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自後世包飽含著熾熱情感的彈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萬界時空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可即便如此,他們中許多人,其實也並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後世之人為何如此激動。
幾百年後的事,隔著茫茫時空,隔著朝代更迭、山河變色,那些文字裏的悲傷,那些對“回不去”的慨嘆,對他們中的大多數而言依然隔著一層。
他們知道“亡國”二字的分量,但張岱和那場崇禎五年的雪,對他們而言終究隻是天幕上的一段故事。
故事動人,卻未必能真正刺穿每一個人的心防。
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市井之中,每日為柴米油鹽奔波的普通人。
一座熱鬧的茶館裏。
天幕的講述暫歇,彈幕的滾動也慢了下來,茶館裏的氣氛卻有些沉悶。
幾個茶客圍坐一桌,桌上茶湯已涼。
一個絡腮鬍漢子,撓了撓頭,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說……俺咋就看不明白呢?俺也能看懂那天幕上說的東西,可俺就是不明白那些後世的人咋就哭成那樣?這都過去幾百年了吧?明朝都亡了幾百年了……看起來清朝也滅亡了,應該又換了個朝代吧?換了兩個朝代了,他們激動個啥?如果說是唐朝俺還覺得差不多。”
旁邊一個顯然是常客的中年人也連連點頭,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也覺得納悶。就先說那明朝,跟咱們隔著元朝呢!就算是再往前推,那什麼五代十國,我祖上……咳咳,反正就是,那都是老黃曆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張岱也不是那些人的祖宗……我卻是感覺挺難過的,可換成是我,我肯定到不了哭的程度。畢竟人死都死了,還能看到什麼呢?”
他這話說得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輕鬆。
“啪。”
樓上說書先生手中的醒木猛地一拍,聲音不大,卻讓那兩個漢子齊齊一愣。
說書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花白鬍須,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人,眉頭擰成川字。
“你們不懂,就別瞎說。”
兩個漢子被他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那絡腮鬍勉強笑道:“先生,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說書先生冷笑一聲,“你們可知,什麼叫學識傳承?什麼叫文脈不絕?那些後世之人,哭的不是一篇文章,哭的是他們終於讀懂了先人的血淚!哭的是他們隔了幾百年,還有人記得那場雪、那壺酒、那個朝代!”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你們說人死都死了,管身後事作甚?那我問你,你爹你爺爺的墳,你清明去不去上?你家的族譜,你認不認?你姓什麼,你記得不記得?若是連這些都無所謂,那你跟路邊的野狗有什麼區別?!”
那兩個漢子被他說得麵紅耳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學識傳承,傳的不是死文字,是活著的魂!”說書先生的聲音終於緩了下來,“那些人哭,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自己從哪兒來,自己腳下這片地,曾經站著什麼樣的人,流過什麼樣的血。
你們覺得人死如燈滅,那是你們的命好,沒有生在那種國破家亡的時代!可你們不能因為自己命好,就去嘲笑那些命苦的人!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去糟踐那些文字裏藏著的血淚!”
兩個漢子終於訕訕閉了嘴,低頭喝茶,再不敢多言。
茶樓裡其他原本也有幾分不以為然的客人,此刻也默默收起了臉上的隨意,若有所思。
而此時,感觸最深的莫過於大明朝的君臣百姓。
那些跟著朱元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兄弟們,那些從蒙元鐵蹄下被解放出來的百姓們,此刻看著天幕上那些後世之人的眼淚與頓悟,心中翻湧著旁人無法體會的波瀾。
他們記得。
記得蒙元統治下,漢人如同草芥的日子。
記得崖山那場海戰,記得十萬軍民蹈海的悲壯,記得陸秀夫揹著小皇帝跳海時,那一聲“國亡了”的絕望。
那是他們祖輩口口相傳的傷疤,是刻在骨血裡的痛。
所以他們懂那些人的痛,那些人的悲。
因為他們也是親歷者。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穩了穩震蕩不已的心神。
天幕越是揭示,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就越是強烈。
後世……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幾百年後的漢家兒郎,依舊對“明”字,對“反清”有如此刻骨銘心的共鳴與激動?那清朝……難道比蒙元更甚?
他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去想。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天幕的畫麵再次變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強行拉了回來。
虛影展開,現出兩本書的封麵。
《四鬆堂集》,作者:敦誠。
《懋齋詩抄》,作者:敦敏。
【這兩部書,是考據派紅學提出的“曹家紅學”理論最主要的證據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一凝。
重點來了。
然而,接下來的介紹卻讓所有人都皺緊了眉頭,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敦誠、敦敏,二人係清宗室,為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二子英親王阿濟格之五世孫,生活於清朝乾隆年間。】
“???”
看到這裏,萬界眾人隻感覺一陣頭疼。
朱元璋更是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臉嫌棄:“這蠻夷取名都取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敦誠?敦敏?怎麼取名取著取著姓還變了呢?祖宗好像是姓什麼愛新覺羅,子孫姓敦?這是什麼規矩?”
劉邦也連連搖頭:“就是就是!乃公聽著就彆扭!這到底是蠻夷還是漢人?分不清了都!”
其他時空的帝王將相雖未開口,卻也在心中暗暗點頭。
這名字……確實不倫不類。
茶樓裡,方纔被說書先生訓斥的那個絡腮鬍漢子,這會兒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這兩名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漢人呢!方纔俺還以為這又是什麼遺民誌士,在滿清統治下偷偷懷念明朝呢!合著這是……蠻夷?而且還是努啥的赤的子孫?”
中年人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可不是嘛!所以為啥咱漢人,要用蠻夷的書去考據啊?這不是……這不是……”
他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這不是認賊作父嗎?”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書生,突然冷冷地接了一句。
茶館裏瞬間安靜了。
說書先生深深地看了那書生一眼,沒有說話,隻是轉回頭,重新望向天幕。
是啊,就算再無知的人,也該知道,學東西,要學祖宗的,要聽祖宗的。
可為什麼,到了那什麼“曹家紅學”那裏,一切就都變了呢?
為什麼考據漢人的書,要用蠻夷的記載?
為什麼研究漢人的歷史,要認蠻夷的“權威”?
他們泱泱華夏的文脈流傳……何時淪落到連蠻夷都不如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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