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既然已經明瞭第一句與第三句的玄機,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到了中間那第二句上。
【一炬光明,照見衣冠劍佩,金玉文犀一件怎拿得去;半錐突兀,搬卻恩愛冤讎,妻孥臧獲半個也喚不來。】
劉徹念著這行字,眉頭越皺越緊。
字麵意思不難懂:一把火燒過去,那些生前顯赫之人穿戴的衣冠佩劍、珍藏的金玉珠寶,沒有一件能帶得走;半座墳塋立起來,生前所有的恩愛與冤讎,妻妾兒女、僕從下人,也半個都喚不回來。
道理不深,他一下就懂了。
可是……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縈繞在心頭,像是很久以前聽過的話,又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句子,可就是想不起來。
他又看向衛青、桑弘羊等人,從他們同樣陷入沉思表情中,劉徹確認了並非自己多想。
這句話……一定在哪裏聽過!
或者說,其核心的意蘊,他們一定接觸過極其相似的表達!
就在所有人冥思苦想之際,天幕之上,一道悠遠而熟悉的歌聲,忽然響起。
“世人都曉神仙好……”
隻這第一句,如同醍醐灌頂,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
“是《好了歌》!”無數人失聲叫了出來。
對!就是它!
《紅樓夢》第一回裡,那跛足道人口中瘋瘋癲癲唱出的《好了歌》!
那股熟悉感,那股對世俗慾望徹底看破,對人生終極歸宿的蒼涼慨嘆,與張岱這段文字在精神核心上簡直如出一轍!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這《好了歌》的歌詞,一句句在眾人心頭滾過。
張岱說,“一炬光明,照見衣冠劍佩,金玉文犀一件怎拿得去”。
那跛腳道人說,“隻有金銀忘不了……及到多時眼閉了。”
生前的財富、地位、榮耀,死後一樣也帶不走。
張岱還說“半錐突兀,搬卻恩愛冤讎,妻孥臧獲半個也喚不來”。
回應的是那句,“隻有姣妻忘不了……孝順兒孫誰見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說,生前的恩愛、情仇、牽掛,死後全都化為雲煙,誰也帶不走,誰也喚不回。
物慾成空,情緣終斷,活時爭搶的一切,死後盡歸虛無。
原來如此!
原來那股熟悉感,竟是來自這裏!
可這還隻是一個開始。
幾乎是立刻,就已經有人從好了歌想到了緊隨其後,同樣由甄士隱註解的好了歌注!
天幕似乎洞悉了所有人的思緒,那蒼涼的歌聲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甄士隱那同樣充滿宿命感與滄桑變幻的唱詞。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所有人的手都微微攥緊了。
這句話,他們印象同樣深刻。
功名、財富、婚姻,樣樣靠不住。
昨天是世家,今天是空堂;昨天是財主,今天是乞丐;昨天是貴婦,今天是煙花女。
萬界之中,帝王將相們大多沉默不語,目光深沉,心中翻湧著各自不同的感慨。
然而對於大多數普通百姓來說,那些文縐縐的句子和那些層層遞進的隱喻,終究還是有些太深了。
“哎,先生,先生!”一個漢子拉著身邊正在搖頭晃腦的書生,滿臉急切,“這說的到底是個啥意思?俺聽是聽明白了,但又好像沒明白!什麼叫笏滿床?什麼叫擇膏粱?”
周圍幾個百姓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對啊對啊!那好了歌俺還能聽出個死了啥也帶不走的意思,這後麵這些,啥空堂啥歌舞場的,到底啥意思嘛!”
那書生被圍在中間,努力組織著語言,想用最淺白的話來解釋這些內容。
“這麼說吧,這就好比一個人,把同一件事說了三遍——第一遍唱,第二遍講,第三遍寫!可不管怎麼變,他想說的的東西變不了,就好像……”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殺豬匠猛地一拍大腿:“俺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他。
殺豬匠咧嘴一笑:“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俺和兄弟們喝酒吹牛,說那肉好吃,可以像你們讀書人那樣,文縐縐說什麼此肉鮮美,也可以說太好吃了,還可以說再來一碗!話不一樣,可那意思,不都是好吃嗎!”
書生先是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個理!好了歌是唱的,張岱那話是講的,好了歌注是寫的,可說到底,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不管你生前多風光,死後什麼都帶不走。”
殺豬匠得意地挺起胸膛:“那俺懂了!就跟俺殺豬一樣,甭管那豬多肥多壯,一刀下去,啥都沒了!”
旁邊的百姓們紛紛點頭,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若是現在有人同我說,這好了歌和與那句子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一開始的漢子嘆了口氣,“我信,我是真信。這實在是太明顯了,誰要是和我說不是,那他一定是眼睛不好使了。”
彈幕紛紛,眾人還在回味之際,天幕畫麵一轉,浮現出另一本書冊的封麵——《陶庵夢憶》。
一行文字緩緩浮現: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
這是……自述?
這是張岱的自述。
【他在《陶庵夢憶》的自序裡,對自己半生的總結。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所有人正品味這句話時,天幕畫麵再次一變,又一段文字浮現出來。
是《紅樓夢》第一回。
是那塊頑石歷劫歸來後,那著書之人的自述。
【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不肖,則一併使其泯滅也。】
天幕將這兩段文字並排放置,一左一右,同樣清晰,同樣刺目。
左邊是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總成一夢……一人跪在佛前,一一懺悔。
右邊是山河破碎,家徒四壁,一事無成……萬不可因我不肖,則一併使其泯滅。
一樣的句式,一樣的情感,一樣的……懺悔。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竟然……都是自述?”有人喃喃道。
“而且一個寫的是國破家亡後的回憶,一個寫的是家族敗落後的追思。一個寫陶庵夢憶,一個寫紅樓夢。可那字裏行間的味道,那回首往事的姿態,那懺悔與不甘交織的情感……”
這一切何其相似!
同樣是在潦倒困頓中回望前半生的繁華,同樣是充滿了深深的愧疚與懺悔,同樣是抱著一種“記錄”與“留存”的目的,同樣是“為情作傳”,“為不該被遺忘者作傳”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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