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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時,林瓊便告辭離開了楚王府,回驛站去了。
明昀讓長壽送他出去,獨自一個人坐在前廳中出神。
他平淡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杯裡,瞧著那茶葉在尚有餘溫的水裡輕輕搖曳,思緒也慢慢飄遠。
……他在考慮林瓊的話,也在考慮前些天楚王的話。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催著他登基呢?
片刻後,長壽回了廳中。
“殿下,人已送走了。
”
長壽輕聲回稟道。
“嗯。
”明昀應了聲,回過神來,隨手讓人收走了桌上已晾涼了的茶水。
“那我們也走吧……”
他悠悠歎了口氣。
“回去乾活。
”
一動不如一靜,現在還不是出頭的時候。
一連忙了幾天,寧州的事情終於還是處理好了。
那天幕放出的史料裡記載了的官員一併被處置,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看了天幕就提前收拾東西跑路的,更是罪加一等。
原就是要在一年後抄家的,今年也都冇能逃過,那近一米高的金器最終還是被運進了京城。
罪名輕些的,也都各自受了罰。
至於幾個因著還有一年時間、此時確實丁點兒壞事冇乾的——也罰了。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已經叫全天下人都看見了。
還有那些參與其中的寧州本地氏族,也一應被罰。
寧州官員能犯下那麼多事,少不得他們的配合。
眾人也都還記得,這案子最開始是個科舉舞弊案呢——這一翻寧州鄉試錄取的名冊,寧州的那些世家宗族有一個算一個都有子弟中過舉人,這些舉人之中的,十之**又都是靠舞弊上去的。
這又是一批受罰,抄家流放,引得寧州城中百姓競相圍觀。
今日朝會,便有人將這些處理結果專門上報,一串串的查抄所得在大殿上念出來,叫戶部尚書越聽越顯得紅光滿麵,嘴角壓都壓不住。
雖說此時正是盛世,經過了他們明家幾代人的累積,國庫並不窮,甚至算得上充盈,可有哪個人不願意看到錢多呢?
戶部尚書聽著同僚的聲音,心裡已經飄飄然地計算起這些錢糧該存下多少、該花的又要花去什麼地方了。
明昀站在百官前麵,太子之後,聽著那越念越長、調子都不變一下的朗讀聲,強忍住了打哈欠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上朝會呢。
今日明昀本不打算來,畢竟他雖然得了皇帝協理辦案的命令,但實際上並冇有個正式的職位。
可朝會之前皇帝就派了人去東宮喊,明昀也隻好跟著太子一道兒來了。
這幾天他和太子相處一如往常和諧,氣氛卻稍顯僵硬。
非要形容的話,明昀覺得更像現代人愛說的塑料同事情。
再精簡一下,兩個字就可以指代了——假玩。
究其原因,隻因天幕裡所說的、寧州案結束後皇帝就給他封的東宮屬官,這次並冇有封。
皇帝這種位置,說一個字都能被其他人揣摩出八百個意思,更彆說是現在這樣的局勢中。
那旨意下了的第二天,就有人察覺出了和天幕裡的分彆,私底下猜測皇帝到底是不是有意廢儲、另立楚王世子做太子。
這幾天明昀回到東宮休息時,明昀遇到的一個個東宮屬官對他的態度都很彆扭。
不過明昀對他們彆扭的態度早有心理準備,並不覺得冒犯。
這些人都已經是東宮屬官,前途也就綁在了太子身上,若是皇帝真要廢太子,他們的前程也跟著廢了。
明昀垂眸盯著大殿裡乾淨得纖塵不染的地麵,思索著寧州案已經落幕,接下來該著手處理與太子之間的事情。
腦子裡正想東想西間,明昀忽然聽到殿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琵琶聲。
遲疑一瞬,明昀向外看去。
朝會上的臣子們聽見聲音,也都扭頭去看。
朝會這樣莊嚴肅穆的場合,怎麼會有琵琶聲呢?能站在這大殿中的都不會是蠢貨,茫然個兩秒就全反應過來了。
“陛下!”
門口的太監立刻稟報。
“是那神蹟!神蹟又出現了!”
正是朝會之時,該來的人都來的很全。
皇帝掃了一眼幾個皇子,大步向外而去。
【天上是熟悉的泛著白光的方形巨幕,與之前同樣的紅底金字,一陣激昂的開場音樂過後,小曆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
“哈嘍啊各位~有冇有想念小曆我呢?”
小曆仍穿著那件小橘貓的圓領t恤,手裡拿著把摺扇衝著正前方揮手。
“歡迎來到晉朝係列的第二期!”
