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
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被紫禁城遺忘的,華麗的監牢。
硃紅的宮牆早已斑駁,金色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與絕望混合的氣息,與一牆之隔的皇城繁華,恍若兩個世界。
朱迪鈞的腳,踏在滿是落葉的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歷史的塵埃之上。
他依舊被興安攙扶著,那副病入膏肓、隨時都可能倒下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監視者放下大半的警惕。
(
但他的感知,卻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能感覺到,在那假山之後,在那宮牆的角落,在那緊閉的殿門縫隙裡,藏著一雙雙眼睛。
有孫若微的。
有於謙的。
甚至,可能還有朱祁鎮自己的。
他們都在看。
看他這個剛剛死了兒子、精神崩潰的皇帝,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朱迪鈞的嘴角,在那無人看見的垂首瞬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讓他們看。
看得越清楚越好。
很快,他看到了目標。
在一棵枯敗的槐樹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躲在一個宮女的身後,隻露出一雙黑白分明,卻滿是驚恐的眼睛。
那個孩子,就是朱見深。
而護在他身前的宮女,荊釵布裙,姿色平平,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不像個下人。
萬貞兒。
未來的萬貴妃。
一個能讓朱見深癡迷一生,甚至不惜為她廢後的女人。
朱迪鈞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陛下駕到——」
興安那有氣無力的通傳聲,讓那兩個本就驚懼的人,身子猛地一顫。
朱見深「哇」的一聲,幾乎要哭出來,死死地攥著萬貞兒的衣角,將整個身子都藏了起來。
萬貞兒則立刻跪了下去,將朱見深緊緊護在懷裡,頭顱深埋,聲音裡帶著無法遏製的顫抖。
「奴婢……奴婢萬貞兒,叩見陛下……」
恐懼。
是這裡唯一的情緒。
他們眼中的朱祁鈺,是奪了他們父親皇位的叔叔,是隨時可能要了他們性命的惡魔。
天幕直播間,觀眾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來了來了!重頭戲來了!主播要怎麼攻略這個未來的天子?」】
【「這孩子也太可憐了,看那眼神,跟受驚的小鹿一樣。」】
【「萬貞兒這時候就已經這麼護著他了啊,難怪以後能當上貴妃。」】
【「我賭五毛,主播又要開始飆演技了!」】
朱迪GUN冇有立刻讓他們起身。
他隻是站在那裡,用一種悲傷的、空洞的眼神,靜靜地看著那個藏起來的孩子。
他就這樣看著,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無聲的注視,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壓迫感。
萬貞兒的身體,已經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就在她以為皇帝要降下雷霆之怒時,卻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疲憊與落寞。
「唉……」
朱迪鈞慢慢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擔。
他咳了兩聲,聲音虛弱得彷彿風一吹就散。
「別怕……」
他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宮女,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道。
「起來吧。」
他又看向躲在後麵的朱見深,努力讓自己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見深……是嗎?」
「我是……叔叔。」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剛剛痛哭過一場。
「叔叔的濟兒……冇了……」
「叔叔……就是想來看看你……」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悲愴動人。
配合上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和一個皇帝卑微的姿態,瞬間就將現場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沖淡了大半。
那些暗中窺伺的眼睛,所看到、聽到的,隻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可憐父親,來找自己的侄子,尋求一點點慰藉。
合情合理。
朱見深依舊不敢出來,隻是從萬貞兒的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用那雙充滿恐懼和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著這個傳說中凶惡的叔叔。
朱迪GUN也不逼他。
他環顧了一下這蕭瑟的庭院,目光落在了萬貞兒腳邊一個用雞毛和銅錢紮成的,簡陋的毽子上。
那是他們剛纔在玩的東西。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你們……」朱迪鈞指了指那個毽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剛纔,是在玩這個嗎?」
萬貞兒身子一僵,連忙道:「回陛下,是……是奴婢閒來無事,教大皇子踢毽子解悶……」
「哦……」
朱迪鈞點了點頭,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見深,還有這位萬宮女。」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輕求。
「我們……一起來玩踢毽子遊戲,好不好?」
轟!
這句話,比之前在慈寧宮提議立太子,帶來的震撼更加詭異!
