被一管黑洞洞的槍口抵住,那張高顴細目的臉汗如雨下,兩股戰戰,雙眼圓睜如見鬼魅。
朱笑笑持槍逼刺客退出儀架,袞服纖塵不染,眾人從掀開的帷幔中隱約能看到四具倒地的屍體,俱在額間或心口開了個血洞,傷口焦黑,似被雷火所灼。
滿場死寂。
連廝殺中的黑衣刀手都停了動作,愕然望向車駕方向。
朱笑笑把烏黑鐵管又往前送了送,對準狼裘刺客眉心:“你們是誰派來的?”
狼裘刺客渾身劇顫,忽地嘶聲怪叫起來:“是妖法!明國怎會有這等雷霆神器?你定是妖孽!我親手把刀砍在你身上,怎麼可能毫髮無傷!”
語無倫次,狀若瘋癲,被幾個禁軍圍上用刀架住。
眾臣聞言皆驚。
張維賢快步上前,細看太子周身連塊油皮都未曾破,不免震驚,方纔那四名刀手皆是白甲精銳,斬馬刀破重甲如撕紙,太子居然有這般身手!
“英國公不必憂心。”朱笑笑語氣高深莫測,狠裝了一波,“全賴太祖皇帝顯靈,賜下護體神罩,賊寇纔不曾傷孤分毫。”
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朝南京方向拱了拱手。
眾人麵麵相覷,文臣將信將疑,朱純臣卻心中冷笑,什麼護體神罩,定是內藏寶甲!也就糊弄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這太子毛都冇長齊,倒先學會給自己造勢了。
與此同時,密林深處忽傳來接連不斷的慘呼。
但見數十錦衣衛如鬼魅般於林間穿梭,飛魚服泛著暗紅,繡春刀起落如雪輕盈,專攻敵人要害。
冇了遠端火力壓製,禁軍壓力驟減,很快對餘下刀手形成合圍。
眼見大勢已去,還真有幾個刺客棄械跪倒,轉眼間便被捆成粽子。
張維賢這才鬆了口氣,再看太子手中那烏黑鐵管,忍不住見獵心喜:“殿下,此物是?”
朱笑笑舉起手中的槍,一本正經道:“這東西喚作迅雷銃,乃泰西新式火器,去年有弗朗機商人進貢了一把,孤見其機巧,便想日後試試仿造。”
太子關心武備,張維賢很是欣喜,雖仍有疑慮,但泰西火器確有機巧之處,京中勳貴府上藏有幾柄鳥銃也不稀奇,隻得頷首道:“原來如此,不過今日事發突然,錦衣衛為何來得這般及時?”
“孤不是說了,太祖皇帝顯靈。”朱笑笑一臉惆悵抬頭望天,“昨夜他老人家入夢來見,言西山道險,當有血光之災,命孤暗遣錦衣衛尾隨護衛。”
現場唯一的老實人兼捧哏張維賢恍然大悟:“太祖英明!”看樣子是真信了。
英國公啊英國公,你就是不懂得托夢的基本原理。
駱思恭早拿到了刺殺的情報,朱笑笑思前想後,認為在有準備下麵對埋伏,比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跳出來給你一刀更有把握,便冇有提前乾預,而是請君入甕。
那把槍的外表是燧發槍,但隻是為了符合時代貼的外觀,實際上是係統商城售賣的現代武器,朱笑笑摳摳搜搜比價半天,才挑中這把殺傷力足夠且帶自瞄便宜武器,痛失五千大洋。
不花不行,這都開始玩命了。
光有槍還差點意思,雖說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快又準,可人家要群毆呢?長兵器,暗器什麼的還是防不勝防。
所以朱笑笑狠了狠心,直接用掉任意商品體驗卡,從商城換了個金剛不壞的效果。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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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夢的基本原理
當刺客飛速近身的時候,他無比慶幸當時的決定。
朱笑笑冇練過掏槍速度,身上衣服又太厚,等他哼哧哼哧從袖子裡把槍掏出來,狼裘刺客已經衝他脖子正手反手瘋狂砍了三四刀,刃都快捲了。
狼裘刺客:……你他媽開掛是吧?
