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大明所有時空,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洪武殿內,朱元璋靠在朱標的懷裡,大口地喘息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幕,彷彿靈魂已經被抽乾。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最驕傲的兒子朱棣,用最冷酷的手段,將他的其他兒子逼上絕路。
他看到自己最英武的孫子,被另一個孫子,活活烤成了焦炭。
他親手建立的,那個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家」,變成了一個血腥的鬥獸場。 找書就去,.超全
而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他自己。
是他那份沉甸甸的父愛,和他那個自以為是的兒子,聯手導演了這一切。
「咱的家……沒了……」
朱元璋喃喃自語,這位殺人如麻的鐵血帝王,此刻脆弱得像個無助的老人。
永樂宮中,朱棣的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顫抖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罪人。
天幕的後世子孫,給他定了兩宗大罪。
養藩王為豬,斬斷國之四肢。
廢大本堂,摧毀君臣核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彌補父親的製度漏洞,是在為大明江山開萬世太平。
到頭來,他隻是一個掘墓人。
一個在他父親挖好的墳坑上,又狠狠鏟了幾鍬土的,大孝子!
「陛下……」
楊士奇等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能感受到,龍椅之上,那道目光已經不再是猜忌,而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殺意。
朱棣沒有看他們。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天幕。
他想知道,這個後世子孫,還能說出什麼來。
他想看看,自己和父皇,究竟還能錯到何種地步!
天幕之上,朱迪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
「家人們,我知道,連續的打擊,讓很多人都難以接受。」
「但歷史的殘酷,就在於它從不給人喘息之機。」
「太祖、成祖聯手埋下的兩顆雷,已經足以讓後世的崇禎皇帝,死無葬身之地。」
「可偏偏,他們還嫌不夠。」
「或者說,我們的太祖高皇帝,在他開國之初,還親手埋下了第三顆,也是最隱蔽,最能引人共鳴,最終卻反噬得最徹底的……天坑!」
還有?!
所有時空的帝王,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一個藩王,一個大本堂,已經把大明玩成了死局。
竟然還有第三個同級別的錯誤?
這朱元璋,到底是開國雄主,還是亡國奇才?
剛剛緩過一口氣的朱元璋,聽到這話,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凝。
咱……還幹了什麼?
「在說這第三個天坑之前,我們先來看太祖高皇帝的一片苦心。」
朱迪鈞的語氣,充滿了理解。
「太祖皇帝起於微末,深知讀書人的重要性。」
「元末天下大亂,讀書人朝秦暮楚,毫無忠義可言。但治理天下,又離不開他們。」
「怎麼辦?」
「太祖想出了一個天才的辦法——收買!」
「用前所未有的優待和特權,換取整個士紳階層,對新生的大明皇朝的……政治忠誠!」
聽到這裡,朱元璋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沒錯!
咱就是這麼想的!
那些讀書人,一個個眼高於頂,咱不給他們點好處,他們怎麼會真心為咱老朱家賣命?
大宋的趙匡胤,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這可是他大宋的立國之本!看來這位洪武大帝,是學到精髓了。
天幕畫麵變化,出現了一張清晰的階梯圖。
【大明讀書人特權一覽】
【第一階·童生:社會地位高於平民,但無實質特權。】
【第二階·秀才(生員):見官不跪,免除自身徭役,擁有一定的法律豁免權。】
【第三階·舉人:自身及名下田產,大部分免除賦稅!成為地方「縉紳」,擁有巨大話語權,聚眾鬧事,官府亦不敢輕易處置!】
【第四階·進士:直接做官!非進士,不得入翰林,不得任六部主官!】
「看到了嗎,家人們?」
「這是一條通天之路!」
「一旦成為秀才,你就脫離了普通百姓的範疇。一旦成為舉人,你就成了人上人!國家法律,地方官府,都奈何你不得!」
「太祖皇帝的意思很明確:隻要你們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忠於我大明,我便給你們榮華富貴,給你們超然的地位!」
朱元璋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咱這法子,多好!
給了天下讀書人一個盼頭,他們還不死心塌地為咱效力?
然而,朱迪鈞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這個初衷,是好的。」
「但太祖皇帝朱元璋,再一次,高估了人性的底線,低估了貪婪的無恥!」
「這項本意為『收買忠誠』的國策,最終,給大明帶來了三重足以亡國的惡果!」
「第一重惡果:國家財政體係的……徹底崩潰!」
朱迪鈞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舉人可以免稅!」
「這四個字,就是大明滅亡的密碼!」
「家人們,你們想一個問題,如果你是一個擁有萬畝良田的地主,每年要向國家繳納沉重的賦稅,你會怎麼做?」
「而你隔壁,就住著一個窮得叮噹響,但剛剛考上舉人的讀書人。」
「你會怎麼做?」
天幕上,一個生動的AI動畫開始了。
一個肥頭大耳的地主,抱著一箱金元寶,走進了隔壁窮舉人的家。
幾天後,地主名下的萬畝良田,全都「獻」給了這位舉人。
土地,還是地主在耕種,在收租。
但在官府的黃冊上,這些土地,都成了舉人老爺名下的「學田」,理所當然地……免稅了!
地主,省下了一大筆稅金。
舉人,得到了一大筆「獻金」。
他們雙贏了!
「那誰輸了?」
朱迪鈞的聲音,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皇帝的心口。
「是國家輸了!」
「是那些沒有土地,或者隻有幾畝薄田的普通百姓輸了!」
「因為地主和士紳們免掉的稅,最終,都會變本加厲地,攤派到他們的頭上!」
畫麵上,代表著國家財政收入的金色光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萎縮!
而另一邊,代表著士紳階層隱匿的「黑色田產」,卻如同癌細胞一般,瘋狂擴張!
「明朝中期,六千萬人口,要供養超過十萬的文武官員和數不清的秀才舉人!」
「到了明朝末年,天下之田,十之七八,都通過『投獻』,掛在了這些讀書人的名下,不交一文錢的稅!」
「萬曆皇帝,想征點商稅,被東林黨為主的文官集團,罵成了遺臭萬年的『貪財天子』!」
「崇禎皇帝,想在浙江徵收二十萬兩的茶稅,以充軍餉。結果呢?文官們群起而攻之,此事不了了之!」
「為什麼?」
「因為這些稅,都動了他們士紳階層的蛋糕!」
「他們寧可看著國庫空虛,看著邊軍餓死,也絕不肯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文錢來!」
轟!
洪武殿中,朱元璋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恢復生產,丈量天下田畝,製定《魚鱗圖冊》,是何等的殫精竭慮!
他以為自己設計了一套最公平的稅法。
可到頭來,他親手製定的「優待」政策,卻成了天下地主豪強,逃稅避稅的……合法護身符!
他建立的稅收體係,從根子上,就被他自己給毀了!
「咱……咱是想讓他們為國效力……」
「不是讓他們,來挖國家的牆角啊!」
朱元璋指著天幕上那些腦滿腸肥的士紳,那張醜陋的嘴臉,與元末那些魚肉鄉裡的巴圖魯、答魯花赤,何其相似!
「噗——」
一口逆血,再次湧上喉頭。
但這一次,朱元璋沒有倒下。
他強行將那口血嚥了回去,腥甜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口腔。
他的眼神,不再是悲傷和絕望。
而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鮮血淋漓。
「好……好啊……」
「咱給你們臉,你們不要臉!」
「咱把你們當人看,你們卻把自己活成了……蛀蟲!」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讓整個洪武朝戰慄的,恐怖殺氣!
洪武大帝,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