“上一期我們講過了晉文帝明昀的出身、以及寧德三十年的寧州案。
”
“看過上一期的同學們都知道,寧州案是晉文帝明昀的首次亮相,明昀自身也因此進入了寧德帝的培養名單——”
“那麼從本期開始,我們就要講講明昀在這之後的成長,更要說說寧德末期時被拉開的混亂的序幕!期不期待呀?”】
“啊!那神蹟回來了!”
各州各郡,凡是看見了那光幕亮起的人們都不由得驚呼起來,接著呼朋喚友,結伴尋了地方坐下觀賞。
寧州城中,剛剛親眼見過官兵抓走了原先那些大官的百姓們更是興致勃勃,一個個都放慢了手上忙碌活計的動作,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天上飄去。
他們在寧州從前過的日子如何,他們自己最有體會。
那神蹟一出來,貪官汙吏就落了馬,帶給他們的可隻有好事呢。
皇宮中,桌椅已被搬到了大殿之外,皇帝坐在中間,身邊便是太子、明昀與眾位皇子。
幾個大臣圍坐旁邊,其餘的便隻能坐遠些……或者站著看了。
【小曆燦爛一笑,“唰”地一下展開了手裡的扇子,白色的扇麵上用格外飄逸的字型寫了四個字——
書接上回。
小曆跟著道。
“書接上回~寧德三十年,明昀證實了寧州鄉試舞弊確有其事,牽出蘿蔔帶出泥,順便解決了寧州其他案子。
皇帝一看,大為驚歎。
”
“哇!我的侄子也太能乾了吧?他真是個天才!”
“等明昀一回京呢,寧德帝就給明昀封了東宮屬官,讓他正式參與到朝政中來。
”
“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們前麵所提到的?寧德帝和他的九弟楚王感情非常好,愛屋及烏憐惜楚王世子,才把世子明昀養在東宮。
”
“寧德帝當時之所以這樣安排,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明昀自身的特殊性——他天生患有白化病,是皇帝親王精心嗬護才能健康長大,寧德帝擔心自己和楚王崩逝之後、明昀無人關照,才讓他與太子培養感情。
”
“換一種說法就是,寧德帝自認為一定會傳位給太子,所以把侄子的後半生托付給太子照顧。
”
“而這次寧州案過後,寧德帝發現侄子非常能乾,不由得就改變了想法。
”】
皇帝輕歎一聲。
旁邊的太子坐得近,聽見這聲歎息,藏在袖子裡的手便不由得攥緊了。
……幾天前小曆說他上位一年就早逝的時候,他又何嘗冇想過自己死後,會不會讓明昀受了委屈呢?
可後麵一件件事情接踵而至,他的心情太複雜,已經無暇去想最開始的想法了。
再者,那天幕裡是“一定”,眼下卻“不一定”了。
明昀身份有變,更是已經輪不到他去照顧了。
太子自嘲地心想:
說不準這次就要明昀登基,反過來關照他這個廢太子的後半生呢。
【小曆收了扇子,那書接上回的字也就不見了。
“太子,也就是永興帝,他在位隻有短短的不到一年時間,就連小曆我之前也一掠而過,因此大家可能還不清楚——”
“太子本身的能力並不算很好,寧德帝想要傳位於他,也隻希望他能做好一個守成之君。
”
“而寧德帝想法改變之後呢?”
“寧德帝覺得明昀能力不錯,私下約談,希望明昀能夠在太子身邊輔佐他。
”
“這和他最初想要太子關照明昀的態度不同,按照他原本的設想,明昀是一個被照顧的小輩、病患。
但在這之後,他想要明昀成為楚王那樣的能臣賢王。
”
隨著小曆的話,久違了的分屏影像也浮現在了一側。
那畫麵中,正是‘寧德帝’獨自與‘明昀’交談的場景。
】
【“而明昀冇有愧對他的安排——從入住東宮到永興年間,晉文帝明昀和太子明昇就彷彿延續了他們的父輩,感情也很好。
在成為東宮屬官之後,明昀也為太子做成了很多事。
”】
從小曆說到感情好的那一段兒,明昀就感受到了有好些人將視線投了過來。
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四皇子說了那麼直白的挑撥離間的話,多多少少就會有人聽說過。
就算冇人聽說,那又繞回原先的話上去了——那這東宮屬官不是冇封嗎?既然冇封,是不是真的要換太子?
明昀抬眼,順著感覺回眸,目光平靜地把那些投來目光想要看熱鬨的人一一盯了回去。
太子隻在旁邊看著明昀的動作,也不吱聲。
眾人見狀,隻好按捺下來活絡的心思,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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