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卑溷,是與至尊者交不諂,與至卑者處不驕。
寶玉對北靜王等王公貴族不卑不亢,對秦鍾、蔣玉菡乃至丫鬟小廝皆以平等心待之,甚至為丫鬟們‘頂缸’。這種超越階級尊卑的待人方式,在禮法森嚴的世人眼中,既是善(體貼下人),又是惡(不分尊卑),這不就是說不得善,說不得惡?”
“而緩急謬矣,是該著急時偏寬緩,該寬緩時反著急。
寶玉對科舉功名、光宗耀祖這等正事毫不著急,對姐妹們的喜怒、丫頭的安危、甚至一草一木的凋零卻心急如焚。這種價值排序的謬誤,正是世人眼中說不似父輩期望那般求取功名,也就是不肖的表現。”
“最後,智愚雜矣,大事糊塗,小事精明。
寶玉在人情世故和經濟仕途上顯得‘愚鈍’,但在情感體悟、詩詞鑒賞、甚至某些生活雅趣上卻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與智慧。這種混雜的特質,讓他既非純粹的聰明才俊,也非簡單的庸俗平凡,更在情字上走向極致,是說不得聰明才俊,說不得庸俗平凡,說不得情癡情種的複雜結合。”
白居易的分析將這些內容的內在邏輯聯絡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麵前。
“原來如此!”劉徹撫掌嘆道,“這張岱的七不可解,是自我剖析,是給自己貼的標籤,雖自嘲不解,實則是對自身矛盾性的清醒認知。
而脂硯齋的十個說不得,則是旁觀者清,二者一內一外,一自評一他評,卻描繪出了同一種心境。若非深知此人此心,絕無可能寫出如此契合的評語!”
就在這時,李清照卻緩緩開口。
“不過……不知諸君可否注意,為何這條脂批的落款是庚辰,而非我們之前常見之甲戌?”
李清照此問一出,眾人的注意力立刻從天馬行空的人物對照被拉回到了版本考據的嚴謹細節上。
是啊,為何前番“頰上三毫”等重要批語皆出自甲戌本,而這條揭示人物核心特質的“說不得”評語,卻偏偏出自庚辰本?
房玄齡撚須沉吟,“按年號乾支紀年,甲戌乃公元1694年。庚辰便是公元1700年,其間相隔,不過六載。”
六年。
這個不長不短的時間,在眾人心中掀起漣漪。
甲戌本已是重評本,更是最早的版本,但為何偏偏這條至關重要與張岱“七不可解”形成絕妙互文的批語,不見於更早的甲戌本,而見於六年後的庚辰本?
天幕似乎感知到了眾人的疑惑,呈現出一段簡明的文字說明:
【作為已知最早的脂評抄本之一,甲戌本雖學術價值極高,但存世狀況極為殘缺。
目前僅殘存十六回,分別為:第1—8回(相對完整),第13—16回,第25—28回。
其餘回目均已散佚。
即便在這殘存的十六回中,亦存在缺頁破損現象。
如第13回首頁缺左下角,第4回回末較之庚辰本亦缺失94字。】
“原來如此!”蘇軾恍然大悟,“這甲戌本本身已非全璧,而是殘本!其第十九回已然佚失。這說不得的批語,恰是批在第十九回之上!”
眾人紛紛點頭。
原來並非甲戌本無此批,而是承載此批的那一冊甲戌本,早已在時光中散佚無蹤。
後人所能見到的最早也最可靠的此條批語版本,便是來自於據甲戌本抄錄,並可能有所增補的庚辰本了。
蘇轍也介麵道:“是了,先前天幕提及,據脂硯齋批語,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這甲戌本所缺失的大量回目,恐怕正是這迷失的稿件之列。而庚辰本作為其後最近的抄本,保留了這部分內容,也保留了這條至關重要的批語,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邏輯至此貫通。
版本流變、稿件散佚的遺憾,反而印證了這條庚辰本批語的珍貴與可靠。
可是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無數愛書之人反而更為之心痛。
如此钜作,卻終究在抄錄之中迷失,這究竟是多大的損失!
房玄齡幽幽嘆了口氣,“……”
他的這句話,卻如同重鎚敲在無數人心上。
那不僅僅是五六稿迷失的遺憾,更是真事隱去背後,多少血淚、多少真相、多少不欲人知、或不得以知的歷史,也一同迷失在了時光的塵埃裡。
眾人心中那股因“七不可解”與“說不得”完美對應而激蕩的熱血,瞬間涼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綿長的憋悶,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連鼻尖都隱隱發酸。
這哪裏隻是一部書的散佚?
這是華夏歷史長捲上,被生生撕去再也無法復原的幾頁!
是那些鮮活的記憶和不願被湮沒的聲音,在即將被記錄被傳唱時,卻戛然而止的斷弦之音。
是正統的斷裂,是文化的遺失,是後世子孫想要回望先祖容顏時,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光影的錐心之痛。
紅樓夢的命運尚且如此,那被明清易代烽火吞沒的,屬於無數個“張岱”的時代記憶,又該是何等支離破碎?
好在天幕似乎並不想讓這悲涼持續太久。
畫麵流轉,一本古樸的線裝書冊緩緩浮現。
《陶庵夢憶》。
書頁翻動,最終定格在一篇題為《天硯》的文章上。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黃牙臭口,堪留支桌。……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燕客屬餘銘,銘曰:“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釘在了“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這八個字上。
這……這不就是《紅樓夢》開篇那“女媧氏鍊石補天”神話的直接呼應,甚至可以說,是那神話核心意象的另一種表述嗎?!
在《紅樓夢》中,女媧鍊石補天,單單剩下一塊“無材補天,幻形入世”的頑石。
而在這裏,張岱筆下的天硯銘文,說的卻是女媧煉天,不分玉石。
同樣是女媧補天,同樣是不分玉石。
沒有區分哪些是美玉,哪些是頑石,或許正因為“不分”,纔有了那那既是玉又是石的特殊存在。
通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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