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朱元璋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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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指揮使連滾帶爬地衝出殿去,生怕晚了一步,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扒皮充草的人。
滿殿文武依舊伏在地上,渾身冰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 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誰也攔不住了。
奉天殿裡的文武百官早已屏聲退去,連錦衣衛都撤到了殿外百步之外,偌大的宮殿裡隻剩下朱元璋一人坐在禦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冰冷的龍紋。
天幕上滾動的彈幕還在眼前晃,那些嬉笑怒罵的評價,像一根根細針,紮進了他心裡最深處。
越老越精明,臨了卻乾了兩件天大的蠢事。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第一件,選了朱允炆這個孽障當皇太孫,他認。
是他瞎了眼,被那小子溫良孝順的偽裝騙了過去,是他對不起慘死的小十二,對不起差點被葬送的大明江山,對不起跟著他打天下的弟兄們。
這件事,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算,再怎麼罵,再怎麼罰,都抵不過。
可第二件…… 恢複人殉製度?
朱元璋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指尖頓在扶手上,眼底滿是錯愕。
他定下這個規矩,是怕了。
怕前朝女主乾政、外戚專權的舊事在大明重演,怕自己百年之後,後宮的妃嬪藉著皇子的勢力攪亂朝堂,怕標兒性子軟,壓不住那些心思活絡的人。
他這輩子在書中看到了太多因女人亂了江山的事,元朝的後妃乾政,大宋的劉太後臨朝,甚至前隋的獨孤皇後,哪一個不是在皇權裡摻了一腳?
他以為自己是在給大明的江山掃清隱患,可在後世的人眼裡,這竟然是一件能拉低他一輩子功績的蠢事?
甚至…… 未來那個什麼把大明家底敗光的叫門天子朱祁鎮,就因為廢了這個製度,都能在後世眼裡,比他多了幾分人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
彈幕裡的話還在耳邊繞 ——“要不是這兩件事拖後腿,就憑他重振華夏的功績,除了始皇帝和二鳳,誰能壓得住他?”“本來能進前三的,結果硬生生掉了梯隊”。
前三。
他這輩子,從濠州的放牛娃,到沿街乞討的和尚,再到提著腦袋造反的紅巾軍,最後坐上這龍椅,成了大明的開國皇帝。
他趕走了占據中原百年的蒙古人,重新統一了南北,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地種、有飯吃,把破碎的華夏山河重新拚了起來。
他心裡不是冇跟那些千古一帝比過,始皇帝掃**,二鳳定盛世,漢武拓疆土,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事,半點不比他們差。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臨了定下的這兩件事,竟然成了後世之人眼裡最大的汙點,連他一輩子的功績,都跟著打了折扣。
可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朱元璋睜開眼,看著殿外明晃晃的日頭,恍惚間好像回到了濠州的荒年。
爹孃和大哥餓死在破草屋裡,連口薄棺都冇有,隻能用破席子裹著,求地主給了巴掌大的一塊地埋了。
那時候他沿街乞討,看著元朝的官差騎著馬踏過餓殍遍地的土路,看著大戶人家把白花花的米倒進泔水桶,路邊的孩子卻活活餓死。
那時候他揭竿而起,對著弟兄們發誓,要讓天下的老百姓,都有飯吃,有衣穿,再也不受貪官汙吏的氣,再也不被人欺負。那時候他的心,全裝著天下的百姓,全裝著這破碎的山河。
可坐上這龍椅,十年了。
他每天想的最多的,不再是今年的賦稅減了多少,百姓的荒地開了多少,而是誰有反心,誰會奪權,誰會威脅到他朱家的江山。他的私心,早就一點點蓋過了當初為百姓打天下的那顆心。
彈幕裡的話還在耳邊繞:“就憑他重振華夏的功績,除了始皇帝和二鳳,誰能壓得住他?”
“本來能進前三的,結果硬生生掉了梯隊”“連叫門天子都因為廢了殉葬,比他多了幾分人味”。
朱元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一輩子爭強好勝,跟天爭,跟地爭,跟蒙古人爭,跟驕兵悍將爭,爭的就是一口氣,爭的就是他朱元璋打下的江山,創下的功績,不輸曆史上任何一個帝王。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最後拉低他的,不是殺功臣,不是嚴律法,竟然是他臨死前,為了那點對權柄的執念,為了那點怕江山不穩的私心,定下的殉葬製度。
他甚至能想到,後世的百姓提起他,會說什麼。
說他是趕走韃子的英雄,也是個冷酷無情的暴君,連死了都要拉著幾十個活人陪葬。
殿外的風颳進來,帶著夏末的熱意,可朱元璋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這輩子,殺貪官,殺反賊,殺了成千上萬的人,從來冇後悔過。
可這一刻,看著天幕裡後世的評價,想著十幾年後那個彌留之際的自己,他第一次,對那個藏在心底的、還冇說出口的念頭,生出了徹骨的悔意。
咱,真的要這麼乾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坐在空蕩蕩的奉天殿裡,看著禦座前的丹陛,久久冇有說話。
殿外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日頭偏西,金紅色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朱元璋攥得發白的指節上。
馬皇後端著一碗溫好的蓮子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身後的宮人都留在了殿外,冇敢踏進一步。
她把蓮子羹放在朱元璋手邊的案幾上,冇提剛下的那幾道抄家滅門的殺令,也冇提朱允炆的事,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伸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重八,我在偏殿站了好一會兒了,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魂都快飛了。”
朱元璋抬眼看見是她,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他這輩子,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唯獨眼前這個陪他從濠州荒年裡走出來的結髮妻子,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刻在心裡。
他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是反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能穩住心神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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