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走進了一片枯樹林。
懷安揹著霍庭,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霍庭很輕,但背久了,肩膀還是像被刀割一樣疼。
陳猛走在前麵開路,長孫無忌在後麵斷後,霍安抱著包袱踉踉蹌蹌地跟著。
五個人,一條命,往北走。
“小侯爺,歇一會兒。
”陳猛停下來,靠著一棵樹。
懷安把霍庭放下來,靠著自己坐下。
霍庭閉著眼睛,呼吸又淺又急,臉上冇有血色,嘴唇發紫。
懷安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
“他在發燒。
”懷安說。
長孫無忌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霍庭的傷。
身上全是鞭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掀都掀不開。
“獨孤破打的。
”長孫無忌的聲音很沉,“一天一頓,不打臉,專門打身上。
打完關回去,第二天再打。
”懷安攥緊了拳頭。
“多久了?”“從關進天牢那天開始。
到現在,快一個月了。
”懷安冇有說話。
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霍庭身上。
北境的春天夜裡還是很冷,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
“長孫先生,還有多遠到北境?”“以現在的腳程,至少還要五天。
”五天。
父親能不能撐五天,他不知道。
天亮之後,他們繼續走。
懷安揹著霍庭,走在隊伍中間。
陳猛在前麵探路,每隔一段就停下來,等他們跟上。
霍安的腿開始發軟,走幾步就要絆一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下午的時候,陳猛忽然停下來,舉起手。
“有人。
”懷安蹲下來,把霍庭放在地上,拔出刀。
陳猛貓著腰,往前麵摸了幾步,趴在地上聽了一會兒。
“馬蹄聲。
至少二十匹。
”懷安的心沉了一下。
二十匹馬。
不是商隊,不是百姓。
是追兵。
“能繞過去嗎?”長孫無忌問。
陳猛看了看四周。
“繞不了。
兩邊都是空地,冇有遮擋。
”懷安看了看後麵的路,又看了看前麵的路。
“往回走。
”“往回走?”陳猛愣了一下。
“往回走。
”懷安說,“他們以為我們會往北走,一定在前麵堵。
我們往回走,走回頭路,他們想不到。
”陳猛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走。
”他們掉頭,往南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天又暗了,是天幕。
金色的字從雲層後麵浮現出來,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北行有難,南歸無路。
唯有東向,可脫此劫。
”十六個字,金光刺目,照得整片荒原像白晝一樣。
懷安仰頭看著那行字,心裡罵了一句。
天幕在指路。
但它指的路,是不是陷阱?他不知道。
可他冇有彆的選擇了。
“東邊。
”陳猛說,“天幕說往東。
”“你信天幕?”懷安問。
陳猛看著他。
“您不信?”懷安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信天幕,但天幕從來冇有錯過。
“往東。
”他們往東走了一個時辰,天黑了。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伸手不見五指。
陳猛從包袱裡摸出一個火摺子,吹了兩下,點著了。
火光很小,隻夠照見腳下三步遠的地方。
“陳猛,滅了。
”懷安說。
“不滅看不清路。
”“滅了。
”懷安說,“追兵看到火光,就知道我們在哪兒。
”陳猛看了他一眼,把火摺子滅了。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走,腳踩在枯枝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每一次聲響,懷安都覺得後麵有人追上來。
霍庭在他背上,呼吸越來越弱。
“爹。
”懷安小聲喊。
霍庭冇有應。
“爹!”他提高了聲音。
“……嗯。
”霍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梢。
懷安鬆了一口氣。
“彆睡。
”他說,“跟我說話。
”“說什麼……”“什麼都行。
”霍庭沉默了一會兒。
“池塘裡的魚……霍伯還在喂……”懷安的眼眶紅了。
“嗯。
我知道。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陳猛忽然停下來。
“前麵有人。
”懷安蹲下來,把刀橫在身前。
陳猛摸到前麵去,過了一會兒,回來了。
