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猩紅的血,像是最悽美的墨點,潑灑在奉天殿光潔如鏡的金磚上。
於謙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向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於少保!」
「於公!」
離他最近的幾名官員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衝上去攙扶。
整個大殿,徹底亂了。
王文和陳循二人,麵如金紙,呆立當場。
他們看著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於謙,再看看龍椅上那個神情冰冷到極致的皇帝,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他們精心構築的一切,他們引以為傲的「為國為民」的道德高地,在對方那句「你當朕是姬昌和劉恆那兩個畜生嗎」的誅心之問下,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是啊……
誰會拿自己剛死的兒子來做局?
這是一個父親,在喪子之後,最悲痛,最瘋狂,卻也最符合「人倫」的舉動!
他們剛纔的質問,在這一句話麵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那麼……不忠不義,毫無人性!
這一刻,周圍百官看向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懷疑,變成了鄙夷,變成了厭惡!
他們竟然去質問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父親,是不是在用兒子的死來算計他們!
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嗎?!
龍椅上,朱迪鈞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著陷入昏迷的於謙,看著失魂落魄的王文和陳循,冇有一絲憐憫。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如同審判世人的神祇。
「朕,累了。」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復立皇太子一事,交由禮部和內閣去辦。」
「朕的旨意,誰讚成,誰反對?」
死寂。
整個奉天殿,落針可聞。
再無人敢發一言。
反對?
拿什麼反對?
拿「陛下您不能用剛死的兒子做文章」去反對嗎?
誰敢說出口,誰就是下一個於謙!誰就是下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的畜生!
朱迪鈞看著底下鴉雀無聲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轉身,拖著那具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悲痛」身軀,緩緩走回側殿。
隻留下滿朝文武,和一個被徹底擊潰的時代。
……
大漢,未央宮。
天幕之上,當「漢文帝劉恆,為了皇位不惜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四個孩子的畜生」這句話響起時。
正在與家人閒話家常的劉恆,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
「砰!」
他麵前的玉質酒樽,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放肆!」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
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宮殿!
周圍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了一地,頭埋得比地磚還低,瑟瑟發抖。
「恆兒……」薄太後也被嚇了一跳,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劉恆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天幕上那個後世的皇帝!
畜生?
他竟然罵朕是畜生?!
他憑什麼!
這件事,是他一生最大的隱痛,也是他最為人詬病的汙點!
當年,他從代地入京繼承大統,根基未穩。
而他那位代王後,和她所生的四個兒子,就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因為代王後是呂氏族人!
在那個呂氏被清算,人人自危的時刻,周勃、陳平那些功臣元老,怎麼可能允許一個有呂氏血脈的孩子,成為未來的大漢天子?!
所以,他那位王後,和他的四個親生兒子,必須「病逝」!
他別無選擇!
為了坐穩皇位,為了大漢的安寧,他隻能犧牲他們!
這麼多年來,他勤政愛民,減免賦稅,廢除肉刑,開創了「文景之治」的盛世局麵!
他以為,自己的功績,足以掩蓋那段不光彩的過去!
他以為,後世的史書,會為他粉飾,會稱頌他為一代明君!
可他萬萬冇想到!
一千多年後,一個大明的皇帝,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最骯臟的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來,扔在地上,用最惡毒的詞語,反覆踐踏!
「畜生……」
劉恆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更多的,是無邊的怨毒與冰冷。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恨!
他恨的不是那個後世皇帝的辱罵!
他恨的是,自己當年親手安排的「洗白」,那些讓史官們春秋筆法寫下的「仁德」之名,竟然在千年之後,被如此輕易地戳穿!
天幕!
都是這該死的天幕!
它將所有帝王最想掩蓋的陰私,都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
時光再往前追溯。
商朝,都城,朝歌。
一座簡陋的監牢裡。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囚服,卻依舊透著一股淵渟嶽峙之氣的老者,正盤膝而坐,默默地推演著手中的蓍草。
他就是西伯侯,姬昌。
當天幕上,那個叫朱迪鈞的後世君王,發出那聲振聾發聵的咆哮時。
「你當朕是姬昌那個,吃了自己長子伯邑考的畜生嗎?!」
姬昌手中的蓍草,「啪」的一聲,儘數斷裂。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上了無儘的悲哀與痛苦。
伯邑考……
我的兒……
那個為了救他這個父親,不遠千裡來到朝歌,獻上寶馬、美女、奇珍異寶的孝順兒子。
那個彈得一手好琴,溫文爾雅,被譽為西岐未來明主的嫡長子。
他死了。
被殘暴的商紂王,剁成了肉醬,做成了肉餅。
然後,商紂王為了試探他是否真的會卜算,是否真的「聖明」,便將那肉餅,賜給了他。
他知道那是什麼。
在他推演八卦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算到了兒子的死劫!
可他,還是吃了。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麵帶微笑,一口一口,將自己親生兒子的血肉,嚥進了肚子裡。
隻為了……活下去。
隻為了騙過商紂王,換取自己回到西岐的機會。
從那以後,整個朝歌,甚至整個天下,都在暗地裡嘲笑他。
說他西伯侯算什麼聖人?連自己兒子的肉都吃不出來!
他忍了。
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在每一個無人的深夜,默默地吐出那些無法消化的血肉,對著西岐的方向,無聲地流淚。
他以為,隻要他能滅掉商朝,建立一個新的王朝,這段屈辱的歷史,就會被掩蓋。
後人,隻會記得周文王姬昌的「聖」與「仁」。
可是,他錯了。
千年之後,在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大明」朝堂上。
他的名字,和「畜生」二字,被永遠地釘在了一起。
成為了一個父親,為了證明自己清白時,所能想到的,最極致的,反麵的例子。
「嗬……」
姬昌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笑。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虛無的天幕,渾濁的眼中,流下了兩行血淚。
原來,這,就是聖人的代價嗎?
原來,有些債,哪怕跨越千年,也終究是要還的。
這一刻,無論是權傾天下的大漢文帝劉恆,還是被囚於牢籠的西伯侯姬昌,都對天幕上那個後世的「瘋子」皇帝,產生了一種發自靈魂的……
恐懼。
這個男人,他不僅殺人,他還誅心!
他不僅誅當代人的心,他還誅千古聖賢的心!
他撕爛的,不隻是於謙的臉麵。
而是千百年來,所有帝王將相,賴以生存的那塊,寫著「仁義道德」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