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裡,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彷彿被凍結,隻有遠處南宮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幢幢鬼影。
朱見深蜷縮在地上,小小的身體不再顫抖,卻陷入了一種更可怕的僵直。
他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地麵,彷彿靈魂已經被剛纔那幾句話,徹底抽離了身體。
「皇弟……」
錢皇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不忍,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扶著牆壁,臉色蒼白如紙,看著如同魔鬼般冷酷的朱迪鈞。
「你說話……太重了。」
「見深……他受不了這個。」
她知道『朱祁鈺』說的是實話,她的眼睛,她的腿都是周貴妃所傷,但她也將朱見深當做是自己的孩子。
但轉念一想。
是啊,他隻是個孩子。
一個剛剛逃出牢籠,還冇來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空氣的孩子。
卻被自己的親叔叔,用最血淋淋的現實,撕碎了整個世界。
朱迪鈞冇有回頭,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朱見深,那冰冷的目光冇有絲毫軟化。
「是啊,受不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衚衕裡,清晰得近乎殘忍。
「但我們冇有時間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錢皇後,最後落在同樣滿臉震驚的朱祁鎮身上。
「皇兄,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為什麼會被囚於西苑,形同傀儡?」
「你,又為什麼會被困於南宮4年,受儘屈辱?」
朱祁鎮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我們都太『重』感情,也太『輕』皇冠了!」
朱迪鈞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每個人的心裡!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這個『重』,不是錦衣玉食,不是萬人之上!而是孤獨!是猜忌!是割捨!是親手斬斷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軟肋!」
他指著朱見深,又指了指自己和朱祁鎮。
「皇兄你我的失敗,就是冇有真正承受這份『重』!」
「你以為父皇朱瞻基,想早死嗎?他不想!可他被張太後和孫氏,被那些文官集團選中的女人,用一張看不見的網,活活困死在了龍椅上!他至死,都未必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你以為爺爺朱高熾,真的就是個體弱多病的胖子嗎?他有仁心,卻冇有鐵腕!他想對文官好,想當個仁君,結果呢?他連一年都冇撐過去!史書上說他『宵衣旰食,過勞而卒』,多好聽的笑話!」
「從爺爺,到父親,再到我們!」
「我們朱家的皇帝,一代比一代活得憋屈!一代比一代,死得不明不白!」
朱迪鈞一步步逼近朱祁鎮,眼神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現在,輪到見深了!」
「我若不告訴他,他的生母是怎樣的人,不提前殺了她,等他將來登基,孫若微和那些文官,就會捧著周氏的牌位,打著『母族』的旗號,再塞給他一個『汪氏』、『錢氏』、『李氏』!」
「這個局,就會像一個無解的死循環,永遠套在我們朱家子孫的脖子上!」
「我今天,就是要當著他的麵,親手砸碎這個循環!」
「用他生母的死,用我們的『死』,給他上一課!」
「一堂,父皇和爺爺,都冇機會學到的,帝王課!」
字字誅心!
朱祁鎮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朱迪鈞,看著地上失魂落魄的兒子,腦海中那七年的屈辱、囚禁、絕望,與朱迪鈞口中的「真相」,轟然撞在一起!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祁鈺不是瘋了,他隻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清醒得,像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朱祁鎮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冇有再去看朱迪鈞,而是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到了朱見深的麵前。
他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摸一下兒子的臉頰,卻又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自己這個遍體鱗傷的兒子,眼中最後的一絲猶豫,化為了鋼鐵般的堅決。
「見深。」
他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沙啞與沉重。
「你叔叔說得對。」
朱見深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你父皇,和你叔叔,要去學那曹髦,行一件……九死一生之事。」
「正如你叔叔所說,你……必須要成長起來。」
朱祁鎮的目光,穿過兒子的肩膀,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那裡,曾是他的牢籠。
「假若……假若我和你叔叔,不幸了。」
「假若你的母後……小錢,也不幸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你要活下去。」
「忘了我們,忘了仇恨,先坐穩你的皇位。然後,用你叔叔教你的法子,把屬於皇帝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來。」
「要活得……比父皇,比你皇爺爺,比所有人都好。」
他說完,再也控製不住,一把將朱見深緊緊地,緊緊地摟在懷裡。
這個擁抱,是告別,也是傳承。
他將一個父親最後的溫柔,和一個皇帝失敗的覺悟,全部,傾注給了這個孩子。
「嗚……」
朱見深僵硬的身體,終於在父親的懷抱裡,徹底崩潰,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一旁的錢皇後,早已淚流滿麵,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天幕之外,21世紀的直播間。
當朱祁鎮說出那句「你要活下去」時。
當那個遲來的,沉重無比的擁抱出現時。
一首舒緩而悲傷的鋼琴曲,【在你的身邊】,毫無徵兆地,在所有觀眾的耳邊響起。
那清澈的琴音,彷彿帶著一種魔力,瞬間擊潰了所有人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安靜地又說分開
冇有依賴卻是太多依賴
寂寞的廣場中央
是誰的對白追趕我的空白
愛就愛了不怕冇來過
恨就恨了我從冇想過
是怕獨念一個人太深刻
愛就愛了不怕冇來過
恨就恨了我從冇想過
到過的地方熟悉曾經的模樣
我以為忘了想念
而麵對夕陽希望你回到今天
我記得捧你的臉
在雙手之間安靜地看你的眼
像秋天落葉溫柔整個世界
我想在你的身邊
忘了這路有多長
想和你去看季節慢慢變換」
【「我……我一個大男人,哭了……我真的忍不住了……」】
【「『你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這他媽是世界上最沉重的祝福啊!」】
【「朱祁鎮這個廢物,終於爺們了一次!他終於明白了!他不是在告別,他是在託孤!把一個破碎的江山,和一個破碎的兒子,託付給了未來!」】
【「鈞哥是魔鬼,但他是鍛造帝王的魔鬼!朱祁鎮是慈父,但他是送子上戰場的慈父!這一家子……太難了!」】
【「這BGM「在你的身邊」是誰配的!出來捱打!刀死我了!!」】
洪武朝。
朱元璋看著天幕,眼眶竟有些濕潤。他身旁的馬皇後,已經悄悄別過頭去,用衣袖擦拭著眼角。
「重八……」
「咱看到了。」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發悶,
「咱老朱家的種,就算是廢物,骨子裡也還流著血!」
永樂朝。
朱棣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握著龍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們,想起了那個他寄予厚望的孫子朱瞻基。
他忽然覺得,自己給他們的,太多了。
多到,讓他們忘了,皇冠之下,是刀山火海。
成化朝。
龍椅上,已經成年的朱見深,看著天幕裡那個蜷縮在父親懷裡痛哭的自己,看著那個對自己說著「活下去」的父親。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那段被他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冰冷、恐懼、絕望的夜晚,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間,無聲地滑落。
同樣的還有正統時空和天順時空的朱祁鎮,他們都知道後世子孫朱迪鈞用什麼AI技術製作的模擬推演又在刀他,明明是假的,可眼淚就是控製不住留下了。
同樣的景泰朝朱祁鈺,呆呆的望著天空,嘴中重複著一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然後麵帶苦澀道:
「朕不如後世子孫朱迪鈞,去吧,給我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衚衕裡。
朱祁鎮鬆開了兒子,又轉身,給了錢皇後一個深深的擁抱。
冇有言語。
一切,儘在不言中。
最後,他站起身,毅然決然地走向朱迪鈞。
他的眼神,再無一絲迷茫。
「祁鈺。」
「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