“一個人。
躺在地上。
好像是受傷了。
”懷安跟著他走過去。
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皮甲,滿臉是血,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斷了。
那個人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到懷安,愣了一下。
“小……小侯爺?”懷安認出了他。
是大牛。
北境駐地的大牛。
“你怎麼在這裡?”懷安蹲下來。
“獨孤破……派人去北境……說您跑了……要抓您……”大牛喘著氣,“蒙將軍讓我……出來找您……路上遇到伏擊……就我一個人跑出來了……”懷安看了看他的腿。
骨頭露出來了,白森森的,血已經流了一地。
“你能走嗎?”大牛搖了搖頭。
懷安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了看陳猛,又看了看長孫無忌。
他們都在看著他。
“帶上他。
”懷安說。
“小侯爺,他走不了。
”陳猛說。
“帶上他。
”懷安重複了一遍,“他活著,我就不能扔下他。
”陳猛冇有再說話。
他把大牛背起來,大牛疼得叫了一聲,然後咬著牙,冇有再出聲。
他們繼續走。
懷安揹著霍庭,陳猛揹著大牛,霍安和長孫無忌空著手,但腳步越來越慢。
五個人,兩個傷,往東走。
天亮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長滿了鬆樹,黑壓壓的,像一堵牆。
陳猛停下來,看著那座山。
“翻過去,就是北境了。
”懷安看著那座山,又看了看背上的霍庭。
“翻。
”他們開始爬山。
路很難走,石頭很滑,鬆樹的枝條抽在臉上,生疼。
懷安的腿在抖,胳膊在抖,但他冇有停。
他不能停。
停了,父親會死。
大牛會死。
陳猛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霍庭忽然開口了。
“懷安。
”“嗯。
”“你恨我嗎?”懷安愣了一下。
“恨你什麼?”“把你送走。
”霍庭說,“讓你一個人在北境……吃了那麼多苦……”懷安沉默了一會兒。
“不恨。
”“為什麼?”“因為我在北境學會了怎麼活著。
”懷安說霍庭冇有說話。
懷安感覺到父親的手攥緊了他的衣領。
“爹。
”“嗯。
”“你彆死。
”霍庭沉默了很久。
“好。
”翻過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山腳下,有一條小河。
河對岸,是一片荒原。
荒原的儘頭,有幾點火光——那是北境的駐地。
懷安站在河邊,看著那幾點火光,看了很久。
“陳猛。
”“在。
”“過了這條河,就是北境了?”“是。
”懷安把霍庭從背上放下來,蹲在河邊,捧起水洗了洗臉。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走吧。
”他站起來,把霍庭重新背起來。
他們涉水過河。
河水不深,隻到膝蓋,但很冷,冷得像刀子割肉。
懷安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霍安在他旁邊,腿在抖,但冇有停。
陳猛揹著大牛,走在最後麵。
過了河,他們上了岸。
懷安轉過身,看著河對岸的那座山。
山是黑的,天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追兵就在山的另一邊。
“走。
”他說。
他們朝那幾點火光走去。
駐地的大門開了。
蒙遠站在門口,手裡舉著火把。
他看到懷安,看到懷安背上的霍庭,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霍庭!”他的聲音在抖。
霍庭睜開眼睛,看著蒙遠,嘴角動了一下。
“老懞……好久不見……”蒙遠的眼眶紅了。
他把霍庭從懷安背上接過去,抱在懷裡,像抱一個孩子。
“你他媽還活著。
”“活著……”霍庭說,“活著才能躺……”懷安站在旁邊,看著蒙遠把父親抱進駐地。
他的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猛把大牛放下來,靠著牆坐著。
霍安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長孫無忌站在門口,看著駐地裡的火把,看著那些跑過來的士兵,看著蒙遠懷裡的霍庭。
“到了。
”他低聲說,“到了。
”懷安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一顆一顆的,很亮。
“爹,”他在心裡說,“到了。
”他冇有說“我回來了”。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風從北邊吹來,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