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幕的光芒消失,整個華夏時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但在這寂靜之下,是暗流湧動的思想狂潮。
受衝擊最劇烈的,莫過於春秋時空。
這裡,是風暴的中心。
杏壇之上,一片狼藉。
孔子依舊昏迷不醒,被幾個核心弟子抬進了內室,弟子們進進出出,又是煎藥,又是施針,亂作一團。
而更多的弟子,則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杏壇之外,神情恍惚,議論紛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們的信仰,在今天,被天幕上那個自稱「孔家家主」的後人,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擊碎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一個年輕的弟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夫子教導我們『克己復禮』,教導我們『仁』,怎麼會……」
「別說了!」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弟子低聲喝止了他,「夫子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麼苦衷?」一個性格剛直的弟子,滿臉通紅地站了出來,他叫仲由,字子路。
子路的眼中,充滿了憤怒、失望,和一種被欺騙的痛苦。
「天幕上的影像,難道是假的嗎?帝辛的功績,難道是假的嗎?我們祖師爺的祖師爺,微子啟,是個叛徒,這難道也是假的嗎?」
他一連三問,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夫子將叛徒稱為『仁人』,這是他親口說的!《論語》裡記得清清楚楚!這讓我們以後,如何再去跟天下人講『仁』?講『信』?」
子路越說越激動,他猛地解下腰間的佩劍,狠狠地插在地上!
「我仲由,雖然魯莽,卻也知曉忠義廉恥!這樣的『道』,不學也罷!我……我不配再做夫子的弟子!」
說完,他竟對著內室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大步離去,沒有一絲留戀。
「子路!」
「師兄!」
眾人驚呼,卻無人能攔住他。
子路的離去,像是一個訊號。
陸續又有幾個弟子,默默地對著內室行禮,然後解下象徵身份的儒冠,黯然離去。
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所追尋的聖人之道,其源頭,竟是如此的不堪。
顏回,這位孔子最得意的弟子,看著眼前分崩離析的場景,臉上沒有悲憤,隻有無盡的哀傷。
他沒有去勸任何人。
因為他知道,當信仰的基石崩塌時,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他隻是默默地走進內室,看著病榻上,那個雙目緊閉,麵如死灰的老師。
他知道,儒家,這個由夫子一手創立的學派,在今天,遭遇了誕生以來,最沉重,也最致命的一擊。
或許,從今天起,儒將不儒。
……
時空流轉,來到百餘年後的戰國。
鄒地,孟子的講堂。
氣氛,同樣凝重到了極點。
與孔子杏壇的混亂不同,這裡,是一種死寂。
所有的弟子,都盤坐在席上,但他們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最上首的那個人身上。
孟軻,孟子。
這位被後世尊為「亞聖」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雙目微閉,一言不發。
天幕上的內容,他也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當看到孔子吐血昏厥時,他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天幕對孔子的每一次「誅心」,都像是一記重拳,同樣打在了他的身上。
因為,他一生所學,所傳,皆源於孔子!
孔子的道統被顛覆,他孟子的「仁政」、「王道」,又將建立在何等虛無的沙灘之上?
一個弟子,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站了起來。
他叫公孫醜。
「老師……」公孫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幕所言……關於帝辛,關於微子……之事,您……您怎麼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所有弟子,心**同的疑問。
孟子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沒有孔子的慌亂與絕望,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掙紮與痛苦。
他沒有回答公孫醜的問題。
而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後,在所有弟子震驚的目光中,他走下講席,來到講堂中央,朝著北方的天空,那個天幕曾經出現過的方向。
他撩起衣袍,跪了下來。
重重地,叩首!
一叩,再叩,三叩!
「學生孟軻,愧對先賢,愧對歷史!」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講堂!
「帝辛,有統一東南,開疆拓土之功,有打擊舊族,銳意改革之勇,更有以身殉國,血戰到底之烈!其功,當銘記於青史!其人,當為後世君王之楷模!」
「我等後輩儒生,因襲周人史觀,以成敗論英雄,將其抹黑為千古暴君,此為大錯!」
「微子啟,國難當頭,賣主求榮,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乃不忠不義不孝之叛賊!先師孔子將其列為『三仁』,以『存商祀』為其開脫,亦是大錯!」
轟!
孟子的這番話,比天幕的揭露,還要讓他的弟子們感到震撼!
他們的老師,這位以繼承孔子道統為己任,言必稱「仲尼」的亞聖,竟然……
竟然親口承認了孔子的錯誤!
而且,是如此的徹底!如此的決絕!
「老師!」公孫醜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想要扶起他,「您……您這是做什麼啊!」
孟子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緩緩站起身,重新麵向自己的弟子們,眼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
「我錯了。」
他平靜地說道。
「我明知《尚書》等典籍中,關於紂王罪狀的描述,多有誇大不實之處,卻為了宣傳我的『仁政』學說,為了勸誡那些諸侯王,依然引用這些被扭曲的歷史,作為反麵教材。」
「我明知武王伐紂,有趁人之危,背刺偷襲之嫌,卻為了論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依舊將其奉為『順天應人』的典範。」
「我,和先師一樣,為了我們心中的『道』,選擇了對歷史的……『實用主義』。」
「這是錯的!大錯特錯!」
孟子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自嘲。
「我們總說,要『求真』,可我們自己,卻沒有做到對歷史的『真』。一個建立在謊言之上的『道』,又如何能真正地教化天下,垂範萬世?」
講堂內,一片寂靜。
所有弟子,都被老師這番深刻而痛苦的自我剖析,給震懾住了。
公孫醜沉默了許久,纔再次開口,聲音艱澀:「那……老師,既然帝辛是英雄,我們是否應該……為他正名?將真相,昭告天下?」
聽到這個問題,孟子的臉上,卻浮現出更加複雜,更加痛苦的神色。
他搖了搖頭。
「不能。」
「什麼?」弟子們全都愣住了。
既然承認了錯誤,承認了帝辛是英雄,為什麼不能為他正名?
孟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因為……時機不對。」
「如今,周室衰微,天下大亂,諸侯並起,攻伐不休。各國君王,眼中隻有土地、人口、霸業!」
「在他們眼中,誰的拳頭大,誰就是『天命』!」
「此時,我們去為帝辛翻案,去告訴他們,帝辛是一位開疆拓土,打敗東夷的偉大君王……」
孟子的目光,掃過所有弟子,聲音變得沉重無比。
「你們覺得,那些諸侯王聽了,會作何感想?」
「他們不會去反思周的得位不正,更不會去學習帝辛的改革精神。」
「他們隻會得出一個結論——」
「原來,像帝辛那樣,對外用兵,開拓疆土,纔是最大的功績!纔是英雄所為!」
「他們會更加瘋狂地發動戰爭!更加肆無忌憚地去吞併鄰國!他們會打著『效仿帝辛』的旗號,給天下帶來更大的災難!」
「而我們儒家『仁政』、『非攻』的主張,將再也無人去聽!」
「為了一個三千年前的『真相』,而讓天下陷入更大的戰火,讓萬民遭受更深的苦難……」
孟子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緩緩滑落。
「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所以,我錯了,我認。」
「但帝辛的案,現在,不能翻!」
「姬姓諸侯存在一日,他們就會用各種手段防止帝辛方案,隻有姬姓諸侯滅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