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萬界眾人對女校書這一謬論的憤怒與鄙夷達到頂點時,天幕之上光芒流轉,畫麵再次變化。
顯然它也不願讓“女校書”這等汙穢之詞繼續玷汙《紅樓夢》的清名。
隻見天幕上浮現出《紅樓夢》第二十八回中的一段文字。
【隻見薛蟠早已在那裏久候了,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們,並唱小旦的蔣玉函,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
天幕的畫麵定格在“錦香院的妓女雲兒”這幾個字上,特意做了高亮處理。
“雲兒?”眾人目光一凝。
這個名字,在天幕先前播放的紅樓夢影像中似乎確實出現過,但印象極為模糊,隻記得是個妓女,在馮紫英的宴席上出現,唱了支曲子。
緊接著,天幕繼續播放下文,正是雲兒應薛蟠要求,拿起琵琶唱曲。
【雲兒聽說,隻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惦記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蘼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看到這裏,眾人微微蹙眉。
這曲子內容直白淺露,描寫男女私情甚至偷情,確實是典型的市井艷曲。
而且這支曲子明顯唱的是男女之間的情愛糾葛,甚至有些輕佻,倒也暗合了當時宴席上賈寶玉、馮紫英、薛蟠等人各自的心思。
“難不成……那兩首所謂的詩,說的是這個雲兒?”有人看著雲兒妓女的身份,以及她唱的這種艷曲,不由得產生聯想。
“荒謬!”立刻有人搖頭反駁,“天幕已明示,這雲兒僅在二十八回出現一次,乃是錦香院一妓女,身份卑賤,在書中不過是個過場人物,連次要配角都算不上!何至於為這等人物單獨題寫兩首定場詩?還寫得如此……如此刻意?”
眾人聞言,皆是沉默,繼而紛紛點頭。
是啊,邏輯上完全不通。
《紅樓夢》人物眾多,每個人物的出場、詩詞、言語都大有深意,服務於人物塑造和情節推動。
像襲人、晴雯、紫鵑這等重要丫鬟,那隨園詩話中所引用的詩都不曾提到。
而且雲兒在書中所述筆墨不多,其“病容”、“威儀”從何體現?這詩若真是寫她,那纔是真正的對不上號。
更何況還有絕對的主角林黛玉和賈寶玉呢?憑什麼主角放著不寫,寫個沒什麼印象的雲兒?
就算是給那襲人,紫娟等人作詩,都比給這雲兒單獨作詩更靠譜的多!
所以絕不可能為了一個隻出場一次,唱了支艷曲的妓女“雲兒”,就大費周章地寫兩首“病容憔悴勝桃花”、“威儀棣棣若山河”這樣的詩。
“如此說來,”趙匡胤沉吟道,“那袁枚既然能化用明我齋所做的隨意兩首詩句在隨園詩話中……莫非,此人本就有不少類似風格的詩作?專好此道?”
他覺得既然明我齋能隨手引用出這麼兩首“艷詩”來附會紅樓夢,說明此人平時恐怕就沒少寫這類東西,說不定就是個專寫風月艷詞的下流文人。
可他這話剛說出口,自己就猛地頓住了,臉上露出極為怪異的神色。
等等!
明我齋???
明????
這個名字……之前被“女校書”和那兩首噁心的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時竟未深究。
此刻再細細一品,所有人心頭都猛地一跳!
明我齋!
他怎麼敢用明這個字?
清朝的文字獄之酷烈在此前的天幕敘述中可見一斑,多少文人因一字一句不慎,便被扣上“悖逆”的帽子,抄家滅族,挖墳掘屍。
就連“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都能成為罪狀,何況是公然寫出“明”這個字?
所以在這位清代文人身上,為何就“安全”了?為何就不需要避諱了?他為何沒有被殺頭?為何還能安然著書,甚至其中的內容還能被其他人引用?!
劉邦撓了撓頭,率先打破沉默:“難不成……是這小子藏得特別好?詩文不敢示人,隻是自己私下寫著玩,所以沒人知道?所以才沒被砍頭?”
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又自己否定了:“不對啊!他那詩都被袁枚引用了!袁枚那隨園詩話,是刻印出來滿天下傳的!要是私下寫寫藏起來,袁枚上哪看去?既然能被外人看到,還能被刻進書裡傳世,那說明壓根沒藏啊!那清朝的文字獄是吃乾飯的?咋就沒治他的罪呢?”
劉邦的話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一個在文字獄最酷烈的時代,敢用“明”字為號,其詩作還能被袁枚這種文壇名人看到並引用的人……這絕不是一個“藏得好”能解釋的。
難道此人有什麼特殊的背景或倚仗,讓清朝官府對他網開一麵?或者說,他個“明”字,其實另有含義,並非指前朝?
就在萬界眾人百思不得其解,議論紛紛之際,天幕上新的文字浮現。
【富察·明義,號我齋。生於清乾隆年間,滿洲鑲黃旗人。
隸屬富察氏,乃滿洲貴族。
其家族顯赫:乾隆孝賢皇後之親侄;父親傅清,任都統。叔父傅恆,任大學士、領班軍機大臣,封一等公。
曾任上駟院侍衛,負責皇帝禦馬管理,後官至參領。
著有《綠煙瑣窗集》,其中收錄《題紅樓夢》絕句二十首及小序,為《紅樓夢》早期重要題詠,也曹家紅學考據最重要的證據之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敢用“明”字為號!怪不得他的詩能被袁枚看到並引用!怪不得他在文字獄最盛的乾隆朝,能安然無恙,甚至還能做官著書!
因為他是自家人!
他是滿洲貴族,是皇帝的親戚,是統治階層最核心的一部分。
文字獄這把刀,砍的是漢人士大夫,砍的是心懷異誌的“逆黨”,砍的是可能威脅統治的思想犯……但怎麼會砍到自己人頭上?
明這個字在漢人那裏是禁忌,是催命符,但在他們這些滿洲貴族眼裏,或許隻是個普通的字眼,甚至可能帶著點我朝清明的自誇意味。
他們用明字非但無過,說不定還顯得雅緻呢!
想通了這一層,無數時空的人心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憤怒。
文字獄的枷鎖隻鎖在漢人脖子上,那些嚴苛的避諱,那些動輒得咎的詩文禁令,從來都隻是針對被統治的漢人。
有人氣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這清……這……這……”
這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也或許是他根本就不敢開口。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種“雙標”,這種“特權”,從來不是清朝獨有的。
歷朝歷代,那些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勛貴世家,什麼時候跟平民百姓享受過同一種法律、同一種規矩了?
想罵,可罵誰呢?罵清朝?罵明義?還是罵這千百年來從未根除根植於權力與血統深處的傲慢與不公?
最終也隻能無奈地嘆口氣。
可惜的是他們並不熟知現代的網路用詞,不然此刻絕對可以找到一個異常合適的詞彙。
雙標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