暗處的探子們,全都懵了。
踢……踢毽子?
一個皇帝,跑到南宮來,找廢帝的兒子,玩踢毽子?
他瘋了嗎?!
天幕之上,瞬間被一連串的「臥槽」刷屏!
【「???????????」】
【「我傻了!我真的傻了!這腦迴路是怎麼長的?踢毽子?」】
【「神來之筆!這絕對是神來之筆!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搞政治施壓,或者溫情拉攏,結果他居然要玩遊戲!」】
【「我懂了!高手!這是真正的高手!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多餘的,都可能被解讀出無數種政治含義!唯有遊戲!這種最純粹、最冇有目的性的行為,纔是打消所有人戒心的最好方式!」】
【「他不是在對朱見深說話,他是在對所有監視他的人說:看,我真的冇別的意思,我就是一個玩心大起的瘋子,一個想兒子的可憐蟲!」】
【「這一招,叫『童心』!用最天真的方式,來掩蓋最深沉的算計!孫妖後他們要是看到這一幕,隻會覺得這個皇帝徹底廢了,再也冇有任何威脅!」】
萬貞兒和朱見深也愣住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朱迪鈞,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朱迪鈞卻不管他們,自顧自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毽子。
他因為中毒而虛弱的身體,讓他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吃力。
他將毽子托在掌心,對著朱見深,露出了一個鼓勵的微笑。
「來。」
「叔叔……教你一個新玩法。」
說著,他用腳尖,輕輕一顛。
那彩色的雞毛毽子,便輕盈地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啪嗒一聲,歪歪扭扭地落在了兩步之外。
動作笨拙,可笑。
「咳咳……」朱迪鈞被嗆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
這副模樣,徹底打消了朱見深心中最後一絲恐懼。
他甚至覺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叔叔,有點……可憐。
朱迪鈞冇有放棄,又撿起毽子,再次嘗試。
一次。
兩次。
他的動作依舊笨拙,體力也明顯不支,很快就氣喘籲籲,額頭冒汗。
興安在一旁急得不行,卻又不敢上前。
而朱見深,那雙驚恐的眼睛裡,漸漸地,多了一絲光。
他看著那個不斷失敗,卻依舊在嘗試的叔叔,小小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終於,在朱迪鈞又一次失敗,累得扶著膝蓋喘氣時,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不是那樣的……」
朱見深從萬貞兒身後走了出來,小聲地說道:「要……要用腳內側去踢,纔會穩……」
朱迪鈞抬起頭,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是嗎?你來試試。」
朱見深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萬貞兒。
萬貞兒對他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他終於鼓起勇氣,小跑過去,撿起毽子。
他學著朱迪鈞的樣子,將毽子向上一拋,然後,用小小的腳內側,精準地一踢!
毽子,穩穩地飛起,又落下。
一下,兩下,三下……
雖然不多,但比朱迪鈞那笨拙的樣子,強了百倍。
「好!」
朱迪鈞撫掌大笑,笑聲牽動了肺腑,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對朱見深豎起了大拇指。
「見深……真厲害!」
「比叔叔……厲害多了……」
那毫不掩飾的讚揚,和一個帝王在他麵前展現出的「笨拙」,讓朱見深小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一個孩子該有的,羞澀而驕傲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朱迪鈞,又看了一眼萬貞兒,眼中的冰山,正在悄然融化。
而這一幕,也原封不動地,傳回了慈寧宮,傳到了於謙和陳循的耳中。
聽著探子的回報,孫若微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踢毽子?
他真的……隻是去玩的?
一個剛剛喪子,精神崩潰的皇帝,做出任何不合常理的舉動,似乎……都能解釋得通。
她心中的警惕,在這一刻,又悄然鬆懈了三分。
而南宮的庭院裡。
朱迪鈞看著那個漸漸放下戒備,甚至開始主動教他技巧的孩子,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片冰寒。
第一步,完成了。
他用一場遊戲,暫時麻痹了所有人。
也在這顆未來的棋子心中,種下了一顆小小的,名為「親近」的種子。
這盤死局。
被他用一隻小小的毽子,踢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