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的一生,是學者的一生,也是遺民的一生。明亡之後,他出家為僧,法號“無可”“葯地”,以僧袍掩故國之思,以著述寄亡國之痛。】
畫麵中,一個清瘦的身影身著僧衣,在山水間跋涉,在書卷中埋首。
他的眼中始終帶著哀慼之色。
【然而,即便是遁入空門,他也未能逃脫清廷的追索。
康熙十年(1671年),方以智因牽涉“粵案”被清軍逮捕,押解北上。】
囚車、鎖鏈。
方以智的麵容已經蒼老,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同當年在東華門外麵對酷刑時一樣,不曾有半分屈服。
【押解途中,船行至江西萬安。
深夜,方以智望著岸邊的惶恐灘,麵對滔滔江水,他沉默良久,最終選擇投水殉國,時年六十一歲。】
“惶恐灘?!”
或許其他朝代的人並不熟悉,但明朝的人們皆是心頭一震。
這名字太過熟悉。
它因一個人的詩句,被鐫刻在華夏文明的血脈之中。
天幕適時地浮現出熟悉的詩句。
辛苦遭逢起一經,乾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南宋末年抗元英雄。
崖山海戰,南宋滅亡,他被俘押解北上,途經零丁洋,寫下此詩。
後來,他被押至大都,囚禁三年,忽必烈屢次勸降,許以高官厚祿,他皆不為所動,最終於元至元十九年從容就義,年僅四十七歲。
惶恐灘,是他詩中之地,也是方以智殉國之地。】
天幕將兩人的畫麵並列在一起。
一個在元,一個在清;一個兵敗被俘,一個出家為僧。
一個被押解至大都,一個被押解至惶恐灘。
他們的道路不同,選擇各異,但最終,他們都站在了同一條江邊,麵對著同一片江水。
【四百多年前,文天祥曾在此作詩。
四百多年後,方以智在此凝望漢家江山。
他想起了文天祥,想起了那首《過零丁洋》,想起了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
最終,兩位文人在同一地理坐標上,完成了跨越時空的生死呼應。
他以文天祥為榜樣,用生命踐行了“忠臣不事二主”的氣節,拒絕向異族政權低頭。
也回應了近四百年前,文天祥那一聲“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絕唱。】
彈幕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
萬界寂靜,唯有江水奔湧之聲回蕩在每一個人耳邊。
南宋,臨安朝堂。
文天祥站在文官班列中,仰頭望著天幕。
他看著天幕上浮現的那個幾百年後與自己做出相似選擇的身影,聽著那首他尚未寫下的“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看見那滔滔江水,也看見那個麵容與自己一般清瘦,目光卻同樣堅定的身影……
他緊握著笏板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隻感覺胸腔中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和悲愴交織,讓他幾乎難以保持平靜。
原來,幾百年後,還有人與他懷著同樣的心誌,麵臨相似的絕境,選擇了同樣的堅守,甚至,在同樣的地方,以生命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那種跨越時空的共鳴與悲壯,讓他心神激蕩,難以平靜。
方以智。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同時,還有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他心頭。
那意味著,南宋終究沒有守住。
他周圍的同僚們此刻看著他的目光變了又變。
文天祥四十七歲殉國而亡……可如今,他似乎才隻有二十多歲吧?
那不就是說……他們南宋,還有二十多年就要完蛋了?!
文天祥沒有理會周圍人的反應,他想起了昨日自己遞上去的那道彈劾宦官董宋臣的奏疏。
那是他第二次彈劾。
上一次的奏疏,如同石沉大海,被官家無視了。
這一次呢?在這“大宋將亡”的預兆已然顯現的當下,他這封彈劾天子近侍的奏疏,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能讓歷史重演。
董宋臣不除,朝綱不振,人心不附,何以禦敵?何以守國?
文天祥眼中的沉重迅速褪去,化為了一片堅定之色。
他本就是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既然天幕已經昭示了國破的結局,也昭示了他文天祥最終的選擇。
既然道路已明,死又有何懼?
他所懼者,唯此心不誠,此誌不堅而已。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文天祥已經大步踏出文官行列,衣袂帶風,昂然立於殿中。
所有人都愣了。
有人低聲驚呼:“文天祥!他這是……”
“今日是他輪對之日?”
“他要做什麼?!”
還沒等眾人想明白,文天祥已至殿中,撩袍跪倒。
“臣——文天祥,彈劾宦官董宋臣!”
所有人都傻了。
文天祥跪在那裏,脊背挺直如鬆,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瘋了嗎?”有人低聲驚呼。
不是輪對之日,沒有奏對資格,一個刑部郎官,就這麼直愣愣地闖出來說要彈劾?
且不說他彈劾的物件,他現在的行為可是“越職言事”,輕則逐出大殿,重則丟官罷職,永不敘用。
更何況他彈劾的,是董宋臣!那可是天子身邊的紅人,理宗皇帝最寵信的宦官之一!
這不是彈劾,這是打皇帝的臉啊!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味來,他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殿。
“董宋臣姦邪誤國,勾結外朝,敗壞綱紀,蠱惑聖聽,致使朝政日非,邊備鬆弛,實乃國之大蠹,朝之钜奸!
臣,懇請陛下,立斬董宋臣,以正國法,以安社稷,以謝萬民!”
趙昀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當然知道董宋臣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那是他的人,文天祥當眾這麼一鬧,讓他怎麼下台?
“文天祥,”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你越職言事,可知罪?”
“臣知罪。”文天祥叩首,聲音平靜,“然天幕已示,臣將來會被蠻夷所俘,會留下‘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臣不知此詩未來是否真會由臣寫下,但臣知道,臣的心,從此刻起,便已是丹心!臣今日所言,不為官職,不為前程,隻為大宋!董宋臣弄權誤國,若不除之,大宋必受其害!請陛下明鑒!”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因此罷臣之官,殺臣之頭,臣亦無悔!臣寧死於今日之朝堂,不願他日被困於蠻夷手下!”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跪得筆直的人,忽然覺得,天幕上那個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的身影,和眼前這個人,漸漸重合了。
沉默。
漫長的的沉默。
“退朝。”趙昀站起身,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文天祥,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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