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南宮的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音。
朱祁鎮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相互仇殺,同歸於儘……」
這八個字,像八根淬毒的鋼針,紮進了他的腦子裡,讓他渾身發麻。
他看著眼前這個「弟弟」,那張平靜的臉上,倒映著窗外慘白的月光,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
然而,朱祁鎮終究不是一個傻子。
他曾是天子,也曾在瓦剌的帳篷裡苟延殘喘,更在這南宮的囚籠中,日日夜夜地推演著如何逃離,如何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短暫的、極致的錯愕之後,一股電流猛地竄過他的脊背。
他猜到了!
他猜到了這個瘋子計劃背後,那唯一的生機!
向死而生!
金蟬脫殼!
這兩個詞,讓他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膛!
可是……
一個更致命,更讓他恐懼的問題,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我們……我們離開南宮之後,見深怎麼辦?」
朱祁鎮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他一把抓住朱迪鈞的肩膀,雙眼赤紅。
「我們『死』了,他們會不會立刻擁立見深登基?」
「到時候,他一個年幼的孩子,被那群豺狼虎豹包圍,成了他們手中的傀儡!」
「我們這兩個『死人』的法理性,豈不是蕩然無存?!」
這纔是最致命的!
他們費儘心機脫殼而出,結果兒子成了別人手中的王牌,他們自己,反倒成了無根的浮萍,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
麵對朱祁鎮的失控,朱迪鈞的眼神冇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皇兄,你信嗎?」
「什麼?」朱祁鎮一愣。
「換做你是朝中任何一個有點腦子的大臣,你信,朱見深能安安穩穩地登基嗎?」
朱迪鈞的語氣很平淡,卻像一把冰錐,刺入了朱祁鎮混亂的思緒。
朱祁鎮的呼吸一滯。
他設身處地地去想。
前腳,於謙、孫太後一黨,剛剛把皇帝和太上皇逼入絕境。
後腳,皇帝和太上皇就「離奇」地死於一場「兄弟仇殺」的大火。
然後,他們再滿臉悲痛地,將那個身上流著朱祁鎮血脈的「前太子」,重新扶上皇位?
這……
「不信!」
朱祁鎮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根本不合邏輯!
這簡直是把「我們是凶手」這五個字,刻在自己的腦門上!
「對,換成我,我也不信。」
朱迪鈞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是一種智珠在握的冷笑。
「所以,皇兄,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幸虧啊……」他感嘆了一聲,「這個朝廷,還不是他江西幫一家獨大。」
「還有其他人。」
「比如……」朱迪鈞的目光,投向了京城的另一個方向,那裡,有一座巍峨的府邸。
「英國公府。」
英國公!
張輔!
那個在土木堡,為了保護他朱祁鎮,力戰而死的武勛之首!
朱祁鎮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們……去找他?」
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不確定。
「英國公張輔已死,現在襲爵的是他的長子張懋,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我們去找他,未免……太冒險了!」
「不冒險,不行了。」
朱迪鈞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皇兄,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文官集團不是鐵板一塊!於謙他們想扶持一個傀儡,可那些開國的武勛集團,會甘心看著文官徹底壓在他們頭上嗎?」
「張家,就是我們點燃武勛集團怒火的,第一根引線!」
「隻要我們能活著從南宮出去,帶著『皇帝』和『太上皇』的身份,出現在張懋麵前!」
「你覺得,是於謙他們口中的『意外死亡』更有說服力,還是我們這兩個大活人,更有說服力?!」
朱祁鎮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明白了。
這纔是整個計劃的最後一環!
假死脫身,隻是開始!
真正的殺招,是引爆文官集團與武勛集團之間,積壓了數十年的矛盾!
讓他們去狗咬狗!
而他們兄弟二人,則可以躲在幕後,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
萬一失敗了呢?
萬一張家不敢接納他們呢?
萬一武勛集團已經被徹底壓製,不敢反抗呢?
似乎是看穿了朱祁鎮心中最後的猶豫,朱迪鈞臉上的那絲笑意,緩緩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與悲壯。
「皇兄。」
他輕輕拍了拍朱祁鎮的肩膀。
「如果,連這一步都失敗了。」
「那我們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讓朱祁鎮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最終方案。
「學習曹髦!」
曹髦!
那個說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後拔劍登車,率領數百僕從,衝向權臣府邸,最終身死車旁的少年天子!
「我們,就用我們兄弟二人的命,用這天子的血!」
「去撞開那英國公府的大門!」
「去撞醒那滿朝的公侯勛貴!」
「去告訴見深,告訴天下人!」
「誰,纔是真正的國賊!」
朱迪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用我們的生命,給我那好大侄子,爭取一個……未來可以復仇的,大義名分!」
這一刻,朱祁鎮看著眼前的「弟弟」。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瘋子,一個陰謀家。
而是一個,願意用自己的頭顱和鮮血,去為後代撞開一條生路的……
真正的帝王!
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悲涼,與滔天的戰意!
「好!」
朱祁鎮雙拳緊握,指甲深陷入掌心,眼中迸發出決死的光芒。
「就按你說的辦!」
「朕……不,我朱祁鎮這條命,就陪你……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