朱笑笑說是啊,時代變了大人,然後一槍一個小朋友。
至於他為什麼敢動手殺人,隨便找個皇宮住十幾年就懂了,坐牢哪有不變態的。
最後朱笑笑做出如下總結:“此刀槍不入之奇蹟,全賴太祖神威庇護子孫。”
一句話,我就是天命所歸。
那被俘的狼裘刺客聽得此言,忽地磕頭如搗蒜,用生硬漢話哀嚎:“天神饒命!天神饒命!小的再不敢犯天朝……”
關外建州本就信薩滿鬼神,若真以為太子有神明庇佑,嚇破膽也是常理。
方從哲整頓衣冠,上前深深一揖:“殿下得天所佑,實乃社稷之福!老臣懇請殿下速離險地,祭天大典……”
“照常進行。”朱笑笑打斷他,收起燧發槍整了整衣襟,“區區跳梁小醜,豈誤國家大典?清點傷亡,整頓儀仗,繼續前行。”
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張維賢深深看了這位年輕太子一眼,他今日奮勇殺敵是出於對皇室的效忠,全無投機的想法,不管有冇有太祖庇護,太子都是他維護的正統。
朱純臣此時也下了車,領著幾位勳貴上前見禮,口中說著殿下洪福齊天等套話,熾熱目光卻恨不得燒穿層層疊疊的衣袖多看兩眼迅雷銃的模樣。
更有些心思活絡的官員注意到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對太子令出即行的姿態,再聯想今日這番佈局,心中各自打起算盤。
巳時三刻,天壇。
雖經方纔變故,祭天儀仗卻不減威儀,隻是禁軍護衛比來時多了倍餘,錦衣衛精銳混跡其中,眼神如鷹。
朱笑笑一步步登上圜丘頂層,手持玉圭依製行禮,誦讀祭文時聲音清朗平穩,彷彿方纔那場生死劫殺從未發生。
赤玄衣裳幾乎看不出是否沾染了刺客的血跡。
不多時,朱笑笑便念至祭文末:“伏望皇天上帝,佑我大明江山永固。若有災厄,願降於朕身,莫傷黎庶。”
其時晴空萬裡,青煙直上雲霄,耀光加身如神祇。
祭天大典圓滿收尾,再無變故。
禮成返程,一路無話。
祭天車駕回至午門已是申時三刻,秋陽西斜,將巍峨宮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朱笑笑剛踏下玉輅車轅,英國公張維賢、首輔方從哲等重臣緊隨其後,眾人方整衣冠,欲依禮告退,忽見午門內踉蹌奔出一人。
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
他官帽歪斜,麵色慘白如紙,竟撲跪在太子駕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抖得不成調。
“太子殿下!午後皇爺忽然嘔血昏迷,脈息已如遊絲,怕是不好了!”
此言無異於驚雷炸響,王安那樣穩妥的性子,冇到最後關頭是不會妄下定論的。
張維賢渾身一震,新帝繼位還不過一月吧?
方從哲踉蹌倒退兩步,若非身後門生攙扶幾乎跌倒,東林諸公更是如喪考妣,不禁惶然四顧,似在尋找可倚仗的支柱。
朱笑笑閉目一瞬,清晰看到係統角落從今天開始就閃爍得更加瘋狂的倒計時,在經曆過幾次不甘的卡頓重疊之後,天數以一種無情的速度匆匆歸零。
【距離泰昌帝駕崩:24分17秒】
二十四分鐘,足夠他決定好如何將皇帝之死利益最大化。
朱笑笑緩緩睜眼,再抬頭時,眼眶已是一片赤紅,聲音嘶啞如裂帛。
“父皇!”
這一聲悲呼淒厲至極,竟壓過了所有嘈雜,他將袞服的下襬一甩,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乾清宮方向疾馳而去。
張維賢率先反應過來,對禁軍統領喝道:“禁軍即刻戒嚴把守各宮門!”他執掌過京營,深受皇帝倚重,由他下令最能服眾。
這時候朱純臣也不敢跟他唱反調,招呼勳貴們跟在英國公身後隨太子趕往乾清宮。
於是午門前出現了罕見一幕。
當朝太子在宮道青磚上狂奔,英國公等勳貴緊隨其後,老首輔被兩人攙扶著追趕,深紅蟒袍下襬拖在地上,數十位緋袍青服的文武官員亦是提著袍角奔跑,官帽歪斜,儀態儘失。
有些人甚至感覺自己進入了奇怪的迴圈,這奔喪的架勢分明二十幾天前才發生過啊!
一個月內連死兩個皇帝,還有王法嗎?還要膝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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