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混亂,像一場無聲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訊息,比最快的驛馬還要快,衝出了宮門,更衝進了那道隔絕內外,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宮牆深處。
仁壽宮。
檀香裊裊,溫暖如春。
孫若微,這位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女人,正端坐於鳳榻之上,手中捏著一串碧綠的翡翠念珠,神態安詳。
於謙、王文、陳循三位一體,是她最信任的刀。
朝堂之上,有這三把刀在,那個她親手扶上皇位的「好孩子」,就永遠隻是一隻被圈養在禦座上的綿羊。
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風頭過去,該如何「順應天意」,讓那位「病體沉重」的皇帝,體麵地去見列祖列宗。
一個貼身的女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太後孃娘!不……不好了!」
孫若微的眉頭微微蹙起,撚動念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那女官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話都說不連貫。
「朝……朝會上……陛下他……他……」
「於少保……於少保他……他吐血昏過去了!」
「什麼?!」
孫若微猛地站起,手中的念珠「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珠子碎裂,四散滾落。
她幾步走到女官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女官被嚇得魂不附體,終於哭喊著,將奉天殿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一字不漏地,全部說了出來。
從童謠,到質問,再到那句誅心刺骨的……
「你當朕是姬昌那個,吃了自己長子伯邑考的畜生嗎?!」
「還是被你們這些儒生吹捧漢文帝劉恆,為了皇位不惜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四個孩子的畜生!」
……
當這句咆哮,從女官顫抖的嘴裡複述出來時,孫若微的身體,狠狠地晃了一下。
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鳳榻上。
那張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聽到了什麼?
那個一向在她麵前溫順、懦弱,甚至有些愚鈍的朱祁鈺……
用他兒子的死做局?
用父子人倫做刀?
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儒家吹捧的聖君拉出來鞭屍,直接堵死了於謙所有辯解的可能?
這……
這還是那個她認識的郕王嗎?
不!
不可能!
這絕不是那個男人能想出來的計策!
他的背後一定有人!
可是……是誰?
是誰能想出如此歹毒,如此瘋狂,又如此無懈可擊的陽謀?!
孫若微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個名字閃過,又被她一個個否決。
突然,一個被她忽略了許久的地方,如同鬼魅般浮現在她的腦海。
南宮!
那個被她囚禁了數年,她以為已經徹底淪為廢物的……朱祁鎮!
是了!
一定是他們兄弟聯手了!
可是……不對!
朱祁鎮那個蠢貨,要是有這種心機,當年何至於在土木堡淪為階下囚!
那到底……
孫若微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他……他還說了什麼?」
她聲音乾澀地問。
女官戰戰兢兢地回答:
「陛下……陛下下旨,要……要復立沂王朱見深為……皇太子!」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了孫若微的天靈蓋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上的驚怒,瞬間化為了徹骨的恐懼。
她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了!
這個局,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給朱見濟報仇!
也不是單純為了打倒於謙!
這是在……將軍!
是那個「朱祁鈺」,在用這最瘋狂的方式,向她,向整個天下,宣告一件事——
他,朱祁鈺,徹底失控了!
復立朱見深為太子!
這一招,何止是釜底抽薪!
這簡直是把她孫若微未來所有可能的棋路,全部用烈火焚燒殆儘!
她最大的底牌是什麼?
是「國本不穩,社稷堪憂」!
隻要皇帝無後,或者儲君年幼,她這個太後,就有足夠的理由和權柄,來乾預朝政,甚至……廢立君王!
可現在呢?
朱祁鈺主動把儲君之位,還給了朱祁鎮的兒子!
他等於告訴所有人:朕就算死了,皇位也是我侄子的!我們老朱家自己內部傳承,輪不到你們這些外人插手!
如此一來,她孫若微還拿什麼當藉口?
石亨、曹吉祥那些人,還拿什麼「迎還太上皇」當旗號?
所有的陰謀,所有的藉口,在這一個「皇太子朱見深」麵前,都成了笑話!
「噗……」
孫若微喉頭一甜,一口氣冇上來,隻覺得眼前發黑。
她扶著桌案,死死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看著窗外那陰沉的天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所以為儘在掌握的棋盤,已經徹底脫離了控製。
那個她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綿羊。
不知何時,已經蛻變成了一頭……會吃人的,吞噬一切的惡龍!
……
南宮。
枯井,殘月,冷風。
當那個蒼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朱祁鎮麵前,將奉天殿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後。
朱祁鎮久久冇有言語。
他隻是站在那扇破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成了。
那個瘋子的計劃,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比他想像中,還要狠!還要絕!
「姬昌……劉恆……」
朱祁鎮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身體忍不住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戰慄!
他輸了。
他朱祁鎮,徹徹底底地,輸給了自己的弟弟。
不是輸在帝位,而是輸在格局,輸在手段!
他還在想著如何忍辱負重,如何苟延殘喘,如何找機會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而那個瘋子,卻已經掀了桌子,將所有人都拉入了一個不死不休的瘋狂棋局!
用他朱祁鎮的兒子,當自己的護身符!
用他朱祁鎮的仇恨,當自己的燃料!
好!
好一個「魔鬼的交易」!
「主子……」老太監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我們……真的要……」
「叫他主子。」
朱祁鎮緩緩回頭,黑暗中,他的雙眼亮得嚇人。
「從今天起,不,從他踏入南宮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們唯一的主子!」
他的聲音裡,再冇有了之前的掙紮與不甘,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兒見深,是皇太子了……」
朱祁鎮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詭異的笑容。
「是太子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瘋子弟弟的真正用意。
這不是人質。
這是新生!
一個被廢的、隨時可能死在陰暗角落裡的「沂王」,和一個被重新推到台前,萬眾矚目的「皇太子」。
哪一個,更容易活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那個瘋子,不是在拿見深的命當賭注。
他是在用整個大明的國運,用滿朝文武的性命,給見深鑄造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黃金聖衣!
誰敢動太子?
誰動,誰就是謀逆!誰就是想顛覆大明江山!
「傳令下去。」
朱祁鎮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堅定。
「南宮所有舊部,從此刻起,全力配合新主!」
「他要我們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要誰死,誰……就必須死!」
老太監身體一震,深深地,將頭埋了下去。
「奴婢……遵旨!」
這一刻,朱祁鎮看著窗外的殘月,心中那最後一絲屬於「太上皇」的驕傲,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再是棋手。
他和他兒子,都是那個瘋子手中的棋子。
但,能成為一枚活著的、有用的、甚至能決定勝負的棋子……
總好過,當一枚被遺棄在棋盤之外,慢慢腐爛的棄子!
棋局,已經開始。
而他,心甘情願,淪為魔鬼最鋒利的……刀。
當然,此刻朱祁鎮和孫若微如果見麵,絕對會想說這還是他們認知中的朱祁鈺嗎?不會是被鬼上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