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看著懷裡那個小人兒，她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裡麵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敬畏與不解。
神仙？
這個問題，像一顆柔軟的子彈，擊中了江辰的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輕柔地回答：
“我們不是神仙，兕子。”
“可是……”小明達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們隻是……站在了很多很多人的肩膀上。”江辰將她往上抱了抱，讓她更舒服地靠著自己，“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有無數個聰明的人，他們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想明白一個問題。比如，火為什麼會燃燒？天為什麼會下雨？鐵為什麼會生鏽？”
“他們把想明白的道理，寫在書上，告訴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長大了，又接著去想新的問題，再寫下來。”
“一代又一代，就像你和阿耶一起搭積木，每個人都往上放一塊。過了幾千年，那座積木就變得很高很高了。”
江-辰指了指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們，隻是站在那座積木頂上的人。我們用的光，吃的冰，看的煙花，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人，留給我們的禮物。”
小明達似懂非懂。
她聽明白了“積木”和“禮物”，但無法想象一座搭了幾千年的積木，會是什麼樣子。
她的小腦袋在江辰的懷裡蹭了蹭，帶著滿腹的困惑，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夢裡全是五顏六色的光，和那座高到天上去的積木。
……
萬朝天幕之下，卻無人能眠。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怔怔地坐著，長孫皇後依偎在他身旁，兩人都沒有說話。
積木。禮物。
江辰那番輕描淡寫的解釋，卻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剖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盛世，露出了內裡蒼白的骨架。
“觀音婢，”李世民的聲音沙啞，“朕一直以為，開創盛世，靠的是君明臣賢，靠的是南征北戰。”
“可那後生說……他們隻是繼承了禮物。”
他從未想過，文明，可以這樣傳承。不是靠血脈，不是靠權柄，而是靠知識。
一種可以被記錄、被累積、被所有人繼承的知識。
“若大唐的每一個孩童，都能站在前人的‘積木’上……”長孫皇後喃喃道，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世民的身軀猛地一震。
……
夜，深了。
大唐，甘露殿內，卻亮如白晝。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身體的震顫已經平息，但內心掀起的巨浪，卻一波高過一波。
龍椅，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冰冷。
“積木……禮物……”
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鎚，敲碎了他二十年來建立的驕傲。
貞觀之治，四海昇平，萬國來朝。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人間的頂峰，可天幕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甚至還沒有摸到那座“積木”的底座。
“陛下。”長孫皇後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那後生說，人人皆可添磚加瓦。我大唐，亦可。”
李世民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對！大唐亦可！
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來回踱步，腳步聲越來越急促。
“來人！”他沉聲喝道。
一名內侍匆匆跑入。
“傳房玄齡、杜如晦、魏徵……所有三品以上官員，明日即刻入宮！朕，有大事相商！”
內侍領命而去。
李世民停下腳步，目光穿透殿門，望向深沉的夜空。
“觀音婢，朕要讓大唐的每一個孩子，都有書讀。朕要將天下所有的學問，無論是經史子集，還是農桑工巧，都彙編成冊，藏於國中，傳之後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朕要建一座，屬於我大唐的‘積木’。朕要讓千年之後，我李氏的子孫，也能站在那高高的積木上，看到兕子今日所見的風景！”
大秦·鹹陽宮。
嬴政沒有踱步，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如同一座亙古不變的石雕。
但趙高能感覺到，那石雕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積木……”嬴政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原來，長生之法，不在丹藥，不在仙山，而在人世。”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
“朕明白了。”
他明白了，後世的力量，不是來自某一個神，而是來自無數個“人”的智慧累積。
這比神靈的存在，更讓他感到恐懼。
因為神靈可以祈求，可以祭祀。
而智慧的傳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顛覆一切。
“趙高。”
“奴纔在。”趙高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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